万里北风凝寒霜,千山萧瑟逝年华;
寄思流光萦幽梦,一树乡愁系故园。

春节前夕,返乡祭祖,沿312国道行经重阳镇香坊村,顺村路溯溪流而上。见村中农户于院落空旷处牵绳搭架,成排晾晒特色风物——腊肉。那一挂挂、黄亮油润、正在风干的腊肉,在清冽冬日里,悄然勾勒出一抹烟火暖意。而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正是村头渠溪旁,那棵满载乡愁的黄连古树。
天清而阔,地凛而寒,远山层叠于目尽处,孤阳隐现于寒云后,雀鸟藏身于疏林间。冰花凝结,缀于草尖枝杈,晶莹清婉,向着阳光轻颤。车轮碾过路基碎石,溅起飞石,惊起林鸟,数声鸣啼划破山野寂寥。眺望原野,枯荣凌乱,冬意已然深沉。

风物萧瑟,远岭苍茫。山势虽较记忆中略见平缓,其连绵起伏、黄土婉转之态未曾更易。缓漫低岭之上梯田错落,延至尽头便是荒坡灌丛。云影掠过天际高峻山脊,峰峦叠嶂的重重山岭,如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万古不变地屹立于东北方 —— 正是那座倚天雄峙的云彩山。
流云洒脱,随意舒张,天边缀以纤薄云丝,淡抹苍穹。漫里营村道交汇处,多株桂花树生于渠边,枝叶润泽,深绿盎然,焕发出坚韧的生命力。东北侧庭院生有粽叶竹,沿路围篱而成院墙,内外有别:内则安逸幽静,外则清朗宁和,为萧索冬日添一道明丽景致。

渠径窄而深,曲折有致,村路沿渠铺以水泥,渠壁以卵石砌筑。村头渠溪交汇处,有一株黄连古树,冠如冬菊残瓣,虽显凋萎,枝头犹存往日遒劲苍健之势。是否有一首歌谣——“我在溪头,君在溪尾”?我的故乡与这株黄连树,正是这般隔溪相望。怀乡之思,每带惆怅,润湿眼眸;一见此树,深藏心底的思绪如泉涌溢,哀而不伤,反更沉郁。
黄连树干佝偻,枝桠虬结,历经四百载沧桑,镌刻着流年旧忆。不因风霜而潦倒,不为雨雪而颓唐,巍立守望即是一种坚守。默然孤傲,舒展从容,俯瞰往来行客,静听风过流年,目送长溪逝水,渐渐地成为追忆历史的印记,归源溯根的象征。

树干表皮暗褐鳞皴,分枝舒展粗壮,曲折苍劲绵长,于六七米处断裂突耸,犹如数位嶙峋老者佝偻着身躯、拄着拐杖,相互倚扶,勉力抬目向阳。树干自基部以上约半米处有孔洞,向下延伸至根际,形成中空树穴,可容幼童藏身。俯身细观,洞中设有简陋香坛,残香斜插,纸灰零落,内外熏黑,烟火之气渗入木质,连根部荒草亦成焚燎过的痕迹。
数根粗壮葛藤盘树而生,缠绕枝干,满树围抱,与树皮颜色相近,几难分辨何为枝、何为藤。枝杈之间,新枝自老干斜出,在冬阳下披光戴甲,若万条曲伏攒动的蛇蟒,昂首问天。午后阳光自枝隙洒落,斑驳点地,风动影摇,更显此树非凡,延续之中,溢出生气流转;轮回之间,蕴藏希望之光。

斑驳处尽染沧桑,褶皱间深铭岁月。黄连树以漫长生命绵延乡思,以兀曲苍姿凝望归途。它沉寂而富于怀想,蛰伏而孕育期望,凝聚乡情,传递缱绻,牵引离乡游子之思,沉淀为最纯粹的乡愁恒源。于风霜尘埃中,守望素年流影,既是远行者的牵挂,亦是守村人的坚守,默默等候。
灵性如烟,宁静如水。时光如溪流远去,而黄连树犹如溪岸磐石,不随波、不逐风,历经百年雨露霜雪、昼夜交替,已从村落标志物,渐升华为村民精神之所寄,幻若神明,育出灵性。树下香火隐约,聚散无声,恰似山乡民风,承载着质朴的追求,升腾着单纯的期许。也许在乡民的念想里,在游子的思乡中,这份淳厚的精神寄托于这黄连树,因寄托而绵长,因愿想而鲜活。

乡愁如悠悠渡船,黄连古树则是永固的渡岸,涵纳千江万流中的游子,承载着浸骨入血的思念。经年漂泊在外,虽履霜浴雪、搏浪迎风,然每值岁艰世阻、风尘仆仆之际,回望故土,则见渡头黄连树,如灯似塔,默默守候。其光虽微,却足以牵引魂梦,系念根源,引归彼岸。
阳光遍洒原野,矮丘连绵,沟壑遥望。冬日田野间树丛参差,叶落枝秃,寂寥向天。河畔杨树与蒿草,枯黄铺地,惟见溪水清浅,缓流向东,留一片澄明与空寂。凝望溪岸暮色映照下的田舍家园,游子之思蓦然涌动,却又如絮飘忽,惋惜、悲怀、感伤层层泛起。

风吹云烟似浪,斜阳柔和如绵。落日似菊红,澄红如琥珀,宛如一枚腌透了的鸭蛋黄,斜挂于远岭之上,洒着余晖,拂过林、映过村、漫过河、润万物,织就黄昏前的绚烂与辉煌。
一只老狗蜷卧溪畔石下荒草间,眯着眼、卷着身、敛着头,偶尔甩动尾巴,安然沐浴落日余晖,似乎在静守着光阴流转、村庄宁谧。溪边洗衣的老大娘,那沟壑纵横的脸与霜花叠金的发,如那棵老树般刻满沧桑,流露着山村最后守望者的倔强;更如乡间遍野可见的蒿草、怀揣期盼;又似崖石挺立坡头,迎着寒风,待着新春,回眸皆是眷恋。
2026年2月26日 随笔 张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