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那个雨夜,我从深山里背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女知青。
我给她熬粥喂药,还把奶奶留下的银手镯给了她。
离开时,她留下承诺:“我一定会回来。”
32年过去,我老了,儿子为了买房的首付天天抱怨,儿媳的冷言冷语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这座贫瘠的山村。
衣着精致的女人走下車,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她缓缓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只泛着温润光泽的银手镯。
我的手颤抖起来——那是我当年送给那个姑娘的……
01
一九七六年秋天的青牛岭,雨水似乎格外多。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顾永山背着竹篓走在山道上时,心里就已经有了要下雨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想赶在雨前多采些草药,家里的米缸已经快要见底了,母亲的风湿病最近又犯了,需要钱抓药。
顾永山那年二十五岁,是青牛岭土生土长的山里人。
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进山采药摔死了,从此他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熟悉这座山的每一条小路,知道哪片林子蘑菇多,哪片崖壁长着值钱的石斛。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又急又密,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
顾永山赶紧躲进附近的一个山洞,洞里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野兽粪便的气味。
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盘算着今天怕是又要白跑一趟了。
雨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渐渐变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里雾气弥漫。
顾永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抄那条陡峭的近路下山。
就在他刚要走出山洞时,隐约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混在风声和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有人吗……救命……”
顾永山心里一紧,这深山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听,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清晰了些,带着哭腔和绝望。
他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沟壑旁。
沟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枯叶,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
她蜷缩在泥水里,身体微微发抖,一只手臂上还有擦伤的血迹。
顾永山赶紧跳下沟,蹲到她身边。
“同志,同志你醒醒!”
他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姑娘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什么。
顾永山凑近才听清,她在说“饿”。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饼,这本来是他中午的干粮,现在已经凉透了。
他又解下水壶,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玉米饼就咬,吃得急,呛得直咳嗽。
顾永山拍着她的背,心里不是滋味。
这姑娘穿着城里人才有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虽然现在又脏又破,但料子和样式都不是山里人穿的。
她的鞋子也磨破了,脚趾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你别急,慢点吃。”顾永山轻声说。
姑娘吃了大半个饼,喝了水,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但身体还在发抖。
顾永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又饿又冻,还受了伤,必须马上带下山。
他没再犹豫,转过身蹲下。
“上来,我背你下山。”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爬上了他的背。
她很轻,顾永山背起来并不吃力,但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顾永山一手托着背后的人,一手抓着路边的树枝或岩石借力,一步步往山下挪。
姑娘趴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顾永山终于看到了自家那两间土坯房的微弱灯光。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推开院门,母亲陈桂香正坐在堂屋门口借着油灯补衣服,看到他背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惊得针都掉在了地上。
“永山,这是……”
“山里救的,发着高烧,娘,快烧点热水。”顾永山喘着粗气,把姑娘背进自己屋里,小心地放在床上。
陈桂香没再多问,立刻起身去灶房生火。
顾永山找出家里仅有的几片退烧药,又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倒了温水给姑娘擦脸。
姑娘的额头烫得厉害,脸颊却苍白得没有血色。
陈桂香端来热水,又翻出一套干净的旧衣服,那是顾永山姐姐出嫁前留下的。
“永山,你出去,我给这闺女换身干衣裳。”
顾永山退出房间,站在堂屋里,这才感觉浑身酸痛,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换了身干衣服,去灶房帮着母亲烧火。
陈桂香一边往锅里下小米,一边叹气。
“造孽哟,这闺女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去了。”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城里来的知青。”顾永山往灶里添了把柴。
“知青?那得是邻村公社的,怎么跑咱们青牛岭来了。”陈桂香摇摇头,“等醒了问问。”
粥熬好的时候,陈桂香已经给姑娘换好了衣服,擦洗了身子。
姑娘躺在床上,盖着家里最厚的那床被子,但还在发抖,嘴里说着胡话。
“爹……娘……别走……”
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陈桂香看得心疼,坐在床边用土法子给她用白酒擦手心脚心降温。
“可怜见的,这是想家了啊。”
顾永山端来热粥,一勺勺喂她,姑娘勉强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这一夜,顾永山和母亲轮流守在床边。
窗外风雨交加,屋里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着姑娘苍白的脸。
顾永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她活下来。
半夜里,姑娘烧得更厉害了,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陈桂香急得团团转,顾永山冒雨去村里赤脚医生家敲门,讨了些草药回来,熬了汤药喂她喝下。
快到天亮时,姑娘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
顾永山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打了个盹。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姑娘醒了过来。
她睁着眼睛,迷茫地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又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土坯的墙壁,最后目光落在坐在床边打盹的陈桂香身上。
“咳……”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陈桂香立刻醒了,看见姑娘睁着眼,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闺女,你醒啦?感觉好些没有?”
姑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陈桂香赶紧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别急,你烧了一夜,嗓子干是正常的。”陈桂香轻声细语地说。
姑娘喝了水,缓了缓,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厉害。
“这……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青牛岭顾家。”陈桂香说,“昨天我儿子在山里把你救回来的,你发着高烧,可把我们吓坏了。”
姑娘愣了一下,记忆似乎慢慢回笼,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别动,你身子还虚着呢。”陈桂香按住她,“躺着,我去给你盛碗热粥。”
陈桂香出去后,顾永山端着药碗进来了。
他看到姑娘醒了,也松了口气。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姑娘看着他,眼神里还有戒备和陌生。
“是你……救了我?”
“嗯,昨天在老虎沟那边发现你的。”顾永山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我叫顾永山,刚才那是俺娘。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姑娘的戒备似乎放松了些,眼泪却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你们……”
“别哭别哭,先喝药,等会儿喝点粥。”顾永山有些手足无措,他最怕女人哭。
姑娘接过药碗,皱着眉把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
喝完药,她才慢慢说起自己的情况。
她叫沈文娟,是从F城来的知青,分在邻村红旗公社。
三天前,她收到家里的电报,说父亲病重住院,情况危急。
她心急如焚,想请假回城,但公社领导说现在农忙,不能批假。
她实在等不了,就想偷偷去H镇邮局给家里打个长途电话,问问具体情况。
听说从山里走有一条近路,能省一半时间,她就冒险进了山。
结果不熟悉山路,又遇到暴雨,迷了路,摔进了沟里。
“我在山里转了两天,又冷又饿,还以为……再也出不去了。”沈文娟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02
顾永山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知青不容易,背井离乡来到这穷山沟,干着不习惯的农活,还要承受思乡之苦。
“你爹现在情况怎么样?”他问。
沈文娟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知道,电报上只说病重,让我速归,可公社不给假……我……我想我爹……”
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着哭泣。
陈桂香端着粥进来,看见这场面,瞪了儿子一眼。
“你这孩子,人家闺女刚醒,你就问这问那的,招她伤心。”
她把粥碗递给沈文娟,语气温和。
“闺女,先喝粥,身体养好了才能想办法。你放心,等你好些了,让永山去公社帮你问问情况。”
沈文娟接过粥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散发着香气。
她看着碗里金黄的粥,又看看陈桂香慈祥的脸,眼泪滴进了碗里。
“大娘……谢谢你们……”
“别说这些,快趁热喝。”
沈文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热粥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喝完粥,她的精神好了些,但情绪依然低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顾永山知道她在担心父亲,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这里离H镇有三十多里山路,离红旗公社也有二十多里,她又病着,根本走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文娟就在顾家养病。
陈桂香把她当自己闺女一样照顾,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给她吃。
顾永山每天上山,打些野兔山鸡回来炖汤,给她补身子。
沈文娟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她是个勤快的姑娘,身体好些了就帮着陈桂香做些家务,扫地、喂鸡、择菜,虽然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陈桂香越来越喜欢她,私下里跟儿子说,这闺女有文化又懂事,比村里那些姑娘强多了。
顾永山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和沈文娟不是一类人,她是城里的知青,有文化,迟早要回城的。
自己就是个山里汉子,除了种地打猎,什么都不会。
第四天晚上,月色很好。
顾永山从外面回来,看见沈文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背影孤单又落寞。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想家了?”
沈文娟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
“嗯,不知道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顾永山说。
沈文娟没说话,又抬头看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顾永山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回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又回到院子里。
“给你看个东西。”
沈文娟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布包。
顾永山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银手镯。
手镯很朴素,没什么花纹,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就这一只。”顾永山把手镯递给沈文娟,“奶奶说,银能安神,戴着它,晚上睡得踏实。”
沈文娟愣住了,没有接。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顾永山把手镯塞进她手里,“你现在心里不安,戴着它,就当是个念想。等你爹病好了,你再还给我。”
沈文娟握着手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低头看着手镯,眼泪又涌了上来。
“顾大哥,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有啥,谁还没个难处。”顾永山挠挠头,“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山里举目无亲的,我们不帮你谁帮你。”
沈文娟握紧手镯,声音哽咽。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别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等你爹病好了,你再好好孝顺他,就是最好的报答。”
沈文娟用力点头,眼泪滴在手镯上。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只银手镯,心里默默祈祷父亲平安。
手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好像真的有了力量。
第五天上午,红旗公社的干部找来了。
原来公社发现沈文娟失踪了好几天,派人四处寻找,最后打听到青牛岭有人救了位姑娘,就找了过来。
看到沈文娟安然无恙,公社的李主任松了口气,握着顾永山的手连声道谢。
“顾同志,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们的知青,就是救了国家的知识青年啊!”
顾永山憨厚地笑笑。
“应该的,谁看见了都会救。”
李主任拿出二十块钱和十斤粮票,非要顾永山收下。
陈桂香推辞不过,只收了粮票,钱坚决不要。
“救人不是为了钱,李主任,您拿回去吧。”
李主任很是感慨,说现在像顾家这样朴实的人家不多了。
沈文娟换回了自己洗干净的衣服,虽然衬衫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裤子也磨破了边,但她穿在身上,依然显得清秀文静。
她走到顾永山面前,眼睛红红的。
“顾大哥,陈大娘,我……我要走了。”
陈桂香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
“闺女,以后有机会,再来大娘这儿坐坐。”
沈文娟点头,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玉坠,塞到顾永山手里。
“这个……这个留给你们,等我回城安顿好了,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那玉坠很小,是水滴形状的,用红绳穿着,还带着她的体温。
顾永山把玉坠推了回去。
“这个你留着,是你贴身的东西。你要记得我们,有空写封信来就行。”
沈文娟还想说什么,李主任在催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公社的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永山站在院子里,朝她挥了挥手。
沈文娟也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陈桂香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路,叹了口气。
“多好的闺女啊,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
顾永山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他拿起那只银手镯,沈文娟临走前悄悄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手镯在阳光下闪着光,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顾永山把手镯收进布包,放回柜子里。
他知道,他和沈文娟就像两条偶尔相交的线,交点过后,就会越走越远。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顾永山照样每天上山下山,种地打猎,照顾母亲。
三年后,他娶了同村姑娘王秀英,又过了两年,儿子顾志强出生。
母亲陈桂香在孙子十岁那年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生活就像山里的溪水,平缓地流淌着,不起波澜。
顾永山再也没有收到过沈文娟的消息。
那只银手镯一直收在柜子里,偶尔他会拿出来看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苍白着脸的姑娘。
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妻子王秀英。
那成了他心底一个尘封的秘密。
03
时光如流水,三十二年转瞬即逝。
顾永山老了。
五十七岁的年纪,在山里人里不算太老,但长年的劳作让他背有些驼,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裂口,脸上也被风霜刻出了深深的皱纹。
儿子顾志强娶了媳妇,叫李红梅,是从邻村嫁过来的。
两口子都在J镇的纺织厂打工,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一千多块钱,在村里算是收入不错的人家。
李红梅给顾家生了个孙子,取名顾小宝,今年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按理说,顾永山该享享清福了。
儿子儿媳有工作,孙子活泼健康,他自己身体也还硬朗,种点地够自己吃,偶尔还能给孙子买点零嘴。
可现实总不如人意。
自从孙子出生后,家里的矛盾就渐渐多了起来。
问题出在房子上。
顾家的老房子是顾永山父亲年轻时盖的土坯房,几十年风吹雨打,已经破旧不堪。
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会漏水,墙壁也有了裂缝,冬天漏风。
李红梅一直想搬到镇上去住。
她在纺织厂上班,每天要骑自行车走十几里山路,晴天还好,下雨天一身泥,辛苦不说,也不安全。
更重要的是,顾小宝马上就要上学了。
村里的教学点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以上就要去镇上的中心小学。
到时候孩子每天要来回跑三十多里山路,大人不放心,孩子也受罪。
“爸,咱们得想想办法,在镇上买个房子。”
这天吃晚饭时,李红梅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顾永山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他知道儿媳说得有道理,可镇上的房子哪是说买就能买的。
顾志强也帮腔。
“是啊爸,我跟红梅打听过了,镇上新盖的那个家属院,两室一厅的房子,首付要三万块。我跟红梅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了一万二,还差一万八。”
一万八。
顾永山心里一沉。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家里……家里哪还有钱啊。”他小声说,“你娘走得早,也没留下什么。我种地那点收入,够自己吃喝就不错了。”
李红梅把筷子放下,语气有些冲。
“爸,不是我说您,您年轻的时候就没想着出去闯闯?咱们村里好些人,去南边打工,现在都挣着钱了。您倒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现在连孙子的房子都帮不上忙。”
顾永山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顾志强看不过去,瞪了妻子一眼。
“你怎么说话的!爸怎么没为这个家出力?我小时候,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照顾奶奶,容易吗?”
“我不容易吗?”李红梅声音提高了,“我嫁到你们顾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每天起早贪黑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现在孩子要上学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我说两句怎么了?”
“你!”顾志强气得站了起来。
“吵什么吵!”顾永山重重放下碗,“都吃饭!”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顾小宝懵懂地看着大人,小声说:“爷爷,我吃饱了。”
顾永山摸摸孙子的头,心里一阵酸楚。
他知道儿媳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自己没本事,没能给儿子创造好条件,现在连孙子都要跟着受苦。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更紧张了。
李红梅对顾永山的态度越来越差,嫌他做的饭不好吃,嫌他身上的汗味,嫌他干活慢吞吞。
有时候顾永山从地里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倒杯水喝,李红梅就会冷言冷语。
“哟,老爷子回来了?地里的活干完了?可别累着,您这身子骨金贵,万一累倒了,我们可没钱给您看病。”
顾永山默默地听着,不还嘴。
他知道,都是因为钱。
如果他能拿出一万八千块钱,儿媳的脸色就不会这么难看,儿子也不会这么为难。
为了凑钱,顾永山开始拼命干活。
除了种自家的地,他还承包了别人家不愿意种的两亩山坡地,种上玉米和红薯。
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编竹筐、编草鞋。
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走二十多里山路去J镇赶集,卖自己编的东西和地里种的蔬菜。
一个月下来,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手上又添了好几个裂口,才攒下三百多块钱。
当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叠皱巴巴的钱递给李红梅时,儿媳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桌上。
“三百块?爸,您逗我玩呢?一万八,不是三百!这点钱够干嘛的?够小宝买两件衣服吗?”
顾永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人情,现在却被自己的儿媳这样羞辱。
“我……我再想办法。”他低声说。
“想办法?您能有什么办法?”李红梅冷笑,“去借?您那些亲戚朋友,哪个不比咱们家穷?去偷?去抢?”
“红梅!”顾志强从里屋冲出来,脸色铁青,“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吗?”李红梅豁出去了,声音尖利,“陈志强我告诉你,今年年底要是再凑不齐首付,这日子就别过了!我带着小宝回娘家!”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口子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吓人。
顾小宝被吓哭了,抱着顾永山的腿喊“爷爷”。
顾永山抱起孙子,默默地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很美。
可顾永山心里一片冰凉。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与人为善,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到老了,却要受这种气?
难道就因为穷,就该被自己的家人看不起吗?
他抱着孙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宝趴在他肩上,小声抽泣。
“爷爷,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没事,小宝不怕,爸爸妈妈说说话。”顾永山轻声哄着。
“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住新房子啊?我们班王小虎家就住新房子,可漂亮了。”
顾永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感觉这日子,真的没什么盼头了。
那天晚上,顾永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下床,打开那个老旧的大木柜,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手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手镯泛着清冷的光。
顾永山摩挲着手镯,想起了三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叫沈文娟的姑娘。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她父亲的病好了没有。
如果当年收下她那个玉坠,现在是不是能换点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摇了摇头。
做人不能这样,救人是本分,怎么能图回报。
他把手镯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深处。
躺在床上,他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他真的该想想办法,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哪怕是为了孙子小宝,为了他能住上好房子,能安心上学。
第二天,顾永山去了一趟J镇,找到镇上的信用社,想问问能不能贷款。
工作人员听他说明情况,又看了看他的年纪和穿着,委婉地告诉他,贷款需要抵押,或者有稳定收入的担保人。
顾永山什么也没有。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信用社,站在镇子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们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跳着。
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下午了。
顾永山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反着光,和周围破旧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愣了一下,村里谁家来贵客了?
走近了,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儿媳李红梅和儿子顾志强都在,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得体,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山里人。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正和顾志强说着什么。
看到顾永山回来,李红梅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
“爸,您回来了!快,家里来客人了,找您的!”
顾永山疑惑地看着那个陌生女人。
女人也看到了他,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了过来。
“请问,您是顾永山顾老先生吗?”
声音温和有礼。
顾永山点点头。
“我是,您是……”
04
“我叫周晓芸。”女人说着,打开了手里的红布包。
里面是一只银手镯。
顾永山瞳孔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只手镯,他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经过三十二年时光的磨洗,银子的光泽变得温润内敛,但那简单的款式,那熟悉的弧度,正是他当年送给沈文娟的那只。
“这……这是……”顾永山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母亲沈文娟的遗物。”周晓芸轻声说。
遗物?
顾永山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晃了晃,顾志强赶紧扶住他。
“爸,您没事吧?”
顾永山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镯。
“她……她……”
“我母亲一个月前去世了。”周晓芸的声音低沉下去,“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顾永山感觉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虽然三十二年没见,但在他的记忆里,沈文娟永远是那个年轻的、苍白的、会对着月亮流泪的姑娘。
他总以为,她会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
“她临终前,一直握着这只手镯。”周晓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是一个叫顾永山的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希望。”
顾永山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李红梅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凑过来热情地说:“哎呀,原来是故人啊!快,快进屋坐,别站在院子里说话。”
周晓芸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点头,但没动。
“顾老先生,我母亲临终前有遗愿,一定要我找到您,报答您当年的救命之恩。”
“报答?”顾永山摇头,“不,不用,当年就是顺手的事,换了谁都会做的。”
“不,这不一样。”周晓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郑重地递给顾永山,“这是我母亲的遗嘱副本,请您过目。”
顾永山接过纸袋,手有些抖。
他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最后几行字他看清楚了。
“……本人沈文娟,将名下远航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以及个人所有存款,共计三千万元人民币,全部赠予我的救命恩人顾永山先生……”
三千万?
顾永山以为自己眼花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三千万。
他的手一抖,文件掉在了地上。
李红梅眼疾手快,捡起文件,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
“三……三千万?”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的红潮。
“爸!爸您看到没有!三千万!我们发财了!我们有钱了!”
她抓着文件,像抓着稀世珍宝,手抖得厉害。
顾志强也凑过去看,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起来。
“真……真的是三千万……”
周晓芸看着他们失态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她转向顾永山,声音依然平静。
“顾老先生,这笔钱是我母亲留给您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只要您签字,钱就会转到您的账户上。”
顾永山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三千万,那是什么概念?
他一辈子种地,一年到头能攒下几百块就是好年景了。
三千万,他十辈子也挣不来。
“不……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他喃喃地说。
“爸!”李红梅急了,抓住他的胳膊,“您说什么胡话呢!这是人家沈阿姨的心意,您怎么能不要!”
“是啊爸,”顾志强也劝,“您救了人家的命,这是您应得的。”
顾永山看着儿子儿媳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里一阵悲凉。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母亲陈桂香坚决不要公社李主任给的钱,说“救人是本分,哪能要钱”。
现在,他却要收下三千万的巨款。
“这钱……这钱我不能收。”顾永山坚定地说,“我救文娟姑娘,不是为了钱。现在她人不在了,我更不能用她的钱。”
“顾永山!”李红梅直呼其名,声音尖利,“你老糊涂了吗?三千万!有了这笔钱,我们能在J镇买最好的房子,买小汽车,送小宝去省城上学!你凭什么不要!”
“就是啊爸,”顾志强也急了,“您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小宝想想吧?您想让您孙子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吗?”
顾永山看着儿子,那个他从小拉扯大的儿子,现在眼里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大力,做人要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李红梅打断他,“骨气能换来房子车子吗?我告诉你顾永山,今天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就跟你儿子离婚!带着小宝走!让你顾家断子绝孙!”
“你敢!”顾志强怒吼。
“你看我敢不敢!”李红梅豁出去了,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当着周晓芸的面吵了起来。
顾永山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就是他的家人,在三千万面前,撕下了所有伪装。
周晓芸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终于开口。
“都别吵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红梅和顾志强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周晓芸从李红梅手里拿回文件,重新装进公文包。
“顾老先生,我母亲在遗嘱里特别注明,这笔钱是赠予您个人的,由我和我的律师团队全权负责执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强占或干涉。”
她看着李红梅和顾志强,眼神冰冷。
“如果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只能通过法律程序来处理了。”
李红梅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顾志强拉住了。
周晓芸转向顾永山,语气缓和下来。
“顾老先生,我给您几天时间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把一张名片递给顾永山。
顾永山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周晓芸”三个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母亲说,当年您不仅救了她的命,更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周晓芸轻声说,“这三千,是她对您的感谢,也是她最后的愿望。请您,务必认真考虑。”
说完,她朝顾永山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她坐了进去。
轿车缓缓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红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顾永山面前。
“爸!您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啊!三千万啊!您知道三千万是多少钱吗?”
顾志强也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
“爸,红梅说得对,这钱我们得收下。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顾永山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最后看向躲在门后怯生生看着这边的小宝。
他慢慢蹲下身,朝孙子招招手。
小宝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爷爷,那个阿姨是谁啊?她给爷爷钱吗?”
顾永山紧紧抱着孙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三千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家人的贪婪,更让他心寒。
这一夜,顾永山彻夜未眠。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就像三十二年前沈文娟坐在那里一样。
手里握着那只银手镯,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想起了自己做人的原则,想起了那个雨夜背上的姑娘。
天亮的时候,顾永山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进屋里。
李红梅和顾志强已经起来了,正在堂屋里说话,看到他进来,立刻停了下来,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爸,您想好了?”顾志强问。
顾永山点点头。
“我想好了。”
李红梅眼睛一亮。
“您答应收下那三千万了?”
顾永山看着他们,缓缓摇头。
“不,这钱我不能要。”
“什么?”李红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变成暴怒,“顾永山!你是不是疯了!三千万你不要?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志强也急了。
“爸!您再好好想想!这是三千啊!不是三千块!有了这笔钱,我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您为什么不要!”
顾永山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钱不是我的,是文娟姑娘的。我救她,不是为了钱。如果我收了这笔钱,我这辈子都心安不了。”
“心安?”李红梅尖笑起来,“您要心安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们住上新房子吗?顾永山,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您要是真不要,我就带着小宝走!我说到做到!”
顾志强也红了眼。
“爸,您就为了您那点所谓的骨气,要毁了咱们这个家吗?您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小宝?”
顾永山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大力,我问你,”他轻声说,“如果今天没有这三千万,你会怎么对我?会像昨天那样,跟你媳妇一起逼我吗?”
05
顾志强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三十二年来,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顾永山继续说,“我没本事,没能给你创造好条件,这是我的错。但你就因为这个,就能这样对你爹吗?”
“爸,我……”
“这钱,我不会要。”顾永山打断他,“你们要离婚,要带走小宝,那是你们的事。但我顾永山,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完,他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李红梅的哭骂声和顾志强的劝解声。
顾永山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周晓芸给的名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那只银手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周晓芸。”
“周姑娘,我是顾永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顾老先生,您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顾永山深吸一口气,“那三千万,我不要。但我有个请求。”
“您说。”
“文娟姑娘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周晓芸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顾老先生,我母亲葬在F城的西山公墓。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安排您去。”
“好,谢谢你。”
“那……那笔钱……”
“钱我真的不能要。”顾永山坚定地说,“你帮我捐了吧,捐给需要帮助的人,或者给孩子们建学校,都行。这样,文娟姑娘的心意也算没有白费。”
周晓芸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顾老先生,您和我母亲一样,都是固执的好人。好吧,我尊重您的决定。去F城的事,我来安排。”
“谢谢你,周姑娘。”
挂了电话,顾永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打开门,李红梅和顾志强还在堂屋里,一个坐着生闷气,一个站着抽烟。
看到他出来,两人都看向他。
顾永山平静地说:“那三千万,我让周姑娘捐了。过几天,我要去一趟F城,看看文娟姑娘。”
李红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顾永山!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拉起小宝,转身就往外走。
“红梅!你去哪儿?”顾志强喊道。
“回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红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志强看看父亲,又看看妻儿的背影,一跺脚,追了出去。
顾永山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握着那只银手镯,想起了三十二年前的那个姑娘,想起了她接过手镯时眼里的泪光。
“文娟姑娘,对不起,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真的不能要。”
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那个已经不在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你当年给我的那个玉坠我没要,现在你这三千万,我也不会要。咱们清清白白地相识,就清清白白地记得,这样最好。”
他把手镯小心地包好,放回怀里。
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远处青山如黛,天空湛蓝如洗。
顾永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
儿媳可能会真的一去不回,儿子可能会怨恨他,孙子可能会很久见不到。
但他不后悔。
人活着,总得有点坚持,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