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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刚下达辞退通知,保安大叔压低声音:总裁的位子 你要不要接?

楔子
裴砚峥在集团干了六年,经手项目没亏过一分钱。他以为这就是最大的本钱。直到人事部通知拍在桌上:辞退,即日生效,无补偿,无举证。他隔着玻璃看见纪承骁端着茶杯冲他笑——那个笑,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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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莫须有罪,强硬下发辞退通知
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软,我骑着那辆绿源电动车拐进集团侧门时,保安老梁正蹲在岗亭旁边给月季浇水。他那个搪瓷缸子用了多少年了,白底蓝花的漆掉得只剩半边,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梗子,大老远就能闻见苦味。
“裴啊,今儿来早了。”老梁直起腰,冲我晃了晃缸子。
“赶个方案。”我刹住车,把车把上挂的塑料袋摘下来,里头装着楼下包子铺买的俩肉包,“给您的,刚出锅。”
老梁也不客气,接过去揣进保安服的大口袋里,拍拍我肩膀:“去吧,趁凉快干完早点儿回。”
我在集团六年,跟老梁认识也六年。刚入职那会儿我加班到半夜出来,整栋楼就他那岗亭还亮着灯,老头儿给我开侧门时问了一句“吃了没”,我说没,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塞给我,说年轻人别把胃搞坏了。打那儿以后我但凡带早饭就顺手给他带一份,不图什么,就是觉着这老头儿心善。
那会儿我哪知道,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天天蹲在岗亭边浇花泡茶的老头儿,能跟我后来的人生扯上那么大的关系。
停好车进大楼,我照例走消防通道上三楼——电梯太挤,早高峰一趟趟满员,不如爬楼痛快。三楼一整层都是我们事业部,我工位靠窗第三排,桌上还摊着昨晚没改完的第三十七版方案。甲方那个姓周的项目总监,回回都说“大体没问题,就微调一下”,这一微调就微调了三十多回,光打印费都够吃顿海底捞了。
我拧开保温杯灌了口凉白开,撸起袖子准备接着干。九点刚过,部门里人陆陆续续来齐了,赵鹏端着星巴克从我旁边过,瞟了一眼我屏幕:“裴哥,还没弄完呢?纪总昨天可说了,这方案今天必须出。”
赵鹏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他刚进部门,连Excel透视表都不会拉,我加班手把手教,从数据清洗教到图表呈现,连怎么跟甲方打电话不结巴都是我让他对着镜子练的。去年提主管的时候,我还替他跟上面说了不少好话。他那时一口一个“裴哥”叫得真心实意,我觉着这人虽然业务底子薄点儿,但胜在态度勤快,多带带也就起来了。
“快了。”我头也没抬。
“那您抓紧,纪总今儿心情可不怎么样。”赵鹏回到自己工位上,跟旁边的孙莉莉小声嘀咕了几句,孙莉莉捂着嘴笑了一声,眼睛往我这边瞟了瞟。
我没当回事。纪承骁心情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项目按期交付,数据漂亮,他还能挑出什么刺来?这六年来我经手的项目从三百万的小单到四千七百万的集团重点工程,回款率百分之百,交付验收零投诉,去年事业部年终总结报告里头,光我一个人的贡献值就占了部门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三。这些数儿不是我编的,财务系统里一拉全有。
九点四十,人事部的小刘踩着高跟鞋过来了,弯着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裴哥,乔经理让你去一趟小会议室。”
“现在?”
“现在。就你一个人。”
我看了眼小刘的脸色,小姑娘说完这话就赶紧直起腰退开了,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子就往小会议室走。路过赵鹏工位的时候,我发现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鼠标都没动,可屏幕上的光标明明在闪——他在假装干活。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平时用来接待小客户或者部门内部开小会。我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三个人:人事部经理乔敏,一个四十来岁永远黑着脸的女人;事业部行政主管王丽娜,纪承骁的嫡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穿深色西装,面前摊着个文件夹,看着像法务口儿的。
桌上摆着一张A4纸,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加粗的标题——《关于解除裴砚峥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
我站着没坐,先看了一遍。大体意思是:经公司研究决定,因裴砚峥同志个人能力与岗位要求不匹配、团队协作意识不足、不服从部门管理安排,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今日下班前办理离职交接手续。落款盖着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红章,日期就是今天。
“什么意思?”我把纸放回桌上,看着乔敏。
乔敏不跟我对视,低头翻她面前的文件夹:“裴砚峥,通知上写得很清楚了,你自己看吧。签个字,然后去办交接。”
“什么叫我个人能力与岗位要求不匹配?”我尽量把语气放平,“我手上的项目,哪个出过问题?去年年终考核我是A,今年一季度考核还是A,部门业绩我占四成多,这叫不匹配?”
王丽娜接了话,她声音尖,说话跟指甲刮黑板似的:“裴砚峥,这是公司层面的综合评估,不是光看业绩的。你跟团队配合得怎么样,服从管理做得怎么样,这个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不服从管理了?”
“纪总让你交的周报,你哪次按时交过?上周让你配合赵鹏做客户回访,你拖了三天才给数据——”
“周报是每周五下班前交,我哪次不是周五下午准时发到他邮箱?赵鹏要的那个客户回访数据,他周三下午才跟我说,我周四上午就给了,这也叫拖?”
王丽娜嘴角抽了一下,不吭声了。乔敏这时候抬起头,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裴砚峥,签字吧。闹大了对你没好处,行业里传开了,你以后找工作也不好找。公司给你留了体面,你自己也体面点儿。”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威胁。我心里那股火已经顶到嗓子眼了,但我没发作。六年了,我在集团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不是我没脾气,是我觉着成年人做事得讲道理。可今天这事儿,压根儿不跟你讲道理。
“我要见纪承骁。”我说。
“纪总在开会——”
“那我等他开完。”
我拉开椅子坐下了。乔敏跟王丽娜对视了一眼,王丽娜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不到三分钟,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纪承骁走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集团Logo的白瓷杯。他身后跟着他的行政助理小陈,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裴砚峥,闹什么呢?”纪承骁在我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瓷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人听见,“公司的人事决定,你配合就行了,非得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纪总,我就问一句——我到底哪儿干得不好?”
纪承骁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我见过,就跟赵鹏上回抢了我一个项目的汇报机会之后对着我笑的一模一样。他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才开口:“裴砚峥,你业务能力确实可以,这个我从来没否认过。但集团现在要的是综合性人才,光会干活儿不行,还得会配合、会融入。你这个人吧,太独了,什么事儿都攥在自己手里,团队里其他人怎么成长?赵鹏跟你干了三年,现在还只能打下手,你说是不是你带人的方式有问题?”
这话说得漂亮,把“排除异己”包装成了“团队建设”。我要是不了解内情,听了都得点头。
“赵鹏手里那三个客户,哪一个不是我转给他的?他去年独立负责的那个二百八十万的项目,方案谁写的?上线出问题谁半夜两点去机房处理的?纪总,您要调我的岗、降我的职,我都认,可您直接让我走人,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这不合适吧?”
纪承骁脸色沉下来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裴砚峥,你这是在质疑公司的决定?我告诉你,辞退通知已经下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要是觉着不服,可以走劳动仲裁,不过我劝你想清楚——集团法务部一年打多少官司,你一个人耗得起吗?”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我手上正在推进的那个四千七百万的项目下周就要验收,那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全是我一个人盯的,甲方那边的关键人脉也全在我这儿。我要是现在撒手,纪承骁随便塞个人进去,光交接就能把项目交接黄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让我今天就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宁可冒项目黄掉的风险,也要把我立刻清出去。为什么?因为下周集团要开半年度经营会,我要是还在,那个项目的功劳板上钉钉是我的,他纪承骁想安插自己人摘桃子的算盘就打不响。
我拿起那张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行,我签。”我掏出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名字,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儿来了。签完我把纸往乔敏那边一推,“交接是吧?我今天办完。”
纪承骁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就对了嘛,好聚好散。你那个项目资料整理一下,下午跟赵鹏交接清楚。”
我没再看他,起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晃过几个人影——都是部门同事,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见我出来又一哄而散。只有赵鹏没躲,他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端着我去年送他的那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最佳师徒”四个字,那是我拿了年度优秀员工之后公司发的纪念品,我自己没舍得用,送他了——冲我挤出一个笑:“裴哥,那个……纪总说的交接——”
“下午两点,会议室,你来吧。”我打断他。
回到工位坐下来,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改了三十七版的方案看了好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孙莉莉假装接水从我身后过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裴哥,你别往心里去啊,纪总那人就那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你活儿干得最多了——”
“莉莉,”我头也没回,“我这儿正收拾东西呢,你要帮忙吗?”
她立马端着杯子溜了,脚步快得水都洒出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六年前我来面试的时候,最后一轮就是在这层楼,当时纪承骁还是部门主管,坐他对面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问了几个业务问题之后问我:“小伙子,你觉着在集团想干出个什么样儿来?”我说我想靠本事吃饭,把手上的活儿干到全公司最好。那老头儿笑了笑,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儿是集团创始元老之一,姓梁,不过那会儿他已经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了。再后来我入职没多久,听说他彻底退了,连董事会都不怎么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说的话,我算是做到了。本事我有了,活儿我也干到最好了。可那又怎么样呢?纪承骁一句话,我六年全白搭。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今天提前下班,晚上接孩子我去吧。
她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个项目不是下周验收吗?
我没回她第二条,锁了屏,开始收拾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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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态炎凉,全员冷眼落井下石
下午两点,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摞项目资料进了会议室。赵鹏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面前摊着个空白的本子,笔帽都拔好了,一副认真交接的架势。可他旁边还坐着个人——王丽娜,手里拿着手机在那儿划拉,头都没抬。
“裴砚峥,开始吧,抓紧时间,纪总说了今天必须交接完。”王丽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胳膊往胸前一抱,那姿态跟监工一模一样。
我把电脑打开,一项一项跟赵鹏过。四千七百万那个项目,甲方周总监的联系方式、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验收标准里几条容易踩坑的细则、还有我跟甲方那边几个人私下沟通时摸出来的底线——这些东西都是我六年攒下来的,有些细节写在文件里,有些只在我脑子里。我一条条往外掏,赵鹏低头猛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讲到一半,赵鹏忽然抬头:“裴哥,甲方那个周总监,平时怎么维护关系啊?就光打电话?”
“每周一上午十点前给他助理发一条项目进度简报,不用长,三四句话就行。他看重专业度,别跟他套近乎,他不吃那套。上次他们公司内部有人想插手这个项目,是周总监顶回去的,他跟咱们是一条心。”
赵鹏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又问:“那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场?”
“对,去年十一月份在他们公司楼下咖啡馆聊的,就我俩。”
“有记录吗?邮件或者微信截图什么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有些话就是当面说的,不留痕。”
赵鹏跟王丽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王丽娜把手机拿起来,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她在给纪承骁汇报,估计说的是“裴砚峥跟甲方有私下沟通,没留书面记录”之类的话。他们想抓我把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下倒好,我自己把话递过去了。
“裴砚峥,”王丽娜放下手机,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你跟甲方私下沟通不留记录,这不符合公司规定你知道吗?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责任算谁的?”
“公司规定哪一条写着跟客户说话必须录音?”我反问她,“再说了,我经手的项目六年零投诉,你找出一个因为我私下沟通出问题的案例来,我当场给你赔钱。”
王丽娜噎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不说话了。
交接继续。我把手上七个项目的进展情况、合同节点、甲方负责人、历史遗留问题全过了一遍。赵鹏记了满满四页纸,合上本子的时候他舒了口气,冲王丽娜点了点头——意思是“齐了”。
“行,那签字吧。”王丽娜从包里掏出一张交接确认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项,最后一行写着“本人确认以上工作内容已全部交接清楚,此后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任何问题,与裴砚峥无关”。
我逐行看了一遍,签字之前指着其中一行问她:“这条‘甲方关系维护方式及底线’——我写的是‘电话沟通为主,每周一简报,不接受宴请及礼品’,你们确认能执行到位?”
“这不用你操心。”王丽娜把单子往赵鹏那边推了推,“赵鹏签字。”
赵鹏签了。我也签了。签完王丽娜拿起单子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响,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对了裴砚峥,你工位上的电脑和工牌今天下班前交到行政部,别带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就剩我和赵鹏。他低着头收拾本子和笔,不看我。我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收拾,看了足足半分钟。
“赵鹏。”
“哎。”他抬起头,眼神一对上我的就躲开了。
“去年你妈做手术,差八万块钱,谁借你的?”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裴哥,那个钱我回头转你——”
“我不是催你还钱。我就问你一句——纪承骁让你接手我这些项目,给你涨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说也行。我提醒你一句——四千七百万那个项目,甲方周总监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集团这块牌子。下周一验收,你最好提前把方案三十八版改出来,周总监每条意见都记清楚了,一个字都别漏。还有,验收前别给周总监打电话套近乎,他烦这个。”
赵鹏猛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行,你走吧。”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关上之后,我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媳妇回了条消息:晚上想吃啥?我买菜回去做。
她回:你受啥刺激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了。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私人物品。六年攒下来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抽屉最里头翻出一管过期的护手霜,是孙莉莉前年冬天给我的,说“裴哥你天天敲键盘手都糙了”;底下一摞名片,各个甲方的、供应商的、行业会议上换的,有些人都离职了名片还在;还有那个印着“最佳师徒”的马克杯——赵鹏给放回我桌上了,底下压了张便利贴,写着“裴哥对不起”。我把便利贴撕了扔垃圾桶,杯子也扔了。
收拾到一半,隔壁部门的老钱晃过来了。老钱跟我同年入职,他在市场部做渠道,平时跟我关系还行,偶尔中午一块儿吃个面。他靠在隔断上,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听得见:“砚峥,听说你走了?哎呀,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早跟你说过,纪总那个人你得顺着点儿,你非不听。你看我,去年纪总让我把渠道政策改一版给他小舅子的公司行个方便,我二话没说就改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他这话表面上是好心劝告,实际上句句都在踩我。我还没接话,孙莉莉从旁边探过头来:“钱哥说得对,裴哥你就是太轴了。你说你活儿干得再好有什么用?领导不认你,你就是白干。你看赵鹏,人家才来三年,现在都接你项目了。”
我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纸箱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莉莉,你去年那个客户投诉,是谁帮你压下去的?”
她脸色一变:“那、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那个投诉要是坐实了,按照公司制度扣绩效是轻的,降级都有可能。我帮你压下去的时候没跟你要过一句好话吧?现在我走了,你踩我一脚,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嘛。但你记着——纪承骁今天能这么对我,明天就能这么对你。你把他伺候舒服了,他给你口汤喝;哪天你碍着他事儿了,你看他念不念旧情。”
孙莉莉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扭头回自己工位了。老钱干笑了两声:“哎呀砚峥,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老钱,”我把纸箱往桌上一放,“你那个渠道政策改完之后,纪总小舅子公司上个月回款多少?”
他脸唰地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就提醒你一句——审计部下半年有专项检查,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钱二话没说扭头就走,步子快得跟跑似的。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一路上经过的工位全是低头干活儿的,没人抬头看我。倒是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活该,让他平时装清高”,我没回头,脚底下也没停。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周洁站起来叫住我:“裴哥——”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塞进我箱子,“我刚看见纪总在楼上跟赵鹏说话呢,说下周验收完了给赵鹏提副主管。还有,纪总让人把你那个项目的预算砍了百分之十五,说是‘降本增效’。”
我看了她一眼。周洁去年刚毕业进来的,有回加班到半夜,我下楼买夜宵多带了一份炒河粉给她,她记到现在。
“谢了。”我说,“你自己注意点儿,别让别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她点点头缩回去了。
我抱着箱子走出集团大门,六月傍晚的热风呼地糊了一脸。门口岗亭里,老梁正蹲在地上收拾他的月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抱着箱子愣了一下。
“裴啊,这……这是咋了?”
“不干了,梁叔。”我把箱子往电动车踏板上放,“以后吃不着楼下包子了,您自己记着买。”
老梁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修枝剪,眉头皱得跟刀刻的一样深:“什么叫不干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公司决定,我也没辙。”我拿绳子把纸箱绑在踏板上,不想多说。老梁在集团干了十几年保安了,这种事他见多了,不用我解释他也明白。
“那……那你接下来咋整?”老梁跟在我旁边,看我绑箱子,“找好下家了?”
“没呢,先歇两天。”
“你那个四千多万的项目,下周不就验收了?你走了谁管?”
我手上一顿,抬头看了老梁一眼。他平时就坐在岗亭里看大门,连办公楼都不怎么进,怎么会知道我手上项目的事。但我当时心里乱,也没多想,随口说了句:“赵鹏接了,纪总安排的。”
老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那个搪瓷缸子搁在岗亭窗台上,茶叶梗子泡得发白了也没换,他拿起来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搁回去,突然冒了句:“裴砚峥,你先别急着走。”
“怎么了梁叔?我工牌都交了——”
“你等会儿。”老梁扭头进了岗亭,摸出个老花镜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了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个地址,是集团大厦地下车库B2层最里面那个设备间旁边,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这是啥?”
“明天下午两点,你到那儿等我。有个人想见你。”
“谁啊?”
老梁把老花镜摘了,搪瓷缸子往胳膊底下一夹,那双平时看着浑浊的老眼里头突然闪过一点光。他压着嗓子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完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说的是:“裴砚峥,你委屈不委屈?要是有人跟你说,这集团总裁的位子你能坐,你信不信?”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老梁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拍了拍我肩膀,跟过去六年每天早上我给他带包子时拍我肩膀的力道一模一样,然后转身回了岗亭,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往我车把上一摁,摆了摆手:“走吧,明天见。”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集团大门,拐上主路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老梁已经蹲回他那片月季花旁边了,手里攥着修枝剪,跟平常一模一样。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我媳妇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她问了三遍我才把辞退的事说了,她摔了一个碗,骂了五分钟纪承骁,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算存款,算完跟我说:“没事,歇俩月,你这些年加班攒的调休单都够休半年的。”
我抱着儿子看了会儿动画片,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老梁那句话。晚上十点把儿子哄睡了,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集团大厦B2层,设备间旁边。
我搜了一下集团内网,设备间旁边那间屋子标注的是“档案库房(闲置)”。在集团干了六年,我从来不知道那地方还能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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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坦然释怀,静默收拾工位私物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媳妇在旁边睡得直打呼噜,我悄悄摸出手机搜了半天——梁振嵩三个字在集团内网几乎搜不到任何信息,唯一一条是八年前集团二十周年庆的新闻稿,最后一行写着“集团创始元老梁振嵩同志出席庆典”,配图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站在台上,穿着深色中山装,笑得特别慈祥。我把图片放大了看,那五官、那眉眼,跟每天蹲在岗亭边上浇月季的老梁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退出来又搜纪承骁。搜出来的东西就多了——集团副总裁、事业部总经理、集团突出贡献奖、年度创新人物,照片里西装笔挺头发锃亮,跟集团董事长的合影就挂在集团官网领导团队页面第二排。我又搜了搜自己的名字,跳出来三条项目验收报道,有一条还是集团官网发的,标题写着“事业部裴砚峥团队再创佳绩”,配图是我在项目验收会上做汇报的照片,底下评论区就仨字:“加油!”“牛!”“裴哥稳。”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半天。梁振嵩到底什么来头?他说“总裁的位子你能坐”是随口宽慰我还是真有这回事?他一个保安,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但这些念头翻来覆去没个结果,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我迷迷糊糊穿上衣服要出门,走到玄关才想起来——我已经没班可上了。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哟,裴总今天还上班呐?”
“少贫。”我踢掉鞋坐回沙发上,儿子从他屋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子往我腿上爬:“爸爸今天不上班?那带我去动物园!”
“今天不行,爸爸下午有事。”
“什么事呀?”
“去……见个人。”
媳妇把煎蛋端出来搁我面前:“谁啊?”
“以前一个同事。”我没提老梁,省得她瞎琢磨。她要是知道我去见一个保安,还得追问半天为什么。
吃完早饭我把儿子送他奶奶那儿,自己在家磨蹭到中午。十一点半出门吃了碗拉面,在面馆里又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遍——B2层,设备间旁边。集团地下车库分三层,B1是员工停车区,B2是访客和外部车辆,B3是设备层。B2最里头靠墙那一排确实是设备间和杂物间,平时除了物业没人去。我六年里下去过一次,还是帮行政部搬档案柜。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了集团大厦。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入口直接下去了。B2层灯光昏黄,水泥柱子上到处是刮蹭的痕迹,停的车不多,靠墙那排更是空荡荡的。我把电动车停在设备间门口,四下看了看,没人。
等了大概五分钟,最里头那间标注着“档案库房(闲置)”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老梁探出半个脑袋,还是那身保安服,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那股浑浊劲儿全没了,整个人看着至少年轻了十岁。
“进来。”他招了招手。
我走进去一看,这间屋子从外头看就是个堆杂物的闲置库房,进来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靠墙一排铁皮柜子,中间一张老旧的会议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档案盒,每个盒侧面都贴着标签,我扫了一眼:《2019年事业部费用审计》《纪承骁任职期间项目外包明细》《赵鹏入职背景调查》……
“坐。”老梁指了指椅子,自己从暖瓶里倒了杯水搁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保安服的外套脱了。他里头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别着个纯金的袖扣,那成色一看就不便宜。
“梁叔,您这……”
“我先说,你听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叫梁振嵩,集团最早的三个创始人之一,零八年退的休,退了之后一直挂着终身监事的虚名,实际上不管具体经营。但公司章程里有一条,是我当年亲手加进去的——监事会对集团高管有紧急处置权,包括暂停职务、冻结权限、启动专项审计,只要两名以上监事联名就能生效。”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写着《集团监事会紧急处置权行使记录》,最近一条记录是六年前的,处置对象是当时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总经理,理由写的是“涉嫌利益输送”,处理结果写的是“免职并移送司法”。
“这六年我天天坐在门口那个岗亭里,谁来上班、谁走、谁加班到几点、谁跟谁走得近,我都看得见。你进集团第一天我就注意你了——别人进门刷卡直接走,你进门先帮前面的人扶门;别人加班到八点就走,你干到十点,走之前把部门灯关一半,说省电。头一年你还骑自行车来,后来自行车被偷了,你换了电动车,头盔上贴了个卡通贴纸,是你儿子贴的吧?”
我听得后背发麻。六年,我每天从那个岗亭经过,我以为他在看大门,结果他是在看我。
“梁叔——不,梁总,您既然早就看着我,那我被纪承骁这么搞,您怎么……”
“因为时候不到。”老梁把那份文件收回去,又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纪承骁这个人,我盯了他三年了。他搞你不光是因为你不站队——你手上那个四千七百万的项目,甲方那边的预算其实给到了五千三百万,中间的六百万差价,纪承骁跟他小舅子的外包公司签了个补充协议,走的是‘技术服务费’的名目。你以为他砍你项目预算百分之十五是为了降本增效?他是要把那六百万腾出来。”
我脑子嗡了一下。怪不得纪承骁这么急让我走,下周验收一过,结算流程走起来,那笔钱就得出账,我要是还在,他那个补充协议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梁叔,这些事您有证据吗?”
老梁把牛皮纸袋推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份外包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纪承骁的小舅子持股百分之七十,另一个股东叫纪承芳,是纪承骁的亲妹妹。
“这些是我这几年一点一点攒的。但光有证据不够,我这个监事会的权限只能冻结,不能直接任免。要动纪承骁,得走董事会程序,而董事会里跟他穿一条裤子的有好几个。”老梁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所以我需要一个在业务上站得住、查不出毛病、董事会那帮人挑不出刺儿的人来挑头。你六年零投诉、业绩第一、甲方口碑过硬,纪承骁把你开了,董事会里那些中立的人心里都有数。只要你点头,我今晚就能启动监事会紧急程序,先把纪承骁的权限冻了,把他那个项目的结算流程卡住,然后以监事会名义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你想好了再说话。这事儿有风险——纪承骁在集团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广,你一旦站出来,他肯定会反击。但我也把话放这儿——只要你没做亏心事,我就能保你到底。”
我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证据材料,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六年的事。纪承骁第一次给我穿小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前年提部门经理的时候,我资历和业绩都够,但他从外面空降了一个自己的亲信。我当时还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好。去年赵鹏提主管,我本来应该升一级,结果又是纪承骁压着不批,说“再考察考察”。我媳妇那时候还劝我,说要不给纪总送点礼、请顿饭,我说不用,我把活儿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现在我明白了——我把活儿干好了,恰恰是纪承骁最怕的事。
“梁叔,”我抬起头,“我有个条件。”
老梁眉毛一挑:“说。”
“查纪承骁就查纪承骁,别扩大化。赵鹏、孙莉莉他们跟风踩我,我认了,但我不想因为这事儿把一整个部门都翻个底朝天。他们里头有人确实业务不行,但罪不至死。”
老梁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他在岗亭里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看中你这点儿——事到临头了,还想着别人。行,答应你。但有一条——纪承骁那个小舅子的外包公司必须追到底,那六百万是集团的资产,一分都不能少。”
“成交。”
老梁站起来,从铁皮柜里摸出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明天临时董事会的议程草案,你看看。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大会议室,你跟我一块儿进去。”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关于启动对集团副总裁纪承骁同志专项审计的提案”。
我把文件夹合上,看着老梁,忽然想起个事儿:“梁叔,我车把上那个纸箱子还在呢。”
老梁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包软中华扔给我:“抽一根再走。对了,明天穿正式点儿——你那件蓝衬衫就挺好,别穿T恤来。”
我点着烟抽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整个人从昨晚到现在头一回觉得松快。老梁也点了一根,我俩就坐在那间堆满档案盒的闲置库房里,谁都没再说话,安安静静把烟抽完了。
临走的时候,老梁叫住我:“裴砚峥。”
“哎。”
“你记着——你从来没白干过。这六年你加过的每一个班、帮过的每一个人、救过的每一个项目,都有人看在眼里。我看见了,甲方看见了,董事会上那帮老东西心里也都有数。明天你只管把腰杆挺直了说话。”
我点了点头,推开那扇贴着“档案库房(闲置)”的门,外头B2车库的灯管嗡嗡响着,我骑上电动车拐上坡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梁站在库房门口,把保安服的外套又套上了,慢悠悠地往岗亭方向走回去。
那背影从后视镜里看着,还是那个天天蹲在路边浇月季的老头儿。可我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他会换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跟我一块儿推开集团大会议室的门。
而纪承骁,这会儿大概还在楼上盘算着下周验收完了怎么给赵鹏庆功呢。
第四章 权限冻结,初战告捷震动全楼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集团。没走正门,从B2车库直接坐货梯上了九楼。老梁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今天他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拿发油抿得一丝不乱,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换成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乍一看像换了个人,但仔细瞅,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就是腰不弯了,下巴抬起来了。
“紧张不?”他问我。
“还行。”我整了整蓝衬衫的领子。昨晚回去我把那堆证据材料翻来覆去看到半夜,连银行流水里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都背下来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会儿进去你就坐我旁边,我说你听着。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精。你说的话越少,他们越摸不透你。”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大会议室走。九楼是集团核心办公区,平时我来得不多,但认得路。走廊尽头那扇双开实木门后面就是董事会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看见老梁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侧身让路——估计是认出了那张脸。
推开门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集团董事长周培年坐在主位,旁边是总裁办和几位执行董事,纪承骁坐在右侧第二把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老梁先是一怔,随即目光扫到我身上,脸色唰地变了。
“老梁?你怎么……”周培年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见着老梁起身的速度比谁都快,“您老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打个电话我上您那儿去就是了——”
“坐。”老梁摆摆手,径直走到长桌另一头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是历届终身监事固定坐的位置,平时空着没人敢坐。我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站在老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扫了一圈——纪承骁、王丽娜坐在他右手边,还有一个我认识,集团法务总监老陶,再往旁边是财务总监沈明。
纪承骁先开了口,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模样,就是嘴角那块肌肉抽得厉害:“梁叔,您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不用接待。”老梁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今天来就一件事,以监事会名义提请临时董事会。提案材料昨晚已经发给各位邮箱了,都收到了吧?”
周培年翻了翻面前那摞纸,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看老梁,又看看纪承骁,嗓子发干似的咳了两声:“梁叔,这个……承骁是集团老人了,干了十几年,要说他有问题,是不是先内部沟通一下,别一上来就……”
“内部沟通三年了。”老梁把那份紧急处置权行使记录往桌上一拍,“三年前我就让审计部查过他那个小舅子的外包公司,查了半年,报告交到我手里,查的人被调走了,报告被封存了。去年我又提过一次,结果呢?审计部那个老赵被纪承骁找了个由头降了职,现在还在分公司看仓库呢。周培年,你跟我说内部沟通——我还怎么沟通?”
会议室安静了。我注意到财务总监沈明低着头翻材料,手指头在纸边上摩挲,明显在装样子。法务总监老陶倒是一直在认认真真看,看到某一页还拿笔做了个记号。
纪承骁憋不住了,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梁叔,您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但这上面写的什么‘利益输送’‘虚报预算’——您这是要往我身上扣屎盆子!那个外包公司是我小舅子开的没错,可合作是走了正规招标流程的,合同签章齐全,财务审核也过了的!”
“正规招标?”老梁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按昨晚排好的顺序一份份摊在桌上:“各位领导,这是甲方公司对四千七百万项目的预算批复文件,项目总预算五千三百万。这是集团内部立项时的事业部预算表,上面写的金额是四千七百万。中间的差额六百万,在去年十一月份通过一份‘技术服务费补充协议’转到了这家叫‘恒远达’的外包公司账上。恒远达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法人代表叫郑晓军——纪总,郑晓军是您爱人的亲弟弟吧?”
纪承骁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盯着桌上那几张纸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裴砚峥,你一个被辞退的员工,有什么资格出席董事会?谁让你进来的?”
“我让他进来的。”老梁接了话,“监事会调查需要业务专家协助,我以终身监事权限提名裴砚峥同志担任临时审计顾问,有权列席董事会。各位手头那份提案最后一页附了我的提名函,上面盖了监事会的章。”
周培年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把纸放下,揉了揉眉心。他看看纪承骁,又看看老梁,明显在权衡。我站在旁边没吭声,但我看得出来——周培年不是不想保纪承骁,他是在算保的成本划不划算。
这时候法务总监老陶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梁叔,裴顾问,我看了材料。从法律角度讲,这份提案的程序是合规的,监事会确实有权限提请临时董事会。但我要提醒一点——今天这个会只能决定是否启动专项审计和是否对纪总采取临时措施,最终的处理结果要走完整调查程序之后才能定。纪总如果有异议,可以在调查过程中申辩。”
老陶这话两边都不得罪,但意思很清楚——程序上老梁站得住脚,纪承骁想掀桌子掀不了。
“我没意见,按程序走。”老梁环视一圈,“现在表决——同意启动专项审计并对纪承骁同志采取暂停职务措施的,举手。”
老梁自己先举了手。我看向周培年,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慢慢把手举起来了。紧接着是沈明,他举得最快,手都快杵到天花板了。老陶看了看左右,也举了手。剩下两个执行董事互相看了一眼,先后把手举了起来。
五票同意,零票反对,一票弃权——纪承骁自己投的弃权。
他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行,梁叔,您厉害。但您记着——审计报告出来之前,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他扭头就走,王丽娜抱着文件夹小跑着跟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门关上之后,周培年叹了口气,冲老梁苦笑着摇头:“梁叔,您这手笔……我心脏受不了。”
“受不了就对了。”老梁把材料收拢起来,“你心脏要是受得了,集团就真没救了。行了,后面的事按流程走——审计组今天下午进驻事业部,封存所有跟恒远达相关的合同和财务凭证。沈明,你配合一下。”
沈明连连点头。
散会之后,老梁跟我从货梯下楼。电梯里他忽然说:“刚才纪承骁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接下来肯定要反扑。你今天下午别回家,跟我去审计组盯着,所有调出来的材料你亲自过一遍,尤其是那个项目的验收材料——他很可能在验收环节动手脚。”
我心里一紧。下周一就是四千七百万项目的验收日,纪承骁虽然被暂停了职务,但验收流程是甲方那边主导的,他完全可以私下联系甲方那边的人搞小动作。如果验收出了问题,我作为原项目负责人照样脱不了干系。
下午两点,审计组正式进驻事业部。带队的是集团审计部新来的副部长,姓方,四十来岁,之前在四大干过,业务上很硬。老梁特意叮嘱过他:“材料全部经裴砚峥的手,他说有问题的地方你重点查,他说没问题的地方你也别放松。”
我坐在会议室里一份份翻合同。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机震了,赵鹏发的微信:裴哥,纪总让我把下周验收的汇报材料交给他先审,还说验收当天他要去现场。我回了一句:你给他了?赵鹏秒回:给了……我也是没办法。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汇报材料里甲方周总监提的那几条修改意见,你改完了吗?赵鹏半天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翻合同。翻到恒远达那份补充协议的附件三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附件三里列的技术服务内容有十二项,其中六项的完成时间写的是去年十二月份,可我去年十一月份就跟甲方周总监确认过,那六项服务甲方根本没要,是纪承骁硬塞进去凑数的。更关键的是,附件三最后一页的甲方确认栏里有个签字——签的是周总监的名字,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字迹不对。周总监签字有个习惯,“周”字最后一笔往上勾,这个签字往下撇。
我把这页抽出来递给老梁:“梁叔,这个签字可能有问题。”
老梁接过去看了两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跟周总监去年在集团年会上碰杯时拍的合影,周总监正好在签名墙上留了个名字,老梁把两下一对比,嘴角往下一沉。
“假的。”老梁把手机收起来,“周培年那边我去打招呼,这个签字直接送司法鉴定,铁证。”
正说着,方部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裴顾问,事业部那边有人不配合——王丽娜说所有项目资料都是保密级别,没有纪总签字不能调阅。”
老梁一拍桌子站起来:“她算什么东西?告诉她,监事会调阅资料不需要任何行政领导签字,她再拦着,我让法务过去跟她谈妨碍调查的后果。”
方部长转头就走。不到二十分钟,王丽娜亲自抱着两摞材料送过来了,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误会误会”,眼睛却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翻了翻她送来的材料,果然缺了几样——恒远达的验收单和结算申请都不在里头。我没吭声,把这事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等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一块儿收拾。
下午五点半,审计组第一天的工作结束。我走出集团大门的时候,老梁还在岗亭里蹲着浇他的月季。他看见我出来,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点点头,骑车回家。
路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鹏打的电话。我靠边停下来接了,他声音慌里慌张的:“裴哥,纪总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下周一验收的时候……把甲方周总监的签字页换掉,换成他给我的一版新签字页,还说验收流程里加一项‘补充技术服务确认’,让我跟甲方那边说是集团新规定……”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答应了?”
“我没敢应,我说我考虑考虑。裴哥,我怎么办啊?”
“赵鹏,”我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你还记得你妈做手术那次,你在医院走廊给我打电话哭,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鹏嗓子发哑:“我说……裴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干,对得起你教我。”
“那你就好好想想,什么是对得起。”
我挂了电话,绿灯亮了,拧油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集团大楼的Logo越来越小,但我心里的账本越来越清楚——纪承骁要狗急跳墙了,而我手里攥着他跳墙用的绳子。
第五章 狗急跳墙,假签字撞上真猎手
周六一大早,我到了集团审计部。方部长带着两个审计专员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摊着刚从财务系统调出来的恒远达公司近三年跟集团的往来账目。老梁也来了,还是那身中山装,但今天手里多了个保温杯,泡的是他自己那个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子——他说喝了一辈子这口,换了别的咳嗽。
“签字鉴定加急送去了,周一出结果。”老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但纪承骁那边动作比我想的快——昨晚他约了周培年在西郊那个会所吃饭,吃到十点多。周培年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的,说什么‘调查归调查,别影响项目验收’。”
我眉头一皱:“周培年想和稀泥?”
“他向来这样,谁也不得罪。”老梁拧开杯子吹了吹茶沫子,“不过纪承骁找他吃饭这事儿本身就有问题——停职期间私下接触董事长,光这一条就够我往他脑袋上再扣一顶帽子。先不管这个,你这边账查得怎么样?”
我把方部长整理出来的数据往老梁面前一推:“恒远达这个公司,三年前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去年一下子增资到一千万,实缴的。钱从哪儿来的?我让方部长查了流水——今年一月份,恒远达账上有六百万进账,打款方是一家叫‘瑞丰投资’的公司。我顺着瑞丰又往上查了一层,法人代表是纪承骁他连襟。”
老梁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等等——瑞丰投资去年还跟集团另一家子公司做过生意?”
“您看到了。”我点着其中一行,“去年九月份,集团旗下做物业的子公司跟瑞丰签了个保洁外包合同,合同金额一百八十万。但实际上物业那边的人跟我说,瑞丰压根没派人干活儿,保洁还是原来那个小公司做的,瑞丰纯粹是中间过了一手,抽走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剩下的钱转给那个小公司的时候还扣了三个月的账期。”
老梁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这是拿集团的钱养自己的老鼠仓!”
方部长在旁边补了一句:“梁叔,还不止。我们比对了一下纪承骁小舅子那家外包公司跟恒远达的财务数据——两家公司共用同一个财务代理,办公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同一层,连报税的联系电话都是同一个手机号。”
老梁冷笑了一声,没说话,掏出手机给法务总监老陶打了个电话:“老陶,我,梁振嵩。你帮我查一下,集团跟瑞丰投资、恒远达这两家公司签过的所有合同,包括子公司层面的,今天下班前给我个清单。”他顿了一下,“对,全部。我要看看纪承骁这几年到底从集团兜里掏了多少。”
挂了电话,老梁转头看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我想了想,把昨晚赵鹏打电话的事跟他说了。老梁听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说赵鹏在犹豫?”
“他这人胆子小,纪承骁一吓唬他就容易犯糊涂。但他心里有愧,昨天那个电话他主动打给我了,说明他还想找条后路。”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张牌?”
“我想再给他打个电话。不逼他,就给他摆两条路——一条是跟着纪承骁在验收材料上动手脚,那是伪造甲方签字,加上虚报技术服务内容,两项加起来够他进去蹲几年的;另一条是站到我这边来,把纪承骁让他改的签字页和聊天记录交出来,算立功表现。”
老梁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注意分寸——别教他留证据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让他自己决定。”
我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赵鹏号码。响了四五声他才接,声音压得低低的,背景里能听见小孩哭,估计在家。
“赵鹏,我就问你一句——纪承骁让你改的那个签字页,你现在手上有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赵鹏嗓子发紧:“裴哥,我要是给了你,纪总那边……”
“你给他卖命三年,他给你什么了?你妈做手术他去看过一眼吗?你去年年终奖被他扣了两万,说是‘部门平衡’,转头给他小舅子公司批了六百万技术服务费。赵鹏,你脑子不笨,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又安静了好几秒,赵鹏吸了下鼻子:“裴哥,那个签字页……纪总前天晚上在他办公室给我的,让我周一早上替换掉原件。他给我那张纸我拍了照,还有他发给我的微信语音也还在手机里。”
“我没让你保留这些东西,你自己想清楚,留着这些东西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留着。”他声音比刚才稳了,“裴哥,我还有个事儿跟你说——纪总昨天下午让我把项目验收的汇报PPT里加了三页,写的是‘集团已委托恒远达提供补充技术服务并完成验收’,甲方那边他让我糊弄过去,说集团内部流程不用跟甲方细说。”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麻:“那三页PPT你加了?”
“还没,我说我周末得加班改方案,周一早上再给他。”
“赵鹏,你听好了——周一早上你什么都别给他。你那些东西直接交给审计组方部长,我把他电话发你。剩下的事你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回到会议室,老梁一看我脸色就问:“成了?”
“成了。赵鹏周一交材料。”
老梁嘴角往上一扯,算是笑了一下:“行,那咱们现在就把周一的摊子铺好。方部长——”
方部长赶紧坐直了。
“周一上午九点,项目验收会。你跟我一块儿去现场,裴砚峥代表审计组列席。赵鹏交完材料之后,你当场把纪承骁伪造甲方签字的证据摆到桌面上。到时候甲方周总监那边我也打招呼了,他也会到场。”
我愣了一下:“周总监您联系上了?”
“昨晚上我就给他打了电话。”老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给我看,“人家一听纪承骁要拿假签字糊弄他,气得差点摔杯子。他说周一亲自来,还带他们公司合规部的人过来。”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提起来:“纪承骁那边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他周末肯定还要折腾。”
话音刚落,方部长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之后脸色变了,挂了电话就冲我们俩说:“梁叔,裴顾问,物业那边刚报过来的——纪承骁今天一大早让人把事业部档案室的门锁换了,说‘停职期间防止资料丢失’,新钥匙在他手里。档案室里锁着恒远达原始合同的纸质版。”
老梁听完,不怒反笑:“他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停职期间擅自换档案室门锁,妨碍审计调查,这条我都不用再找别的证据,光这一件事就够我提请董事会把他直接免了。”他掏出手机给老陶又打了个电话,“老陶,你带两个人去事业部档案室,直接把锁撬了。对,我说的,监事会授权。纪承骁要是敢拦,你就跟他说——梁振嵩说的,让他等着收法院传票。”
老陶在那头大概说了句“明白”,老梁挂了电话,拍了拍我肩膀:“你回去歇着吧,周一早上八点半到集团,咱们先开个碰头会。”
我站起来要走,老梁又叫住我:“等等——你媳妇那边,你说了没有?”
“还没说。”
“回去说一声。事儿闹大了,万一有媒体什么的掺和进来,别让她从新闻上看见。”
我点了点头。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想了想,拐到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斤基围虾,又拎了箱啤酒。到家媳妇正陪儿子在客厅拼乐高,看见我买菜回来愣了一下:“发工资了?”
“没有,想犒劳犒劳你。”
她把乐高往茶几上一搁,抱着胳膊看我:“裴砚峥,你有事儿瞒我。你不上班这都四天了,天天早出晚归,昨天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出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找到新工作了?”
我把鱼和虾放厨房里,出来坐她旁边,把儿子支去屋里玩,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从老梁递纸条那天开始,一直讲到今天下午审计组查出来的那些烂账。她听完了,坐那儿愣了半天,忽然抬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
“疼不疼?”
“疼。”
“不是做梦。”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圈红红的,“裴砚峥,你当初跟我说你在公司就是老老实实干活儿,合着你干了六年还干出个谍战片来?那保安大叔居然是创始人?你早干嘛去了?”
“我哪知道他什么来头,我天天给他带包子是看他蹲那儿可怜——”
“你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她嘴上骂着,手底下开始收拾鱼,刮鳞开膛动作飞快,“明天还去公司?”
“去。”
“那你自己当心点儿,别让人打了闷棍。”她把鱼往锅里一搁,滋啦一声响,“周末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你要用钱就从卡里取,别自己扛着。”
我从背后搂了她一下,她拿胳膊肘杵我肚子:“滚,别耽误我做饭。”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了集团。审计部会议室里老梁、方部长、老陶已经到齐了,赵鹏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个U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手一直在搓膝盖。
老梁扫了一眼他交上来的东西,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小伙子,你这一步走对了。一会儿验收会上,你只管坐着别吭声。”
九点整,四千七百万项目验收会准时开始。甲方周总监带着他们公司的合规部经理坐了一排,纪承骁果然来了,西装革履,面色如常,一进门还跟周总监握手寒暄。等所有人都落座了,老梁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方部长和我。
纪承骁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梁叔,您怎么也来了?今天这是项目验收会,审计组列席不太合适吧?”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老梁在最前排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搁桌上,“周总监,在贵方正式验收之前,我作为集团监事,先向您通报一件事——贵司去年十一月份跟我方签署的那份‘技术服务补充协议’,甲方签字栏里的那个签名,经司法鉴定确认,不是我方这位周总监本人所签。”
他把鉴定报告往桌上一拍。周总监拿过去看了两眼,脸色铁青,扭头就冲纪承骁去了:“纪总,这怎么回事?那个签字我从来没签过!我们公司也从来没要过什么补充技术服务!”
纪承骁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周总监您听我解释,这事儿可能是下面人操作的失误——”
“失误?”老梁从方部长手里接过那摞材料,一份份摆在桌上,“这是你让赵鹏周一替换的假签字页,这是赵鹏交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语音,这是恒远达跟瑞丰的关联关系证明,这是你上周六擅自换档案室门锁的物业记录——纪承骁,你停职期间私换锁具妨碍审计,光这一条我就能让董事会当场免了你的职。”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纪承骁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周总监那边当场宣布暂停验收流程,要求集团给出书面说明。纪承骁是被老陶带出会议室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恨又怕,还带着点求饶的意思,可惜我帮不了他。
第六章 顺藤摸瓜,老鼠仓连根拔起
纪承骁被带出会议室之后,周总监在会议室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没说话。他面前摊着那份司法鉴定报告,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桌子,最后抬头看着老梁:“梁叔,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我从头到尾认的就是裴砚峥这个人。方案是他写的,实施是他盯的,出问题是他半夜爬起来处理的,换个人来跟我对接我本来就不太放心。现在出了这种事,按我们公司的规矩,有伪造签字的合同必须全流程重新审计,验收得往后推。”
老梁点头:“理解,该走的流程走。但周总,我跟你交个底——这个项目的实际交付成果一点问题没有,裴砚峥经手的东西我敢打包票。后面重新审计的时候你让他全程跟着,保证给你圆圆满满弄利索。”
周总监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梁叔您不说我也得找他。小裴,你微信没换吧?”
“没换。”
“行,那我改天单独请你喝茶。”他站起来跟老梁握了握手,带着合规部的人走了。
人散了之后,老陶把纪承骁带回来做正式笔录。我本来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当天下午方部长在整理恒远达财务数据的时候又挖出个大雷——恒远达那六百万到账之后,其中二百四十万在三天之内被转进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户主叫纪承芳,是纪承骁的亲妹妹,在集团旗下做商超的子公司当财务主管。
老梁把这条信息看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揉着眼睛笑了,那笑法跟老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出一棵毒蘑菇差不多:“好嘛,全家的买卖——小舅子在外头开公司,亲妹妹在里头管账,姐夫在中间批合同。这一条龙干得挺专业啊。”
“梁叔,”我翻着银行流水,“纪承芳那二百四十万进账之后,她名下那张卡在同一个月刷出去一笔购房首付,房子在城东那个新开的盘,总价四百多万。一个子公司财务主管,月薪撑死了两万出头,这钱怎么来的她自己说不清楚。”
老梁把方部长叫进来:“你带人去查商超子公司那边纪承芳经手的所有账,重点看她这两年有没有批过什么不合规的付款。另外,把纪承骁停职期间那个‘换锁’的事跟法务那边说一声,让老陶出一份正式意见——停职期间擅自处置公司资产、妨碍审计调查,按公司章程够提请董事会直接免职了。”
方部长出去之后,老梁转头看我:“你下午去一趟商超那边,跟着方部长一块儿查。纪承芳这女人比纪承骁难缠——她在集团干了十五年,底下人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你去查账她肯定跟你打马虎眼。你注意听她说什么、看她什么反应,账面上的事方部长比你专业,但看人这方面你比他准。”
下午两点我到了商超子公司。纪承芳的办公室在五楼最里头那间,门半开着,她正坐在里头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悠闲得很,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周末去哪儿吃饭。我跟方部长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她才看见,挂了电话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法跟她哥一模一样,嘴角往上咧,眼睛里头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方部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审计组要查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我让底下人把账本都搬出来。”她亲自给我们倒了两杯茶,茶叶明显比老梁搪瓷缸子里头的高级,但那个端杯子的动作——拇指扣在杯沿上——我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纪承骁开会时端杯子也是这个手势。
方部长把调阅清单递过去,她接过来扫了一遍,笑容没变:“这些账目都在财务系统里挂着呢,我让小周给你们导出来。不过方部长,有几笔付款涉及供应商的商业秘密,合同里头签了保密条款的,我得先跟法务那边确认一下能不能给看。”
方部长还没接话,我先开了口:“纪主管,恒远达那笔六百万技术服务费,合同里没签保密条款吧?”
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也就半秒钟的工夫,她又笑了:“裴砚峥是吧?我听过你,我哥提过。那笔钱是走的正规流程,合同、发票、验收单都齐的,你要查没问题,但别拿话头来套我。”
“我没套您。我就是想问问——那六百万到恒远达账上之后,三天之内转出去二百四十万到您个人账户,这笔转账在财务系统里备注写的是‘代收代付’,您能解释一下代谁收代谁付吗?”
纪承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这回没掌握好力道,茶水溅出来几滴:“裴砚峥,你这是查账还是审犯人?那笔钱是我哥让我帮他周转一下,临时过个账,后来还回去了——”
“还哪儿了?您给我看看还款凭证。”
她不说话了,拿起手机想打电话,方部长伸手按住她手机:“纪主管,审计组调阅资料期间,您联系外部人员之前得先跟我们报备。另外——”方部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件,“这是您名下那张银行卡去年十一月份到今年三月份的流水,我们上午从银行调出来的。那笔二百四十万转进来之后,除了购房首付,还有一笔二十八万转到了一个叫郑晓军的账户上。郑晓军是恒远达的法人代表,也是您弟弟。您管这个叫‘临时过账’?”
纪承芳脸白了。她坐回椅子上,把碎发往耳后捋了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拖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软下来了:“方部长,裴顾问,这事儿能不能容我跟我哥商量商量?有些情况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别说了。”老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往门框上一靠,“纪承芳,你在这儿干了十五年,从收银员干到财务主管,集团没亏待过你。你哥让你转钱你就转,你也不想想这钱是集团的——你经手的每一笔账财务系统里都有记录,查不查你都在那儿摆着。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配合审计组把账说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算你主动交代;二是跟你哥一块儿等着董事会处理结果。你自己挑。”
纪承芳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鼠标线来回捋,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她把鼠标线一松,抬头看着老梁:“梁叔,我说。那二百四十万我哥说让我先拿着,过阵子有用,后来他让我转了二十八万给郑晓军说是‘服务费结算’,剩下的钱我……我确实拿去付了首付。我错了。”
她这话一出口,后面的事就顺了。方部长趁热打铁把商超子公司近两年的付款记录调了出来,纪承芳一笔一笔交代——哪些是正常业务,哪些是她哥让她办的“特殊付款”。查到下午五点多,光从她嘴里交代出来的违规付款就有七笔,加起来四百多万,全是打着“咨询服务费”“渠道维护费”的旗号转到了纪承骁指定的账户上。
老梁把材料汇总了一下,当天晚上就给周培年打了电话:“周董,纪承骁的事儿现在不是停职的问题了——他妹妹全交代了,涉案金额加起来小一千万。明天上午我提请董事会表决,直接免职,移送司法。你那边什么意见?”
周培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句:“梁叔,您按章程办吧,我没意见。”
挂了电话老梁冲我晃了晃手机:“听见了?这老东西终于知道怕了。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表决。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把从审计组进驻到现在所有查实的问题按时间线捋一遍,明天开会要用。”
我当晚在集团加班到十一点,把情况说明写完发给了老梁。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集团正门,岗亭里灯还亮着,老梁坐在里头喝茶,见我路过冲我招了招手。
我停下来,他隔着岗亭窗户递出来一袋子东西:“你媳妇下午带着孩子来过了,给你送了件外套,说你早上出门穿少了。我替你收着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那件灰夹克,袋子里还塞了张纸条,儿子歪歪扭扭写的:爸爸加油。
老梁瞅着我手里的纸条乐了:“你儿子字比你好看。”
“您少损我。”我把夹克往车筐里一搁,“梁叔,明天开完会,纪承骁是不是就彻底完了?”
“免职是铁定的,移送司法要看检察院那边怎么定,但就目前查实的金额和情节,够他喝一壶的。”老梁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忽然正色看着我,“裴砚峥,明天董事会除了免纪承骁,还有一件事要议——纪承骁走了,事业部总经理的位子空出来了,董事会得提个人临时主持工作。周培年今晚打电话问我的意见,我说了我的看法,你猜他怎么着?”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先让裴砚峥顶上试试吧’。”
我愣了一下。老梁冲我摆摆手:“行了别傻站着了,回去睡觉。明天穿精神点儿,别给我丢人。”
我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老梁已经把岗亭的窗帘拉上了。路灯光照着他窗口那盆月季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跟过去六年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扇窗户里看出去的东西,该变一变了。
第七章 董事会决战,幕后黑手最后一搏
周二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集团九楼。中山装老梁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手里没拿搪瓷缸子,换了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周培年昨晚给我打了仨电话,一个比一个软,最后那个都带哭腔了。你猜他怕什么?”
“怕您把他跟纪承骁吃饭那事儿一块儿查了?”
“聪明。”老梁拍了拍公文包,“所以今天这会,周培年不会保纪承骁了,但他也不会帮我。他大概率会装死——表决的时候投个弃权,会后跟谁都说是‘尊重监事会意见’。这老东西,一辈子就会这一招。”
八点五十,董事会成员陆续进了大会议室。周培年坐在主位,眼皮底下两团乌青,看样一宿没睡好。纪承骁坐在角落里头,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跟前几天那个意气风发的副总裁判若两人。他旁边坐着老陶,老陶手里厚厚一摞材料,是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调查结论。
九点整,老梁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个会两件事——第一,纪承骁同志违规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第二,事业部临时负责人的人选。先议第一件。老陶,你通报调查结果。”
老陶站起来,把材料一页页翻着念,声音四平八稳的,但每念一条都像往纪承骁脸上扇一巴掌:恒远达六百万补充协议伪造甲方签字,纪承骁指使赵鹏替换原件;纪承芳账户接收二百四十万违规转账,其中二十八万转给郑晓军,一百四十万用于个人购房;商超子公司七笔违规付款合计四百三十万,全部由纪承骁授意纪承芳操作;停职期间擅自更换档案室门锁,妨碍审计调查。涉案总金额初步核算九百七十余万,其中已经查实且证据链完整的六百二十万。
念完最后一页,老陶合上材料:“以上事实均有书证、银行流水、当事人陈述及电子数据佐证,证据链完整。建议按公司章程规定予以免职,并将涉嫌犯罪线索移送司法机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钟。周培年咳嗽了一声,把面前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到底没喝,最后说了句:“我同意监事会的意见。承骁……你自己有什么要说的?”
纪承骁站起来了。他没看老梁,也没看老陶,眼睛盯着周培年,嗓子有点哑:“周董,我在集团干了十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事儿我认,但有些情况我得说清楚——恒远达那六百万,不是我要拿的,是有人让我走的这个账。我就是个经手的,真正拿大头的人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头,只不过人家比我藏得深!”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气氛瞬间变了。我站在老梁身后,明显看到周培年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旁边两个执行董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去翻手机,也不知道真在看还是在装。
老梁没慌,端起自己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问:“纪承骁,你说有人让你走的账,谁?今天当着全体董事的面,你说清楚。”
纪承骁嘴唇哆嗦了一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U盘拍在桌上:“这里头是我跟周董的聊天记录——去年九月份他让我把恒远达的合同金额从四百万改成六百万,说多出来的两百万‘另有安排’。还有去年十二月份商超那笔二百八十万的咨询费,也是他批的条子让我转的。我承认我有问题,但你们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锅!”
周培年“腾”地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纪承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批过条子让你转钱——”
“去年十二月三号下午,你办公室,你亲手写的条子,我让行政小陈送过去的!”纪承骁嗓门也大了,“条子现在就在U盘里,你自己看!”
老梁冲老陶抬了抬下巴。老陶接过U盘插电脑上,投影一开,屏幕上跳出几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和一张手写便条,内容确实跟纪承骁说的一模一样。周培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
“周培年,”老梁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培年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面上的木纹,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梁叔,我……我就是想着集团这两年效益不好,想弄点灵活资金周转一下,本来打算还回去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等查到你头上再还?”老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集团年度审计报告里被你压下去的那一页——审计部老赵当初就查出来恒远达的合同有问题,报告交到你手里,你转手就让人家去分公司看仓库了。周培年,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年,我从来没查过你,是因为你之前确实干得不错。但你动了集团的根基,这事儿没得商量。”
周培年彻底不吭声了。老梁环视一圈会议室:“现在表决——同意免去纪承骁集团副总裁及事业部总经理职务、同意免去周培年集团董事长职务、将二人涉嫌犯罪线索移送司法机关的,举手。”
老梁先举了手,我跟着举了。沈明、老陶和另外两个执行董事陆续把手举起来。周培年没举,但也没反对,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跟个空麻袋似的。纪承骁站在那儿,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被老陶按住了肩膀:“有什么话到检察院说去。”
十点四十,董事会决议全票通过。纪承骁和周培年当场被请出会议室,由法务和安保陪同办理交接。走廊里围了一圈人,赵鹏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我出来赶紧低下头。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事儿老陶跟我说了,按主动交代处理,不追究你责任。但事业部你暂时不能待了,调去审计部跟着方部长干半年,什么时候把审计业务拿下来了再回来。”
赵鹏猛点头:“谢谢裴哥,我好好干。”
“别谢我,谢你自己那个电话打对了。”
人散了之后,老梁跟我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看楼下。他掏出搪瓷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了——灌了口茶,眯着眼睛看楼下岗亭边上那排月季:“裴砚峥,第二件事该议了。事业部临时负责人,周培年昨晚提了你,现在他人被带走了,这个提名还算不算数,得董事会重新议。”
“梁叔,您别绕弯子了,直说。”
“重新议就得有人提,有人附议。沈明和老陶都愿意提你,但另外两个执行董事有一个跟周培年走得近,估计会弃权。不过没关系,三票过半数就行。”他顿了顿,“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临时负责人只干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董事会要正式选聘事业部总经理,到时候你得凭真本事把这把椅子坐稳了。我不会替你说话,我也不会让别人替你说话。你行你上,不行就下。”
“行。”
“别答应这么痛快。”老梁拿搪瓷缸子碰了碰我胳膊,“事业部你接手的摊子现在什么样你自己清楚——纪承骁把能干的人挤走了大半,剩下的人里头有一半是混日子的。你第一个月能把人捋顺了我算你本事。”
“梁叔,您当年接手集团的时候什么样?”
老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岗亭里那个老头儿一模一样:“我接手那会儿集团就剩十二个人,账上八万块钱,外头欠着四十多万货款。我把自己房子抵押了给工人发工资,硬扛了一年才缓过来。”他拍了拍我肩膀,“你比我那会儿强多了,至少集团还在挣钱。”
当天下午,董事会发了正式公告:免去纪承骁、周培年一切职务,移送司法;裴砚峥任事业部临时负责人,主持日常工作;审计组继续追查恒远达及瑞丰投资关联交易。公告一出,集团内网直接炸了,平时从来不冒泡的同事全在底下留言,我翻了两页就关了——没意思。
下班之前我回了趟事业部,进了纪承骁那间办公室。屋里东西已经被行政部清空了,就剩一张空桌子、一把椅子。我站在窗户跟前看了看,视野确实好,能看见半个城。正看着,有人敲门——孙莉莉端了杯咖啡进来,脸上堆着笑:“裴总,您喝咖啡。”
“放桌上吧。”我没接,也没让她坐。
她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终于憋出一句:“裴总,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我这个人就是嘴碎,其实我心里是佩服您的……”
“莉莉,你业务能力不差,去年那个客户投诉的事儿我帮你压下去了,但你回头就在部门里传我闲话。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她脸涨红了,咖啡杯放在桌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你在事业部干了四年,没升过职,为什么?因为每次部门评优你都差一票——那一票是同事投的。你活儿干得再好,没人愿意跟你搭档,这事儿你得自己琢磨。我暂时不动你,但接下来三个月我要看所有人表现,你在我这儿跟别人一个起跑线。”
她愣了半天,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第八章 清算到底,蛀虫连根拔起
纪承骁和周培年被带走的第三天,检察院那边正式立案了。消息传出来那天,商超子公司那边坐不住了——纪承芳在账查清楚之后当天就交了书面检查,主动退赔了二百四十万。她哥一出事,她连夜把自己知道的另一件事也捅了出来:恒远达跟集团做的生意远不止那六百万。三年来恒远达以各种名目从集团拿走的钱,审计组一笔笔追下去,最后算出来总额一千七百万出头,其中纪承骁经手批的九百多万,周培年授意操作的四百多万,剩下的是走子公司账目绕出去的。
方部长把最终审计报告搁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跟甲方周总监通电话。周总监在电话那头乐呵呵的:“小裴,你们集团那事儿我听说了,我还纳闷呢——怎么突然就换人了?后来一打听,好嘛,原来是你上来了。那咱们那个项目的验收材料,是不是可以重新走了?”
“周总,您放心,我这边把材料重新捋一遍,下周我带着赵鹏过去当面跟您汇报。恒远达那部分服务内容全部剔除,按实际交付重新核算。”
“行,我等你。”他顿了一下,“对了小裴,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你们集团那个四千七百万的项目验收完了之后,我们公司下半年还有个六千多万的标要发,到时候你们来投,我这边合规上给你把好关。”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六千多万的标,搁以前得纪承骁亲自跑关系请客吃饭才拿得下来,现在甲方主动打电话说“你来投”。什么叫口碑,这就是。
当天下午我把审计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手机给老梁发了条微信:梁叔,追回的款项加上纪承芳退赔的,总共能回来一千三百多万。剩下的四百多万检察院那边在追。
老梁回得很快:钱是小事。你看看报告倒数第二页。
我翻过去一看,是一份人员名单——审计组在查账过程中发现,事业部里有七个人跟恒远达或瑞丰有过直接利益往来。其中三个是纪承骁安插进来的关系户,平时不干活光拿钱;另外四个里有两个吃过恒远达的回扣,金额不大但证据确凿;还有两个是纪承骁专门安排盯我梢的——我每天几点下班、跟谁吃饭、去了哪儿,他俩每周给纪承骁发一次汇报。
我把名单看了两遍,名字全是熟的。其中有一个是坐在我斜对面工位的老张,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我加班的时候他还主动给我倒过水。结果他每周给纪承骁写我的小报告,连我上个月哪天请假带孩子打疫苗都记上了。
我给老梁回了一条:按制度办。
老梁秒回:废话,我是问你那三个关系户怎么处理?他们业务能力为零,但劳动合同是正规签的,直接开了得赔钱。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调岗,降薪。
老梁回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上午我把全部门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人都到齐了,我站在白板前面扫了一圈——三十多张脸,有低头看手机的,有抱着胳膊等看戏的,也有几个脸色发白的,大概已经听到风声了。
“各位,废话不多说。审计结果出来了,你们应该也都看到了。我先说处理——老张、小刘、陈佳,你们三个从今天起调到后勤保障部,岗位是仓库管理员,薪资按新岗位标准执行。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可以走离职流程,公司按 N+1 补偿。”
老张的脸一下子白了:“裴总,我、我在事业部干了五年了——”
“五年里你写了多少份关于我的小报告?”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把头低下去了。
“另外,周强、李建,你俩吃恒远达回扣的事儿审计组已经查实了,金额不大,公司不报警,但你俩这个月工资扣完绩效之后自己走人。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剩下的人——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背后议论过我,有人在我倒霉的时候踩过一脚,也有人就是闷头干活儿谁也没搭理。这些我都不翻旧账了,因为接下来三个月咱们有正事儿干。四千七百万那个项目下周重新验收,六千三百万的新标下个月发出来,还有三个老项目要续约。谁有本事把这些活儿干漂亮了,年底我给他申请升职加薪;谁还想混日子,老张他们仨就是例子。”
会散了之后,我回办公室刚坐下,赵鹏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裴哥,验收材料我重新整理了,您过目。”
我翻了翻,方案三十八版,每一版修改说明都写得清清楚楚,甲方周总监历次沟通记录全在,连微信截图都打印出来附在后头。
“还行。”我把材料合上,“下周跟我去甲方那边,你主讲。”
赵鹏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主讲?裴哥,我、我从来没在甲方那边主讲过——”
“凡事都有头一回。你讲砸了我兜着,你讲好了算你的。”我把材料递回给他,“还有,那个钱你不用急着还,你妈后续复查要是还需要用钱,跟我说一声。”
赵鹏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抱着材料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当天傍晚我去岗亭找老梁。他正蹲在地上给月季剪枝,旁边摆着那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我把审计报告和处理结果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点了点头,剪子咔嚓咔嚓继续修他的花。
“梁叔,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您。”
“问。”
“您这六年坐岗亭里看着我,到底看中我什么了?集团里头业务好的人有的是,比我听话的也有的是,您怎么就挑了我?”
老梁把剪子放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记不记得你入职第三个月,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多,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老乞丐在翻垃圾桶?”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老乞丐是我安排的——你别瞪眼,我就是想看看新来的这帮人里头有没有心软的。那天晚上先后出来四个人,头一个绕道走了,第二个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深夜加班的城市还有这样的人’,第三个扔了十块钱硬币。就你,蹲下来问人家吃了没,然后骑车去两条街外那个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和一瓶水回来。”
我愣在那儿了。这事儿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那天回来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车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第二天上班迟到了十分钟,被纪承骁训了一顿,你一句都没辩解。”老梁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我那时候就跟我自己说——这小伙子行,心正,能处。”
我嗓子有点发紧,半天憋出一句:“那盒饭八块五,水两块,一共十块五毛钱。”
老梁哈哈大笑,笑得岗亭边那棵月季花都跟着抖:“你看,记得清清楚楚,十块五都心疼,说明钱来得不容易,知道珍惜。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回去把你那个验收材料再捋一遍——我可听说甲方那边合规部特别较真,你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第九章 执掌全局,从岗亭到顶楼的距离
三个月后,四千七百万项目重新验收通过,甲方周总监在验收单上签了字,这回是真的。六千三百万的新标我们也中了,赵鹏在投标答辩会上讲了一个多小时,下来之后周总监跟我说了句“你带出来的人不比你差”,我回头看了眼赵鹏,他耳朵根都红了。
事业部这三个月的业绩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二十七,纪承骁留下的那些烂账清得七七八八,能追回来的钱追回来一千三百多万。审计组撤走那天方部长跟我开玩笑:“裴总,你们这儿现在太干净了,我都不习惯。”
三个月临时负责期满,董事会正式选聘事业部总经理。老梁说到做到——他真没替我说话,连会都没来开。投票之前沈明宣读了监票规则,五个董事一人一票,我得了四票,剩下一票弃权,是那个跟周培年走得近的执行董事投的。散会之后沈明跟我说:“梁叔让我带句话——他说他要是投了你的票,怕你以后干不好赖他。不投你票,你干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干砸了也没人给你兜底。”
我听完笑了半天。这老头儿,算计人算计到骨头缝里了。
正式任命下来那天,我搬进了顶楼那间空了几个月的办公室。行政部问我要不要重新装修,我说不用,把墙重新刷一遍白的就行。办公桌是旧的,我从事业部搬上来的,椅子也还是那把吱呀响的旧椅子。唯一添的东西是个相框,里头放了张照片——我儿子画的,画的是他爸骑电动车带他去动物园,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爸爸上班的地方”,底下画了栋楼,楼底下画了个岗亭,岗亭里头有个小人坐着喝茶。
上任第一周我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集团沿用了七八年的绩效考核方案改了——以前是领导打分占七成,同事互评占三成,结果就是会拍马屁的拿A,闷头干活儿的拿C。我改成业务成果占六成,甲方满意度占两成,团队协作占两成,领导打分只占一成。方案发下去那天,内网评论区头一回没骂人,有个匿名留言说“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底下跟了四十多条加一。
第二件事是把老梁正式请回了董事会。他死活不干,说“我一个保安去董事会开会人家还以为走错门了”。我说您这保安干了十几年了,月季也种了十几年了,现在集团没蛀虫了,您也该回去坐镇了。他最后同意了,但提了个条件——岗亭旁边那排月季得留着,他每天还得回去浇一趟。
“您都回董事会了还浇什么花啊?”
“你懂什么,那排花是我种给底下干活儿的人看的——让他们每天上下班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老头儿在浇花,心里踏实。这叫企业文化。”
我竟无法反驳。
上任第二个月,我牵头搞了个“实干人才晋升通道”,把集团内部所有中层管理岗位拿出来公开竞聘,不看关系看业绩,不看站队看贡献。方案公布那天,事业部好几个老同事给我发微信,内容大同小异:裴总,以前是我们眼皮子浅,对不住。我没一一回复,就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凭本事说话。
赵鹏在审计部干了三个月,方部长给他写了份鉴定评语——“业务学习能力强,工作态度端正,建议回事业部任项目主管”。我批了。他回事业部那天,跑到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来,我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杵那儿当门神呢?进来。”
他进来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搁我桌上——那个印着“最佳师徒”的马克杯,洗干净了,连杯底的标签都没撕。
“裴哥,这个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一直收着。以前我不配用,现在我想接着用。”
我拿起来看了看,杯口有个小豁口,是去年赵鹏失手磕的。我把杯子搁在办公桌上,跟那个相框并排放着:“行,搁这儿吧,我喝茶用。”
年底集团开总结大会,我站在台上做年度报告的时候扫了一眼台下——老陶坐在第一排,沈明在旁边拿手机拍PPT,赵鹏缩在靠后的位置低头记笔记,老梁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我讲到“集团年度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一,创近五年新高”的时候,底下响起一片掌声。老梁没鼓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低头喝了口茶。
散会之后我送他到门口。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岗亭边那排月季早谢了,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子戳在土里。老梁蹲下来摸了摸枝干,嘴里念叨着“明年开春得追点肥”。我蹲旁边看他弄,忽然想起个事儿。
“梁叔,您当初在岗亭里跟我说那句话——‘总裁的位子你要不要接手’——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拒绝?”
他把手上的土往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接着在岗亭里蹲着,再等下一个。”
“万一等不着呢?”
“等不着就等不着呗,反正我退休金够花。”他拎起搪瓷缸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每个月抽一天下来替我浇花,让我出去钓个鱼。”
“记着呢。”
老梁摆摆手走了,身影拐进岗亭后面那条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集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栋楼——从一楼到顶楼,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跟我六年前第一天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我媳妇发来的视频通话,接起来是我儿子的大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马上回,想吃什么?爸爸路上买。”
“烤鸭!”
“行,烤鸭。”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场走,经过岗亭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老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正坐在里头拿个小本子记东西呢。看见我路过他抬了抬下巴:“明天例会别忘了,八点半。”
“忘不了。”
“还有,你那个考核方案我看了,第三条得改改——团队协作那两成权重,你得加一条‘主动带新人’的加分项。赵鹏当初要不是你带,现在还是块废料呢。多给新人机会。”
“行,我记下了。”
“去吧去吧,儿子等着吃烤鸭呢。”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集团大门,拐上主路的时候风灌进领子里,冷飕飕的,但心里热乎。从岗亭到顶楼,走路五分钟,我走了六年。这六年里有人踩我,有人拉我,有人看笑话,有人暗地里护着我。纪承骁当初撵我走的时候说“集团要的是综合性人才”,我现在想明白了——综合性人才是什么?就是本事过硬、腰杆够直、心摆得正、路走得稳。这些东西纪承骁不懂,周培年不懂,老梁懂。他在岗亭里看了十几年,就看这一样。
对了,后来有一天我下去浇花,看见岗亭窗户上贴了张新纸条,是老梁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裴砚峥欠我一顿烤鸭——开会那天自己说的,全公司作证。”底下有人拿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已还。赵鹏代付。”我看了半天,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揣兜里了。
这人情啊,得记着。
【虚构创作免责声明】
本故事为原创虚构都市职场小说,所有人物、机构、事件及情节均为艺术创作需要而虚构,不映射任何现实企业、组织及个人真实经历。文中涉及的职场任免、审计调查、司法程序等内容仅为剧情推进服务,不构成任何法律或职场实操建议。故事核心传递踏实肯干、坚守本心、公正正义的正向价值观,无低俗导向、无极端对立、无不良竞争引导。请读者理性阅读,切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