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向来善于造神。造出神,便俯首跪拜,焚香祈愿,把世间万般难题,尽数托付给泥塑木雕的偶像。
于是世间有了文圣、武圣,有了算无遗策、鞠躬尽瘁的诸葛武侯。他化作“智慧”的符号,承受千秋万代的香火。
武侯诚然是千古豪杰。六出祁山,呕心沥血,最终星落五丈原,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洒下同情之泪,叹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但今天,我想提起另一个名字——范蠡。
倘若在茶馆闲谈,说有人比孔明先生还要厉害百倍,多半会招来白眼,甚至飞来的瓜子壳。可静下心读被称作“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太史公白纸黑字写下:“范蠡三迁皆有荣名”,这是史书盖章的评价,做不得假。
范蠡的高明,不在于竭力“扶起”什么,而在于懂得“放下”什么。
第一次,他挽住了濒临覆灭的越国。彼时局势何等凶险,勾践困守会稽山,连饭食都带着泥土的腥气。是范蠡,劝他放下所有尊严,屈身侍奉吴王,忍下常人绝不能承受的屈辱。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巧用美人计、经济战,终让盛极一时的吴国走向覆灭。
功成之日,越国朝堂本应是他范大夫的锦绣前程。可他连夜离去,只留下一纸简短的留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把帝王权术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摊开,全然不顾世俗“君君臣臣”的礼法体面。这是第一次放下,放下唾手可得的相位与无上尊荣。
他泛舟太湖,化名鸱夷子皮——一个牛皮酒囊的名号。便是这“酒囊”,开启了第二次人生。晒盐贩运,辗转经商,竟积累下巨万家财,富可敌国。齐王听闻他的才干,请他出任齐国宰相,他欣然赴任,把齐国治理得国泰民安。
可朝堂谗言四起,弹劾的奏章如雪片飞来。他再度挂印辞官,散尽家财,飘然远去。这是第二次放下,放下堆积如山的财富与权柄。
第三次,他定居定陶,自称陶朱公。他恪守经商之道:“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奉行无息币、无居货的准则,不囤积、不贪求,如同一位淡然的市井商人。
短短十数年,陶朱公的名号响彻列国,成为天下首富的代名词。太史公记载,他家财四十万金,堪比一国赋税。
他坐拥巨富,却绝非为富不仁。三次聚财,又三次散财。钱财于他,如同流水,来去自如,不留滞,不贪恋。
但我以为,范蠡最珍贵的,还不止于此。
垂暮之时,他唤儿子到床前,没有交代分割家产,只留下四句警世之言,后世称为人有四祸:
一曰斗祸:切莫逞强好胜,事事与人争高下。世间多少悲欢血泪,皆源于一个“争”字。为一口闲气赌一时输赢,到头来头破血流的,往往是意气昂扬的人。
二曰色祸:不是禁止人亲近美色,而是警惕沉溺其中。温柔乡即是英雄冢,消磨志气,损耗身心。
三曰酒祸:杯中浊酒最易乱性。酩酊大醉之际,行事失度,无数祸端,便在醉酒之中埋下。
四曰贪祸:这是最致命的灾祸。人心永不知足,得千钱想万金,做小官盼高位。贪念一旦升起,便如同凝望深渊,难以抽身,最终会吞噬自身。
言罢,他阖然长逝,享年八十八岁。随他下葬的,只有一把旧算盘。
这四祸,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是看透世事后血淋淋的人间真相。他用三次登顶、三次抽身的人生,为这四句箴言做了最好的注解。
看透帝王的贪婪,功成身退,避开斗祸;
纵然风流,却不沉溺情欲,避开色祸;
行事清醒自持,不被酒意乱心,避开酒祸;
最难得的是挣脱贪祸,鼎盛之时懂得收手,巨富之时懂得散财。
反观诸葛武侯,人格伟岸如山。他扛起一个政权的存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家国社稷的脊梁。
而范蠡所面对的,是更底层、更普世的命题——人性的弱点。
国家的危局尚且可以奋力挽救,可人心之中的贪、嗔、痴,才是最难消解的桎梏。诸葛亮想要拯救一个国家;范蠡想要救赎的,是人,救赎世人,更是救赎自己。
后世商人奉他为商圣,香火绵延,不单单因为他精通生财之道,更因为他教会世人如何“不亏”:不亏德行,不亏本心,不亏身家性命。
这样通透的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其实十分稀少。世间更多的,是见利忘义、得陇望蜀,沉沦于酒色财气,最终走向覆灭的所谓“聪明人”。
他们或许会讥笑范蠡迂腐:三次登上人生顶峰,却三次主动转身离开。
可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智者?
是那些在历史的暗夜里,卧于病榻,捶胸悔恨的人;还是携一把旧算盘,安然长眠的陶朱公?
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在世间奔波挣扎的我们,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