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尸骸遍地的皇城废墟中,那个后来被我称作哥哥的少年,把八岁的我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他认定我是失散的亲妹妹,却从不知道,我身上这套灰扑扑的宫女服,是母后临终前亲手为我换上的。
曾经的我,是大昭王朝最受宠的昭阳公主,享尽了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
我的哥哥,楚砚,不过是叛军里一个最普通的小兵。
01
楚砚找到我的时候,情况万分危急。
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十三把闪着寒光的刀尖从我的面前呼啸而过。
那些士兵只顾着从死人身上抢夺财物,一个个红着眼睛,根本没发现我还活着。
只有他,放下了手中那把还沾着血迹的刀,笑嘻嘻地凑到我跟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眼皮,声音温和地说:“小丫头,别装睡了,我妹妹从小就爱跟我玩这装死的把戏。”
“乖,睁开眼吧,哥不杀你,哥带你回家。”
我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已经战战兢兢地躺了一整夜。
周围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和惨烈的喊杀声,从未停歇。
他一开口,我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求生的气,突然就泄了。
我破罐破摔地想,最坏的结果,不过就像三姐姐那样,被那些士兵活生生地拉出去,最后血糊糊地再躺回这冰冷的地上。
于是,我带着满心的怨气,猛地睁开眼睛,挺直了小小的身子,颇有风骨地瞪着他,大声喊道:“要杀就杀,别在这儿骗人!”
反正我觉得这些叛军士兵都没有人性,我的那些兄姐们,一个个都是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听了我的话,果然沉下了脸,皱着眉头,严肃地说:“没规矩,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打打杀杀的。”
可说完,他竟真的没有对我动手。
他伸出手,用力地扒拉开盖在我身上的尸体。
那些尸体冰冷僵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用强有力的胳膊,一把把我拉着坐了起来,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到我嘴边,笑着说:“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饿了整整一宿,在那无尽的恐惧笼罩下,饥饿的感觉被深深掩埋,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如今,我渐渐从恍惚中清醒过来,面前摆着一块饼。
它又冷又硬,散发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难闻气味。
可我实在是饿极了,也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站在一旁,看着我这副狼狈的吃相,嘴角微微上扬,嗤笑了一声:“这就对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不过是个小宫女,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换个皇帝跟你有什么相干呢?”
他皱了皱眉头,又道:“别一天天总觉得别人都要杀你。”
“宫女?”我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浓浓的疑惑。
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是啊,母后自尽之前,神情无比决绝,动作强硬地剥下了我身上华丽的公主华服。
她的手快速而有力,迅速给我换上了这套普通宫女的衣服。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哀求与不舍,声音颤抖着说道:“孩子,你要用我九泉之下的安稳起誓,一定要尽全力活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接着说:“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罪孽,他们都可以去死。”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可你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啊。”
说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请列祖列宗原谅我做母亲的这点私心,就让你活着吧。”
我心里大概也清楚,一个公主不死殉国,在别人眼里是很没骨气的行为。
但我实在是怕疼,更怕辜负母后的期望。
于是,我顺从地躺在了这堆尸体中间。
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紧紧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慌乱的情绪镇定下来。
可现在,我缓缓睁开眼睛,却惊恐地发现,连母后也不在了。
那一刻,眼泪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楚砚一脸头疼地看着我,刚要张嘴说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响起:“呦,楚小子。”
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接着说:“难怪满地的珠宝你都不捡,原来是想给自己捡个小媳妇啊。”
听到这话,我这才仔细打量起楚砚。
他身材很高大,体型魁梧,眼神中透着一股军人的凶狠劲儿。
但仔细端详,他的脸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
不过,这也是相对其他士兵而言。
我才八岁啊,我心中暗自想着,禽兽才会对我下手。
下意识地,我身体微微颤抖,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一点。
他站在那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
只见他漫不经心地一勾手,就把我整个人搂进了他温暖的怀里。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回应那些人说道:“活人是要上交的,这规矩我自然懂。”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可各位哥哥看看,我都十五了,到现在也没人给我张罗个媳妇儿。”
“这人就算交上去,最后也是被大家分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急切,继续说:“不瞒各位哥哥,我是真喜欢这小姑娘。”
他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期待,接着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我负责搜查的那片区域找到的珠宝,全给哥哥们。”
“这人,就请哥哥们让给我吧。”
说着,他用手死死地按住正在挣扎的我。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警告道:“不想去那种肮脏地方,就给我老实待着。”
“要是再让别人发现你的特别,我可就护不住你了。”
我已经静静地躺了整整一夜,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从那些士兵偶尔不怀好意的对话中,我早就知道了所谓的脏地方,就是那可怕的军妓营。
原本就未完全消弭的恐惧,此刻再一次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我满心悲凉地想着,原来没了家国的庇护,哪怕我才八岁,在他们眼里也算个女人了。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了。
我再也不敢动一下,只能乖乖地任由那些人嘲笑他脑子不清醒。
只听一个人笑着说:“嘿,你这人真是糊涂了,宫里随便一支发钗拿出去,就能换个黄花大闺女呢。”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你要这小丫头干啥哟。”
我满心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了一张破布盖在我身上。
那破布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动作迅速,把我像一团包裹似的紧紧抱在胸前,紧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他脚步匆匆地带着我走出了皇宫。
宫门外,景象惨不忍睹。
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硝烟还未完全散尽,弥漫在空中,刺鼻的味道直钻我的鼻子。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瓦片和烧焦的木头,满目疮痍。
02
直到十日后,我才跟着楚砚坐上了返回他家乡的骡车。
骡车摇摇晃晃的,一路上颠簸不停,五脏六腑都快被震移位了。
这时,我才知道他为了我,放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原来那些叛军打赢了前朝的军队后,有个规定,十六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士兵全都要被遣散。
而那日攻入皇城后,他们能搜到的所有财物,就是给这些被遣散士兵回乡的盘缠。
我虽长在皇家,夫子也曾叹着气教过我们,不要有“何不食肉糜”的愚蠢想法。
我心里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钱有多重要。
于是,我变得愈发沉默,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一时想着,做人要知恩图报,他毕竟救了我的性命。
可一时又想着,会对一个八岁孩子动心思的,能是什么好人呢。
我就这么纠结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一路上,我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终于,抵达青柳村的那天,村口的大槐树下,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眼眶里含着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楚砚,你既然救了我,我嫁给你也是应该的。”
“可你能不能等我几年呀,呜呜呜。”
“我现在这么小,要是嫁给你,别人看见了,也会说你像个变态的。”
他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他皱着眉头,刚要说话:“你要不要听听你嘴里说的是什么胡话……”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笑眯眯的婶子。
那婶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衫子上的碎花图案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刚从路边割的青草,青草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她走到我跟前,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好奇地问道:“小姑娘,你刚刚说啥?这个臭小子要娶你?”
我悲伤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说道:“嗯,他说他没媳妇,想让我做他媳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柳婶,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农村婶子们的厉害。
柳婶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眉头拧成了麻花。
她满脸怒气,随手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挥舞着就朝着楚砚抽了过去。
楚砚被抽得一蹦三丈高,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叫着。
柳婶一边抽一边骂道:“我打死你个小混蛋,出去当兵一趟,倒学了些兵油子的坏毛病。”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敢嚯嚯,你是不是忘了你妹妹……”
骂着骂着,她突然停住了话头。
她和楚砚站在那里,四目相对,气氛却莫名变得悲怆起来。
楚砚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柳婶则眼神有些黯淡,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柳婶才缓过神来。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轻声说道:“别怕,那小子就是嘴巴坏,故意吓唬你的。”
“他肯带你回来,你以后就是我们青柳村的人了。”
“来,婶子带你回家。”
楚砚的家十分破旧,四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吹倒。
屋顶的茅草有些已经发黄干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的围墙是用土坯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土坯散落在地上。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那些农具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走进屋子,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岁月藏在角落里的叹息。
我抬眼望去,墙壁上的泥灰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一块块粗糙的土坯,像是在诉说着这屋子的沧桑往事。
可我却觉得无比安心,因为在这里,他终于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而不是像宠物一样娇惯着。
那日,柳婶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步一步缓缓离去后。
楚砚满脸不悦,眉头紧紧皱着,没好气地冷笑道:“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伤心事了呢,一路上处处让着你,你不说话,我也没逼你。”
“合着你是把我当成那种喜好娈童的变态了啊。”
他顿了顿,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不满,继续说道:“行,你真行啊大小姐。”
“现在没事了是吧?那就麻溜地给我去做饭,伺候了你一路,也该轮到小爷我享享福了。”
他说话时,言语里夹枪带棒的,脸上的怒气清晰可见,气得连脸颊都微微泛红,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而我呢,心里那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脚步都忍不住轻快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般奔向了厨房。
到了厨房,我看着那些陌生的锅碗瓢盆,眼里满是新奇,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我开始忙活起来,可我从小娇生惯养,根本不会做家务,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就把厨房里所有的碗都给碰碎了。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碗的碎片散了一地。
家里的米面、柴火还有各种家什,都是柳婶让她儿子送来的,数量本就不多。
不一会儿,一锅煮得过量的水煮面糊总算做好了。
楚砚一脸不情愿地看着那锅面糊,犹豫了一下,才皱着眉头开始吃。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简直都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他皱着眉头,满脸心疼地说道:“你知道你这一下浪费掉的,是我们好几天的口粮吗?”
“这可是白面啊,柳婶不知道省吃俭用了多久才攒下这么点,她家小孙子都不一定能经常吃到,你就这么全倒锅里了。”
其实啊,煮东西需要放水,就是我关于做饭的全部认知了。
这还是我以前听宫里的小宫女闲聊时偶然听到的。
要是没人提醒,我连做饭需要烧火这件事都不知道。
至于白面,那是我唯一认识的粮食,其他的粮食看起来都粗糙不堪,实在不像是能吃的东西。
我心里委屈极了,嘴巴都不自觉地嘟了起来,这种委屈自然而然地就表现在了脸上。
他看到我这副模样,满脸不可置信地开口道:“你不会这么大了都没做过饭吧?宫里的宫女不都是专门伺候人的吗?”
我坐在房间里,思绪飘到了从前在宫里那些可爱的小宫女们身上。
她们平日里总是围绕在我身边,最多也就是给我倒倒茶、送送水。
每天,我们都会一起玩耍,日子过得轻松又惬意。
这时,面前这个人突然说了些让我生气的话,我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你胡说,御膳房里都是太监,哪有宫女啊。”
他挑了挑眉,不屑地说:“还能没有宫女?我才不信。”
我更生气了,大声反驳道:“就是没有,我还能骗你不成?”
“而且,宫里像我这么大的宫女都不用干活,我们每天都在玩呢。”
他听了我的话,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他皱着眉头,撇了撇嘴说:“你这么高,长得还白胖白胖的,看着该有十一二岁了吧?”
“那些当官的能这么好,养着这么大的宫女不干活?”
我一听他说我“白胖”,心里就更生气了。
想起前头有个姐姐没能顺利长大,母后养育我的时候就格外用心,我的膳食都是御医们每旬把脉后专门拟定的。
所以我比同龄人长得高大健壮一些,但这叫康健,哪是什么白胖,他简直太没见识了。
我气得小脸通红,大声说道:“我才八岁,哪有八岁的小孩子就要干活的?”
他听完我的话,原本恼怒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
脸上缓缓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我,笑嘻嘻地说道:“谁说没有,我楚砚的妹妹就是啊。”
“来,乖,叫声哥哥听听。”
我心里暗自琢磨着,要是做了他的妹妹,他应该就不会嫌弃我,也不会把我赶走了吧。
这么想着,我缓缓低下头,声音讷讷地喊了声:“哥。”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无赖哥哥,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楚昭月。
嗯,本来他要给我取名叫楚珍宝,我气呼呼地瞪了他好久,他才挠了挠头,改了名字。
03
楚砚果然是个无赖。
有一天,他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跟我说:“我跟你说啊,我的梦想就是做个靠妹妹养活的享福哥哥。”
从那之后,他便开始无止境地“奴役”我。
屋里的打扫工作,全都归我来做。
我紧紧握着扫帚,认真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连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家里的三餐,哦,不对,这里条件有限,一天只有两餐,也都由我来负责煮。
我在厨房里忙得晕头转向,又是仔细地洗菜,又是认真地切菜,常常弄得手忙脚乱。
院子里新买回来的小鸡仔,也归我喂养。
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给小鸡仔们喂食、换水,生怕它们饿着、渴着。
要是我煮错了饭,轻一点的惩罚,就是让我自己连着吃三天剩饭。
那剩饭冷冰冰地堆在碗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让人难以下咽。
重一点的惩罚呢,他真的忍心让我吃那些不小心被熬得黑乎乎、焦糊难闻的东西。
看着那黑黢黢的食物,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而他呢,却龇着大牙,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情,心安理得地去柳婶家蹭饭。
就连青禾偶尔偷偷塞给我一个窝头,他都不会放过。
他眼睛一瞪,吓唬青禾说:“偷吃的姑娘以后会嫁给癞蛤蟆!”
说着,伸手就把窝头抢了过去。
青禾是柳婶的女儿,也是我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可爱极了。
她经常带着我跟村里其他孩子一起摸鱼、爬树,体验着我从前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我们在清澈见底的小河里,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鱼儿的踪迹。
爬树的时候,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双脚用力蹬着,一点一点往上挪,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有了她的陪伴,我才不至于在这辛苦又陌生的日子里,产生趁楚砚睡着的时候偷偷跑掉的念头。
直到我拿起锄头打理菜园子,手上再也不会磨起泡的时候。
我已经能稳稳地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动作熟练而沉稳。
我也能熟练地用榆钱、野菜混着豆子、玉米碴和一点点米,煮出一锅还算可口的饭。
锅里的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满心期待着能得到他的认可,以为自己终于是他合格的妹妹了。
可他却又带着我来到茅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我家昭月这么能干,学这个应该也很快吧。”
他指了指茅房里面,接着说:“你把里面的东西舀到屋后的坑里,再把鸡棚里每天的鸡粪扫进去,还要隔几天往里面倒点草木灰。”
我站在茅房门口,一股让人作呕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一阵委屈。
我知道,从走出皇宫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了。
所以这些日子,我拼命地学习,努力地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他去地里干活,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我尽可能地去满足楚砚对“妹妹”的所有要求。
我曾经满脸好奇地问过青禾:“咱们这么大的女孩,都要学些什么呀?”
青禾歪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认真想了想,然后笑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家务活呗,像洗衣做饭、打扫屋子啥的。”
我听了,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暗自想着:谁会跟这些臭烘烘的东西打交道啊。
我越想越气,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楚砚说那些话时的模样,觉得他就是故意想作践我,报复我之前说他像变态。
一时间,心里残存的那点公主傲气“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让我拔腿就跑。
我猛地转身,脚步飞快,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跑没了影子。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大地上,那暖烘烘的光线就像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着整个村庄。
微风轻轻拂过,温柔地抚摸着路边的野草,带起几株野草轻轻摇曳。
“昭月呐,你就别再跟楚砚哥置气啦。”
青禾手里捧着自己省下来的下午饭,那饭还是温热的,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我身边。
她脸上满是关切,一边把饭递给我,一边又开始了她那老生常谈的劝说。
我接过饭,吭哧吭哧地啃了几口,嘴巴鼓得像只小仓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一边嚼着饭,一边嘟囔着问道:“那他知道自己错了没有呀?有没有很着急地在找我呢?”
旁边的林小胖听到我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星。
他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尖着嗓子接口道:“你哥才没着急呢!我刚路过村口的时候,还瞅见他正跟人在那儿眉飞色舞地侃大山呢。”
“昭月,反正他又不是你亲哥,要不你跟我回家呗。”
我躲的这个地方是个隐蔽的小山洞,洞口周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
那些藤蔓相互缠绕着,就像一道绿色的天然屏障,把山洞遮得严严实实。
这山洞是我们一群小伙伴在捉迷藏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此刻,这个时辰,大家都聚在了这里陪着我。
青禾听了林小胖的话,眼睛一瞪,像个发怒的小狮子,呸了他一口。
她双手叉腰,大声说道:“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看昭月长得好看嘛!”
“人家楚砚哥起码有本事能养活昭月,你有这能耐吗?”
林小胖被青禾说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个熟透了的苹果,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你、你别胡说八道!我就是看昭月可怜而已。”
“再、再说了,谁没本事啦?我爹可是在城里给我找了个大师傅做学徒,契都签好了,我马上就要成为城里人啦!”
说着,他的手在怀里慌乱地摸索了一阵,就像在找什么宝贝似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走到我面前,把纸递给我。
他还得意地哼了一声,说道:“哼,我马上就要去城里过顿顿饭都有肉吃的好日子啦。”
“昭月,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会对你好的。”
04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村子的空地上,那片空地就像一个金色的舞台。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鸟。
林小胖站在中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那红晕就像天边的晚霞。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我要进城啦,以后顿顿都能有肉吃!”
其他孩子被他“顿顿有肉吃”的说辞惊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就像铜铃一样。
他们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好起来。
一个瘦高的孩子拉着林小胖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期待,满脸渴望地说:“小胖,你真的要进城啊?我听说城里家家都吃大米,肉我就不想了,我以后能去蹭碗白米饭不?”
旁边一个稍胖的孩子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拍了拍林小胖的肩膀说:“没出息,我们小胖哥以后那么有钱,还能亏待我们?那起码得是浇了肉汁的白米饭吧。”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她轻轻拉着林小胖的胳膊,娇声晃了晃:“胖儿,他们呀,就是没见识,就知道饭啊肉的。”
“我可听说啦,城里最好吃的东西叫桂花糕呢,你回来可得给我们带啊。”
一堆好奇又羡慕的眼光,还有一连串恭维的话语,让林小胖兴奋得脸更红了。
他胸脯一挺,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小伙伴们提什么要求,他都用力地点头应着。
可我却只觉得全身发寒,仿佛有一股冷风吹过脊背,心里莫名地不安起来。
我闷着声,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严肃地问道:“这契书是你爹亲手签的?他说是给你找师傅用的?”
林小胖还沉浸在即将进城的欢喜之中,听到我的话,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他眼神有些迷离,嘴里嘟囔着:“是啊,我爹说给我找师傅呢,签了就能进城。”
青禾站在一旁,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她连忙拉了拉我的衣袖,着急地问:“有什么不对啊?你快说!”
我抬头直直地盯着林小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可以有肉吃了,但不是因为你要进城拜师傅。”
“而是你爹把你妹妹卖了,卖给了城里一家叫醉春坊的青楼。”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林小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
他一把抢回契纸,双手颤抖着,激动地说:“你胡说,我爹才不会把小妹卖到那种地方!”
“不对,我爹根本就不可能卖我小妹!”
那契书,分明就是一张不折不扣的卖身契!
青楼,哪怕是一辈子没出过村的老村妇都知道,那是个极其可怕的地方,就跟拐孩子的拍花子一样吓人。
林小胖说着说着,眼眶竟先红了起来。
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他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
在这小小的青柳村里,谁都知道林家对儿子林小胖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其他人家虽说也重视男孩传宗接代,但对女儿也会尽心尽力地打算,为她们的未来着想。
唯独林家,会做出省全家人的口粮,只为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这种事。
而林小胖的妹妹林小玉,在我来到这个村子之前,那可是村里最漂亮的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人见人爱。
所以他才哭得这么伤心,因为他心里清楚,我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可青禾却不允许他再哭下去,只见她柳眉倒竖,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声道:“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你好好想想,这契书你爹啥时候拿回来的?小玉还在家吗?”
“要是还在,你赶紧回家救人啊!”
林小胖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激灵,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青禾急忙伸手拽住我的手,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边跑,一边转头跟我解释道:“村里没人识字,等下要是和林家掰扯起来,还得需要你帮忙看看这契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她还扯开嗓子,一边跑一边在村子里大声呼喊:“不好啦,林聪他爹要卖闺女啦,大家快去劝劝林大伯啊!”
此时,正是村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陆续续回家的时间。
村子的小道上,男男女女扛着锄头、背着竹筐,正慢悠悠地往家走。
听到青禾那急切的喊声,大家原本轻快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
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疑惑。
紧接着,大家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朝着林家的方向涌去。
很快,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家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已经像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地聚到了林家的门口。
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担忧和不满,有的皱着眉头,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青禾悄悄伸手,轻轻捏了捏林聪的胳膊,身子微微凑到他耳边,轻声而又急切地说:“想保住你妹,等下就咬死了说,你妹要是被送走你就跳河,听到没?”
那一刻,我看着青禾那坚定的模样,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恍惚间,我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柳婶的影子。
我心里不禁暗暗感叹,觉得她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主见和胆量。
青禾似乎察觉到了我投来的目光,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解释道:“你别看林小胖平时不太靠谱的样子,可他对他妹还是真好。”
“经常自己省吃俭用,把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小玉吃,不然,我也不可能带你跟他一块儿玩儿。”
乌泱泱一大群人围在林家的门口,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连村长也在人群的簇拥下赶来了,他背着手,神情严肃地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威严。
林小胖的爹娘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一脸的茫然,眼睛里满是疑惑,林大伯皱着眉头,满脸焦急地问道:“村长,村里这是出啥大事了吗?咋来了这么多人?”
老村长板着脸,目光严厉地看着林大伯,语气严肃地说道:“青禾说你要把小玉卖了,耀祖啊,咱当年逃难路上都没干过卖儿卖女这种缺德事儿。”
“现下仗也打完了,日子眼看着就要安稳了,我们也在青柳村安了家,这更不兴有这种风气。”
“你要知道,这影响的可不止你一家,要是这事真传出去,人家一提青柳村就是那个卖闺女的村子,以后好人家谁还肯跟我们结亲啊?”
听完村长的话,林大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愤怒一下子涌上心头。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般吼道:“柳大海你给我出来,你就是这么教闺女的,瞎话张嘴就来,我啥时候要卖我闺女了?”
林大伯脸上愤怒的神情十分真切,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于是,大家不由自主地又把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青禾,眼神里充满了质疑,有人还小声嘀咕着:“这孩子是不是弄错了。”
05
这时,柳婶一家和楚砚也在人群中挤了过来。
本来听到那么多人的呼喊声,我心里有些害怕,下意识地缩在了青禾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青禾的衣角。
不知为什么,当看到楚砚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就有了底气。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主动从青禾身后站了出来,伸手拿过林小胖手里的契书,大声说道:“不是青禾说的,是我发现的。”
“这契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户主林耀祖用五两白银把女儿林小玉卖给醉春坊。”
“您是不是叫林耀祖?您女儿是不是叫林小玉?”
我来到村里已经有一年了。
这一年里,村子里的景象颇为热闹,村民们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质朴的笑容。
田间地头也总是有人在劳作,他们弯着腰,辛勤地耕耘着土地,努力地生活着。
除了柳婶一家和那些一起玩耍的伙伴们,其实我跟村里的其他人都不太熟悉。
那天,当我把话说出口之后,村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犹疑的神色。
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疑惑,转头看向楚砚,急切地求证道:“你不是说她无父无母了吗?她竟然识字?”
人群中,只见楚砚迈着大步流星般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每一步都落地有声,步伐坚定有力,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势。
他难得如此正经,挺直了自己的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认真说道:“虽然她的父母没了,但她之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丫环,还是认识几个字的。”
“村长,卖女人这事可不能开这个头啊。”
“你看,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太平了,那些有混混出没的村子,族老和村长们都还压着不让卖人呢。”
“咱们这村子本就是大江南北逃难的人聚起来的,要是开了这种恶头,以后抢地抢水源的时候,咱们可就更说不上话了。”
原本只有村长在说着这件事,听了楚砚的话,大家全都七嘴八舌地开始劝阻起来。
有人大声说道:“是啊,村长,可不能这么干。”
还有人附和着:“就是,开了这头以后麻烦就多了。”
然而,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林聪他娘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簌簌往下流。
她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没命地扑打在林大伯身上,边打边哭诉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小玉再是个女娃娃,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居然敢把她卖到那种地方,我不活了啊!”
“爹啊娘啊,你们在哪儿,林耀祖这是要逼死我啊!”
林大伯被她这么一闹,顿时慌了神,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懊悔,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啊,那人说这是招学徒的契书,只要签了就有五两银子的工钱。”
“小聪也能进城里大铺子干活,我真不知道那是卖小玉的契书啊。”
说着说着,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十分悔恨。
楚砚皱着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肃,问道:“那人是谁?你怎么认识的?”
林大伯抽泣着回答道:“就是在城门口跟人侃大山认识的,他人看着挺不错,还请我吃过几顿酒。”
“他说家里孩子有出息,在大酒楼当大厨,问我愿不愿意送孩子去学手艺,他穿得也体面,我哪知道他居然是个骗子。”
村长一听,连忙追问道:“那五两银子呢,用了没?”
林婶听到村长的询问,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满是惶恐。
她立刻大声回答:“没有,绝对没有动那钱!”
说完,她慌慌张张地跑回屋里,在那简陋的床铺下一阵翻找。
不一会儿,她双手捧着那包银子,匆匆跑了出来。
她局促地站在村长面前,双手微微颤抖着,惶恐地看向村长,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村长,这钱我们没动,现在还回去,小玉就不算被卖了吧?”
村长微微皱着眉头,低低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
他缓缓转向楚砚,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说道:“楚砚啊,你当过兵,也算跟当官的打过交道。”
“如今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村里大概只有你最了解,你说呢?”
楚砚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
他感受到了林婶子满怀期待的目光,又听到屋子里传来女孩弱弱的哭声。
他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村长,契书签了,钱也收了,青楼那种地方就有它的规矩。”
“当初多少钱卖的,最少得十倍价钱才能赎回。”
“那些人可都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就连官府也没办法轻易动他们。”
人群里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我的个天,十倍,那不就是五十两!”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五十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是啊,咱们辛辛苦苦种地,啥时候才能攒够这么多钱。”
场面逐渐有些混乱起来,大家都在为这巨额的赎金发愁。
楚砚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紧紧一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悦。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大步流星地走到村长面前,将银子递到村长手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小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乖巧又懂事,这个钱就当是我提前给她添的嫁妆了。”
“林大伯,说好了,到时候小玉出嫁,我可就只带一张嘴来吃喜酒。”
林婶听到楚砚的话,眼眶瞬间红了,她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地感激道:“楚砚啊,你这孩子心善,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要说她出嫁不用你出人情,以后我家不管什么事,都不用你破费,你人来就是给婶子最大的面子了。”
那锭银子足有十两,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楚砚虽然平时喜欢指使我干这干那,但家里的银钱从不瞒着我。
我心里清楚,那是我们家一大半的积蓄了。
在这里生活这些日子,我早已对钱有了具体的认知。
村民们种地两三年,也未必能赚到十两银子,更不要说存下十两了。
楚砚给完银子后,柳婶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两银子,快步走到村长面前,将银子递给村长,笑着说道:“反正小玉出嫁这个人情也得出,我家也提前给了。”
“这孩子以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到时候咱们都跟着沾光。”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动作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了白花花的银子。
很明显,他们刚刚来晚了,是回家去取银子了。
可其他村民平日里哪会无缘无故在身上带着钱呢。
这时,村长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的神情。
他扯着嗓子,对着我们这群孩子喊道:“大柱,快!赶紧回家跟你奶奶说,拿二两银子过来!咱不能让小玉家为难。”
大柱是村长的孙子,他听到爷爷的话,眼睛眨了眨,立马应了一声:“好嘞,爷爷!我这就去。”
说完,他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溜烟就跑远了。
有了村长带头,那些身上没带钱的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哎,村长都发话了,咱也回去拿点吧。”
“是啊,反正就当是提前给的人情。小玉这孩子平时也讨人喜欢,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大家嘴上念叨着,脸上倒也并不排斥,纷纷转身往家里跑去。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楚砚,他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却在我心里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似乎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好,还要让人感到安心可靠。
06
我们这个村子并不大,村民们住得都比较近。
没过多久,大家就陆陆续续地拿着钱回来了。
不过,乡村里的邻里人情是有定数的,一般也就是几十文钱。
毕竟,不是谁家都有给银子的家底。
一位村民把钱交到村长手里,说道:“村长,我就这么多了,虽然不多,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另一位村民也跟着说:“是啊,村长,希望这些能帮上点忙。”
村长蹲在地上,仔细地数着那些零零散散的钱,脸上带着凝重的神情。
最后,村长站起身来,把数好的钱递给了林聪他爹,脸上带着几分严肃,说道:“这是大家给小玉凑的钱,咱们可说好了,到时候小玉出嫁,我们可都只带一张嘴去吃喜酒。”
“要是你家那酒席办得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至于剩下的钱,你家里再想想办法凑凑吧。”
十六两银子,再加上之前林家没动的五两,离五十两的赎金还差近二十九两。
那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轻易攒到的钱啊。
林聪他爹眼巴巴地看着村长数完钱,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又哭号起来:“这可怎么是好啊!二十几两银子,就是把我们全家卖了也凑不够啊!大家行行好,再帮帮忙凑凑吧!”
他一边哭着,眼睛还不停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期盼着能再出现一个像楚砚那样慷慨的人。
可是,这次大家都没有再动。
人群中还传来了一些小声的议论:“他也太不知足了,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有人满脸无奈,眉头紧皱,轻声抱怨着。
“就是啊,我们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啊,实在是拿不出更多钱了。”
另一个人随声附和,满脸愁容,摊开双手,显得十分为难。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站出来的竟然是林小胖。
自从青禾在他耳边说完那些话以后,他的双手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光芒,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
此时,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勇敢地站了出来。
尽管他的声音还有点颤抖,带着一丝紧张和害怕,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掷地有声。
他看着父亲,大声说道:“爹,昨晚我都听见了,您说家里还有几两银子。”
“要是我真能进城,就把家里的地卖一卖,凑个三十两在城里买宅子。”
“您把地卖了吧,小妹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爹一听,顿时急红了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林小胖,扯着嗓子喊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
“卖了田,你又进不了城,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一旁的林婶听见他的话,也犹豫起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角,说道:“当家的,这事儿可得再好好想想,卖田可不是小事。”
又转头对着林小胖说:“孩子啊,卖田真的不行啊,没了田,以后你可咋讨媳妇儿哟。”
而林小胖呢,好似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大声喊着:“你们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跳河,还讨什么媳妇!”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村边的水塘冲过去。
他家旁边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泛着金色的光芒。
他爹吓得张大了嘴,眼睛里满是惊恐,想要喊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还好楚砚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搂住了他,阻止了他的冲动行为。
林大伯几步跨上前,扬起手,啪啪地打在林小胖身上,边打边骂:“我让你胡闹,你个不孝子,老子还活着呢,你就敢寻死,老子打死你!”
林聪红着眼睛,倔强地回道:“反正你敢把小玉卖了,我就敢跳河。”
“有本事你就每天看着我,不然我总能找到机会,你看着办吧。”
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他爹一嗓子接一嗓子地骂他作孽。
他爹骂得唾沫横飞,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可到最后,他爹终究还是熄了骂人的声音。
他的肩膀耷拉下来,满脸颓败地低下了头,显然是妥协了。
随后,他缓缓转身,一脸无奈地问村长:“村长,这地能往哪里卖啊?”
整个村子的人都跟着动了起来。
大家纷纷围在林大伯身边,陪着他去邻村的富户家卖地。
一路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有人满脸同情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为了救小玉,也只能这样了。”
有人满怀期待地说:“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啊,这样小玉就能早点救回来了。”
村里的男人们又在楚砚的带领下,趁着夜色,拿着凑齐的钱匆匆进了城。
他们脚步匆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郑重。
家里第一次只留下我一个人,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青禾怕我害怕,她抱着自己的枕头,一路小跑着来到我家。
她一进门,就笑着对我说:“别怕,我来陪你啦。”
然后她钻进被窝,和我挤在了一起,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
而我呢,心里却乱极了,各种想法在脑海里交织,像一团乱麻。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宫门被攻破之后,即便遇到了楚砚这样的好人带我回家,其实我心里还是又怨又怕的。
我怨他,他也是那些攻破我家国的反贼中的一员。
纵使母后生前再三跟我强调,这是我们沈家自己先造的孽,可那毕竟是我的家国啊,就那么轻易地没了。
我也怕,怕有一天连他也不要我了,把我抛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出了宫门,我才明白,关于怎么活下去,我简直就是一个被养废的人。
所以,哪怕身体累得不行,哪怕偶尔觉得屈辱,楚砚的要求我都咬着牙去做,只希望能留在他身边。
可是,人都是有情绪的,那些积攒起来的不满,终于在他让我处理茅房秽物的时候一下子爆发了。
经过今天的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我看到普通百姓,他们不用经历家破国亡的痛苦,仅仅因为不识字,就可能被人欺骗,把亲人卖去做苦力。
我还了解到,我从前一件衣裳、一双鞋的钱,就能逼得他们卖田卖地,倾家荡产去凑。
原来,民生的艰难远远不止我这些日子以为的少吃少喝那么简单。
我也有耳朵,听到大家说,这已经是新朝带来的所谓好日子了。
我父皇在位的时候,民间的情况比现在惨十倍不止。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自己根本连一丝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更甚至,我满心绝望地想着,我真的配活着吗?
07
青禾小心翼翼地偷偷看着我的脸色,她以为我还在因为楚砚让我干活的事情而生气。
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还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唉,本来楚砚哥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事儿的,但你这气性也实在是太大啦。”
“其实他对你那么凶,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呢。”
我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故意的?为什么呀?”
青禾接着说:“他觉得你对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当初以为他怀着不好的心思,你居然还乖乖跟他回来,也不想着逃跑。”
“所以他就不想让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免得你以后碰见别人也不知道设防,那可就危险了。”
我第一次知道楚砚是这样想的,原本烦闷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不少。
我有点惊讶地张大嘴巴,说道:“我还以为他是嫌我笨手笨脚的,一点生活能力都没有,才想磨练我的呢。”
青禾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脑门,温柔地说:“我们昭月也不是太笨嘛,还知道楚砚哥在磨练你呢。”
她一边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有点迟疑地看向我,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探寻。
随后她轻声问道:“你知道楚砚哥曾经有过一个亲妹妹吧?”
我微微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说道:“嗯,有点印象。”
我又接着说:“还记得来的第一天,柳婶欲言又止的,似乎想要跟我提起那个女孩。”
“后来我也问过楚砚哥,可每次我一提到,他都会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开。从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敢问了。”
青禾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家跟楚砚哥家是刚逃难的时候就认识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大家互相扶持着,一起走过了艰难的路程。”
“跟别家的情分自然不一样,所以我知道得更清楚一点。”
我好奇地问道:“那他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青禾回忆着说:“小贝妹妹跟我同岁,楚叔一家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哪怕是在那么混乱的兵荒马乱时期,楚叔和楚婶都想尽办法护着她,不让她吃一点苦,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我忍不住感叹:“那她好幸福呀,能被家人这么疼爱。”
青禾点点头,又说:“说起来,他们家对小贝妹妹的疼爱,比林小胖家还要厉害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继续说道:“可有时候,护得太过反而容易让孩子吃苦头。”
“那时我们刚到青柳村,大家都忙着开荒种地,为了生存而努力打拼。”
“谁能想到,小贝妹妹就那么被几个陌生人的几句花言巧语哄着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楚叔和楚婶发现女儿不见了之后,那心里啊,就像着了火一样,急得不行。”
“楚叔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大声说道:‘这可咋办呐,孩子能跑哪儿去?’”
“楚婶更是满脸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喊道:‘咱们得赶紧去找啊,别出什么事儿!’”
“两人心急如焚地立刻出门去找她,可这一去,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音讯。”
“等再见到他们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三具没了气的尸体,惨不忍睹。”
我听了青禾的讲述,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连忙用手捂住嘴,大声质问道:“你说什么?全死了?是谁?是谁这么没人性,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我心里一阵强烈的震惊,怎么也没想到楚砚的家人竟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离世。
这比我的遭遇还要悲惨得多,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充满了对楚砚的同情。
青禾苦笑了一声,眼神中满是无奈和悲伤,缓缓说道:“不知道啊,当时楚砚哥不在家,他是后来才从外面回来的。”
“等他得知这个噩耗,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眼睛都红了,大声喊着:‘我一定要找到凶手!’”
“然后便发了疯一样冲出去,追了两天两夜,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回来后,他整个人憔悴不堪,不吃不喝,就那么直直地跪在灵堂里,整整三天三夜,一动不动。”
“我爹娘心疼不已,我爹忍不住问道:‘楚砚啊,你追到凶手没有?’”
“可楚砚哥却始终沉默不语,不肯说一个字,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追到线索。”
“之后,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坚定地说:‘我要去投义军报仇。’”
“那年他才十二岁,比我现在都小一岁,比你现在也才大四岁啊。”
“我娘一听,赶忙拉住他,焦急地说:‘孩子,你还小,战场太危险了,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可不能去啊!’”
“可他心意已决,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熟了的时候,偷偷溜走了,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从军之路。”
“我娘后来想起来就流泪,抽泣着说:‘那些杀千刀的一定是当官的,所以楚砚哥才不肯说,怕连累我们这些乡亲。’”
“可那是他的亲爹娘和妹妹啊,一夜之间全部惨死,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便是丢了性命,他也想报仇,这份心情我们都能理解。”
“我们这些人,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在初一十五的时候,去庙里给菩萨虔诚地上炷香,为他祈福。”
“我常常念叨着:‘菩萨啊,保佑楚砚哥平平安安的,早日报仇,平安归来。’”
“说句实话,这些年我们没人觉得他能活着回来。”
“战场那是什么地方啊,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生死难料。”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可他偏偏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