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一巴掌扇得极重,我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你再说一遍?你把陈旭怎么了?”母亲的手还在颤抖,指着我的鼻子,眼睛瞪得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老太太,将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离了!听清楚了吗?我和那个窝囊废离了!”我甚至觉得好笑,为了那个月薪只有八千块的男人,我的亲妈给了年薪一百八十万的亲闺女一巴掌,“妈,我是为了这个家好。我一年挣一百八十万,他才挣几个钱?八万!连我的零头都不到!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不想再养个闲人!”
“滚……”父亲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的烟斗磕在实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看我,声音哑得像含了把沙子,“林佳,你给我滚出去。既然离了,你就不是我女儿。以后这个家,你别回了。”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凄厉的声响。我站在那儿,脚下的拖鞋还是陈旭上周特意给我买的,软底,防滑,说是怕我加班回来累着脚。此刻穿在脚上,却像踩着针毡。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我是林佳,知名外企的大区销售副总,手里握着几千万的单子,出入都是五星级酒店,谈笑的都是行业精英。我身上的套装是当季的高定,手腕上的表能抵陈旭三年的工资。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顶梁柱,是那个让亲戚邻居羡慕的“金凤凰”。而陈旭呢?一个在街道办事处混日子的临时工,转正遥遥无期,每个月拿着那点死工资,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这几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推开门,看见陈旭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一脸讨好地问我“老婆回来啦,累不累”时,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弃。
那种厌弃,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太安于现状。
我们的差距太大了。大到我已经站在山顶俯瞰众生,他还在山脚下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
记得上个月,我刚谈成一个大项目,公司发了不菲的奖金。我兴冲冲地回家,想带他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他蹲在客厅地上,正小心翼翼地粘一个碎了的花瓶。
那是超市积分换的赠品,不值钱。
“别弄了,扔了吧。”我把手里的限量款包包往沙发上一扔,皱着眉说,“晚上去吃日料,我订了位子,人均两千。”
陈旭抬起头,手指上还沾着胶水,冲我憨厚地笑:“老婆,这花瓶挺好看的,扔了怪可惜。再说,两千块钱一个人?太贵了,够咱妈吃半年的药钱了。我在家炖了排骨,又香又烂,咱就在家吃吧。”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我缺那一顿排骨吗?我缺的是那种甚至能跟我聊聊汇率、聊聊市场、聊聊未来的那个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盯着柴米油盐、眼界只有灶台那么大的男人。
“陈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在你眼里,生活就是这一亩三分地?你知道我今天签了多少钱的单子吗?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吗?他们说林总风光无限,可谁知道我回家还得面对你这么个……这么个没追求的男人!”
陈旭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胶水管掉在地上。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过日子嘛,平平淡淡才是真。”
平平淡淡?
我去他的平平淡淡。我要的是鲜花着锦,是烈火烹油,是站在顶峰的荣耀。
那天晚上,我没在家吃饭。我摔门而去,一个人在江边的酒吧喝到深夜。看着江对岸璀璨的灯火,我做了一个决定:离婚。
我以为陈旭会闹。
毕竟像我这样的“长期饭票”,打着灯笼都难找。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软饭硬吃的男人我见多了。我甚至做好了他狮子大开口分财产的准备。我咨询了律师,拟定了一份对他还算仁慈的协议——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分他三十万。这三十万,足够他在那个小县城安安稳稳过几年了。
可我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干脆。
那天是个周日,阳光很好,照在餐桌那束有些枯萎的百合花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陈旭,我们不合适。你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陈旭正在剥鸡蛋的手停住了。他慢慢地把鸡蛋壳一点点剥干净,放在我的盘子里,然后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拿起那几张薄薄的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文献。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或乞求,只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深邃和哀伤。
“一定要离吗?”他问。
“必须离。”我斩钉截铁,“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了。陈旭,你是个好人,但你跟不上我的脚步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好。既然你决定了,我成全你。”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名字。字迹工整,一如他这个人,规规矩矩,没有锋芒。
“那三十万……”我刚想开口。
“我不要。”他打断我,声音很轻,“钱是你辛苦挣的,我没帮上什么忙。房子是你买的,车也是你买的。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一个人。只要你……只要你以后过得好就行。”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这种愧疚就被“解脱”的快感冲淡了。他不闹更好,省得我还要费心机去应对。
陈旭搬走的那天,家里安静得可怕。他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他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
“林佳,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应酬少喝点酒。换季的时候腿疼,记得贴膏药。”
我靠在门框上,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快走吧,别耽误了赶车。”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自由了。
我终于摆脱了这个让我觉得丢脸的累赘。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神采飞扬。
我换了新发型,买了新车,在那帮名媛闺蜜的聚会上,我高调宣布回归单身。她们举着香槟恭喜我“脱离苦海”,给我介绍各种青年才俊。有海归博士,有投行高管,每一个拉出来都在学历和收入上碾压陈旭。
可奇怪的是,每当深夜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没人给我留灯了。
冰箱里没有切好的水果了。
洗澡水的温度不再是刚好的四十二度,有时候烫得我龇牙咧嘴,有时候凉得我瑟瑟发抖。
马桶圈坏了,我打了三个电话叫物业,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修,还要看工人的脸色。以前这些事,陈旭从来不让我操心,往往我还没发现,他就已经修好了。
“习惯而已。”我对自己说,“林佳,你只是习惯了他的伺候。这种廉价的劳动力,只要有钱,请个保姆一样能做。”
于是我请了保姆。一个月八千,比陈旭的工资还高。
可是保姆做的菜,总是差点味道。保姆洗的衣服,总觉得不够柔软。保姆也不会在下雨天专门开车去接我,只会发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这种隐隐的不适感,在我决定回父母家摊牌的那天,达到了顶峰。
我和陈旭离婚的事,一直瞒着父母。我知道他们喜欢陈旭,觉得他老实、顾家。当初结婚,也是他们极力撮合的。在他们眼里,女人再能干,也不如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守在身边强。
迂腐。
我这次回去,就是想向他们证明,没有陈旭,我过得更好。我有钱,有地位,我可以给他们最好的养老生活。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厚厚的信封里。又买了最好的补品,甚至给爱抽烟的父亲买了两条专供的香烟。
车子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时,引来了不少邻居的侧目。我降下车窗,戴着墨镜,享受着这种被人仰视的感觉。
“哟,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吗?大老板回来啦!”隔壁王婶热情地打招呼。
“王婶好。”我矜持地点点头,“回来看看爸妈。”
“哎呀,还是你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就知道瞎混。”王婶羡慕地说,“对了,怎么没见小陈啊?往常不都是他提着大包小包跟在你后头吗?”
提到陈旭,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他忙。以后他不来了。”
没等王婶再问,我踩下油门,车子轰鸣着开到了单元楼下。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
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母亲在厨房忙活。电视里放着京剧,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爸,妈,我回来了。”我把大包小包放在桌上,声音响亮。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往我身后看了看:“佳佳回来啦?小陈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上来?是不是停车去了?这孩子,上次说想喝老鸭汤,我特意起早去市场买的。”
提到陈旭,母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二十万现金和离婚证一起拿了出来。
“妈,别忙活了。陈旭不会来了。”
“咋了?加班啊?”母亲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加班。”我把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拍,“是离了。以后我们家,跟陈旭没关系了。”
母亲的那个巴掌,打碎了所有的温情。
父亲让我滚。
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掉下来。我是林佳,我是销售女王,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示弱?
“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大声吼道,“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啊?他一个月挣八千!八千块在现在这个社会能干什么?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养了他整整五年!我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们!我想找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服的男保姆!”
“住口!”
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站了起来。他身体不好,早年落下过病根,平时很少发火。可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那盒子我很眼熟,从小到大,那是家里的禁地,父亲从来不让我碰。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房产证或者什么古董。
父亲拿着盒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就在那本离婚证旁边。
“你说小陈是窝囊废?你说他只挣八千块?”父亲的呼吸急促,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林佳,你太狂了。钱把你的眼睛糊住了,把你的心也糊住了。你以为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不服气地仰起头:“不是我是谁?为了拿单子,我喝到胃出血!为了赶方案,我熬了多少个通宵!这些难道是陈旭帮我做的?”
“你打开看看。”父亲指着那个铁皮盒子,“你自己打开看看!”
我狐疑地看着那个盒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把挂在上面的小锁已经生锈了。我找来剪刀,费力地撬开了它。
盒盖掀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房产地契。
只有一叠叠厚厚的汇款单,几本泛黄的病历,还有一封封手写的信件。
最上面的一张汇款单,日期是五年前,收款人是一家著名的肿瘤医院,金额是三十万。汇款人签名处,写着两个熟悉的字:陈旭。
我的手抖了一下。
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五年前,是我事业刚起步的时候,也是……也是母亲突然生了一场“小病”住院的时候。那时候我正在封闭式培训,准备竞聘大区经理。母亲打电话说是胆结石手术,让我别担心,安心工作。等我培训回来,母亲已经出院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瘦了很多。
难道……
我颤抖着翻开那本病历。
姓名:李秀英(我母亲的名字)。
诊断:胰腺癌早期。
治疗方案:手术切除及术后化疗。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胰腺癌?癌症之王?
我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她别过脸去,抹着眼泪。
“当时你正是关键时候。”父亲的声音低沉而苍凉,“大夫说,手术费加后期治疗,得准备五十万。那时候咱家哪有那么多钱?你的钱都投在那个什么理财里套牢了,我和你妈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我想卖房子,可房子是老单位的公房,手续麻烦,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是小陈。”父亲指着那些单据,“还没跟你结婚的小陈,把你瞒得死死的。他把老家父母留给他的婚房卖了。那是他唯一的家底啊!那是他在这个大城市立足的根本!他全拿出来了,三十万,一分没留,全交到了医院。”
我死死盯着那张汇款单,视线开始模糊。
“不仅是钱。”父亲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你以为你妈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化疗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大小便失禁。你呢?你在外面飞来飞去,忙着签单子,忙着升职。每次你打电话回来,小陈都让你妈强打精神,告诉你家里一切都好。”
“是你嫌弃的这个窝囊废,白天上班,晚上守在医院,给你妈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连隔壁床的病友都以为他是亲儿子,你是儿媳妇!”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纸片散落一地。
这里面还有……
一张陈旭的辞职信复印件。时间也是五年前。
原本他在一家很有前途的科技公司做技术骨干,因为需要长期照顾我母亲,经常请假,最后不得不主动辞职,换了一份离家近、时间灵活、方便照顾老人的街道办临时工工作。
原来,他不是没有才华,不是没有野心。
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的母亲,为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飞翔,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想起这几年我对他的嘲讽,对他冷嘲热讽叫他“窝囊废”,想起我刚才把离婚证摔在桌上的嚣张模样。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绞痛起来。
“还没完。”父亲从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借条。
上面的字迹我很熟悉,是陈旭的。
借款人:陈旭。
出借人:林佳所在公司某高管(我的竞争对手)。
金额:五十万。
用途:填补林佳业务违规造成的资金漏洞。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三年前,我为了争一个大单,急功近利,在合同流程上违规操作,导致公司差点损失一大笔钱。当时我以为是运气好,公司最后查账没查到我头上,那个漏洞莫名其妙被填平了。我一直以为是上天眷顾。
原来……是他?
“那时候你刚当上总监,心高气傲,闯了祸都不自知。”父亲叹了口气,“小陈为了不让你坐牢,不让你前途尽毁,他去求人,去借高利贷,甚至……”父亲哽咽了一下,“甚至去给人下跪。这几年,他每个月那八千块钱工资,自己只留两百块钱买烟抽,剩下的全都在还债!他在外面兼职送外卖,跑代驾,你看过他那双手吗?全是冻疮和口子!你关心过吗?”
“你只看到他给你买的廉价花瓶,你看不到他在深夜里为了几块钱跑单的样子。你只看到他挣得少,你看不到他为你背了多少债!”
父亲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母亲走过来,一边给父亲顺气,一边哭着对我说:“佳佳,你是挣得多,你是风光。可做人不能忘本啊!小陈是用他的命在托着你往上走。你现在把他踹了,你这是过河拆桥,是丧尽天良啊!”
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些单据,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我哭喊着。
“告诉你?”父亲冷笑一声,“告诉你,让你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小陈说,你心气高,要是知道这官位是用他的前途和尊严换来的,你会受不了,你会崩溃。他想维护你的骄傲,想让你觉得自己是凭本事成功的。他把你捧在手心里怕化了,你倒好,把他当垃圾扔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所谓的成功,所谓的精英人设,原来不过是建立在陈旭血肉之躯上的海市蜃楼。
我引以为傲的年薪一百八十万,每一分钱上都沾着陈旭的汗水和委屈。
我是个什么东西?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吸血鬼,吸干了他的血,还嫌弃他的血不够甜。
“爸,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爬到父母脚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要去找他,我要复婚,我不能没有他……”
“晚了。”
父亲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昨天小陈来辞行了。”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来,“他说他把债都还清了,这是最后一笔。”
父亲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信封。
“他说他不欠你的了,也不欠这个家了。他要回老家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疯了一样抓起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依然那么工整,那么温柔,却像一把刀子,把我的心割得粉碎。
纸条上的字很简单,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有短短一行字:
“老婆,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卡里有两万块,是我这几个月送外卖攒的,密码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记得去洗牙,你这几个月总喊牙疼。以后没人给你剥虾了,别总去吃海鲜,容易过敏。祝你,前程似锦。”
“啊——!”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将那张薄薄的纸条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前程似锦?
去他的前程似锦!
没有了陈旭,我站在那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荒岛上,哪怕手里握着全世界,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我不顾父母的阻拦,发了疯一样冲出门去。
我知道他还没走远。那个傻瓜,总是习惯在原地等我,等我回头,等我消气。这一次,我也一定能追上他。
我开着那辆曾经用来炫耀的豪车,在城市拥堵的车流里横冲直撞。我要去他现在的住处看看。离婚这一个月,我从来没问过他住哪,只知道他搬出去了。
通过翻看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那还是以前为了“查岗”强迫他做的亲情号绑定——我定位到了城中村的一个角落。
车子开不进去。巷子太窄,污水横流,两边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我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路过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在一栋贴满小广告的筒子楼地下室,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房东是个叼着烟的大妈,见我敲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找陈瞎子啊?他刚退房走了。”
“陈瞎子?”我愣住了。
“是啊,那小伙子眼神不好,说是以前熬夜熬坏了,晚上看不清路,我们都这么叫他。”房东吐了口烟圈,“你是他谁啊?穿这么阔气,不像他亲戚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不好?陈旭以前视力是最好的,他说他是飞行员的苗子。
“我是他……前妻。”
房东一听,脸色变了,那是鄙夷,赤裸裸的鄙夷。
“哦,就是你啊。”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小伙子真够傻的。住这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潮得长毛。他每天只吃馒头咸菜,省下来的钱都存着。有几次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的都是‘佳佳慢点飞,我给你托着’。我就纳了闷了,什么样的女人心这么狠,能把个大老爷们逼成这样?”
房东的话,像一个个耳光,扇得我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