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集团总部大楼三楼多功能厅,暖气开得足,台上台下两百多号人,清一色的深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脸上挂着笑。
主席台正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天启集团2024年度总结表彰暨年终奖金发放大会”。灯光打得亮,前排就坐的集团高管们西装领带,后排普通员工交头接耳,空气里飘着自助餐区飘来的奶油蛋糕甜腻味。
我坐在销售部方阵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年签下的十七份合同副本,最大的一份,是十月份跟华南城投签下的那笔三亿七千万的战略合作协议,我前后跟了八个月,光深圳就飞了十九趟。
台上,财务总监正在宣读《2024年度年终奖金分配方案》。他念得四平八稳,字正腔圆,每念完一段就顿一下,等着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本年度集团年终奖金池总额为人民币一亿零三百万元整,较去年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七……”
我旁边的周凯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弛哥,一亿多呢,你今年不得拿个大的?”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台上。周凯是我在销售部的搭档,比我小四岁,今年跟着我跑成了两个千万级的单子,业绩也不错,这个月整天念叨着年终奖要给女朋友买个包。
“下面公示全员年终奖金明细表,请大家查看大屏幕。”
财务总监坐下了。灯光暗了一瞬,主席台背后的巨型LED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表格一行行往下滚动。名字,部门,职级,奖金数额。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屏幕上的名字走,像一群在机场盯着航班信息牌的旅客,找自己的名字,找自己的数字。
“赵广利,集团副总裁——二百四十万。”
前排响起几声零星的咳嗽。副总赵广利坐在主席台右侧第二个位置,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老板对下属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钱丽,财务中心总监——九十八万。”
“孙志强,销售部总监——八十五万。”
“周凯,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十二万三千。”
周凯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在我耳边嘶了一声,压低嗓子喊:“十二万三!弛哥!去年我才四万!”
我拍了拍他膝盖,没说话。屏幕继续滚动。
“张弛,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
我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后排有人探过头来。
“——一百元整。”
安静。
整个多功能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两百多人的会场,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前排几个高管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销售部方阵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是谁的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砰的一声,在寂静里炸开。
周凯愣住了,嘴巴张着,手悬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弛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张弛。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一百元整。
数字后面那个“整”字特别刺眼。整。一百分,整。
我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年初正月初三,别人还在老家过年,我已经飞了哈尔滨,在零下二十七度的天气里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在客户上班第一时间递上方案。六月份竞标,急性肠胃炎发作,在洗手间吐了两次,出来擦擦嘴继续讲标。十月份签华南城投那个单子,对方要求三天出定制化实施方案,我在客户公司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两晚,总共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而坐在我前排的孙志强,销售部总监,我签的每一单他都有提成拿,八十五万。赵广利,副总裁,我每签一单他分管的业务线都记一笔管理绩效,二百四十万。
到我这,一百块。
我慢慢把目光从屏幕上移下来,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这双手今年签回来的合同总金额,占了集团全年营收的百分之三十八点六。四成营收,一百块。
我笑了。
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嘴角动了动,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但坐在旁边的周凯看到了,他像是被吓到了,肩膀缩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弯腰拉开背包拉链,把深蓝色文件夹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是今年一月份跟东北制药签的协议,一千二百万。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一页拍了张照。
然后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拍下去,十七份合同,十七张照片,拍得稳稳当当,手没抖。
拍完,我把文件夹合上,塞回背包。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周围几排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主席台上,赵广利也看了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冷了。
我没看他。我转身,穿过销售部的座位方阵,朝侧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上班走进办公楼的步频差不多。
身后有人叫我,是周凯,声音很小:“弛哥……你去哪?”
我没有回头。
出了多功能厅,走廊里安静多了。暖气依然很足,但没了人声,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鸣。我掏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找到“离职申请”那一栏,点进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发起离职申请吗?”
我点“确定”。
页面跳转。离职原因,选了“个人发展”。工作交接,选了“已完成资料整理”。签字确认,指纹按上去,申请提交。
时间:十五点四十七分。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人事专员李萌,发了条消息:“离职申请已提交,线上流程麻烦审批一下,基础资料已整理在工位抽屉里,蓝色文件夹。”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人事部方向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透过玻璃墙看到里面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泡咖啡,有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我脚步没停。走廊尽头左拐,人事部办公室开着门,李萌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我,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弛哥……”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你……真的要走?”
“嗯。麻烦帮我审一下,线上已经提了。”
李萌坐回去,鼠标点了几下,键盘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流程页面。她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点了“通过”。
“纸质版的交接单……”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我接过来,刷刷刷填完,工作内容交接给周凯,签字,日期。前后不到两分钟。又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她桌上。
“办公电脑和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放在我工位抽屉里,密码写在便签上。”我说。
李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的弛哥,祝你……一切都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大办公区的时候,不少同事已经回来了,大概是年终大会中场休息。销售部的几个人围在周凯工位旁边,看见我进来,全都站直了,眼神复杂。
我没说话,走到自己工位前。桌面已经清了,只剩一盆小绿萝,是去年生日时行政部发的。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留在了桌上。
拎起背包,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有点哑:“弛哥!”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算是道别。
从三楼到一楼,电梯没停,直直往下走。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小姑娘坐在那儿刷手机,看见我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弛哥,这么早走?”
“嗯,有点事。”
我推开旋转门,一股冷风灌进来。腊月的天黑得早,外面路灯已经亮了,门口旗杆上的集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
走下台阶,朝停车场方向走。背包很轻,里面就几件私人物品和一个笔记本。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又快又急,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张弛!”
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我停下脚步。
回头。
沈昀站在大楼门口,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表情……怎么说呢,我第一次在这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于急迫的东西。
她快步走下台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一路走到我面前,站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没管。
“你先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气息有点不稳,像是从三楼一路跑下来的。眼睛盯着我,漆黑,锐利,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看着她。集团总裁,沈昀,业界出了名的冰山,开会时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员工跟她汇报工作腿都会抖。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散开。
“沈总,”我说,声音平静,“五分钟前我已经正式离职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工牌也还了。您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发邮件。”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嘴唇抿紧,又松开。
“那笔钱,”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点细碎的霜气,“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翻。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没有说话。
远处,多功能厅的方向隐隐传来掌声和音乐声,像是年会进入了下半场的抽奖环节。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而我站在集团大楼门口,面前是追出来拦住我的女总裁,背后是一年的拼命和一张一百块的年终奖公示。
沈昀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字一顿:“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她。
风很大,腊月的天,冷得钻心。
第1章 全年拼搏,拿下亿级订单,坐稳销冠位置
正月初八,年还没过完,我已经站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到达口。
零下二十七度。手机屏幕上跳出天气预警,我扫了一眼揣回兜里,拉紧羽绒服拉链,在出租车候客区排了二十分钟队。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脚趾头冻得发麻,呼出的气在口罩边缘结成薄冰。前排一个南方来的乘客冻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我倒是习惯了。做销售这行,天南地北哪都去,冷热都得受着。
东北制药的单子我跟了快三个月。从去年十一月第一次电话联系,到十二月飞到沈阳跟采购部碰面,再到今年一月初把方案书递过去,前后改了六版。对方采购总监姓冯,五十多岁,做事一板一眼,每次电话里都能挑出毛病来,价格、账期、售后条款,一条条磨。周凯在电话那头跟我抱怨过:“弛哥,这单利润率压太低了,值当吗?”
值当。
一千二百万的年度框架协议,利润是薄了点,但东北制药是行业标杆,拿下这一单,等于在东三省医药流通圈砸开一个口子。后面跟着的二级经销商、地市级医院,都会看到天启的名字。我算的是三年的账,周凯看的是三个月的账。这就是销冠和普通销售的差别。
出租车在冰雪路面上慢慢滑行,司机是个本地大叔,一路给我讲哈尔滨的房价和冰雕展。我没怎么搭话,脑子里在过方案的细节。冯总这个人我摸清楚了,他不吃回扣,不喝酒,不唱歌,唯一的软肋是怕出事。只要把合规性做扎实,把账期风险给他压到最低,他就能签。所以我第六版方案里加了一条:货到验收后六十天内付清全款,逾期超过十五天,供方有权暂停后续发货并收取违约金。这条对天启是保护,对冯总来说,等于告诉他——你出了事,责任在我这边兜着。
上午十点半,东北制药行政楼。冯总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我的第六版方案。他坐下来,翻到第七页,指了指我加的那条违约条款,抬头看我:“小张,这条是你自己加的?”
“对。”
“你知不知道这条对你们公司意味着什么?万一我们真拖了货款,你这边要担责任的。”
我把笔记本翻开,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简表,过去三年东北制药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合作物流商回款周期、下游经销商结算规律。数据是我托人从行业数据库里扒出来的,又找哈尔滨本地的客户侧面核实过。
“冯总,您这边的付款周期一直控制在四十五天左右,三年没变过。我加这条,不是防您,是给您一个理由——万一您上面的领导问起来,您可以告诉他们,供方敢签这条,说明他们信得过咱们。”
冯总看了我半分钟,合上方案,站起来伸出手:“签吧。”
一千二百万,落袋。
从东北制药出来,我在路边摊买了根烤红肠,站在街边啃完。手机震动,周凯发来消息:“弛哥,华北那个标下周三开,咱们的方案我改到第四版了,你回来看看?”我回了个“好”,把红肠签子扔进垃圾桶,拦车去机场。
三月份,华北区某三甲医院的信息化改造项目竞标。标的两千八百万,参与竞标的七家公司,天启是其中规模最小的。资质比不过,案例比不过,价格也没优势。开标前一天晚上,我在酒店改PPT到凌晨两点,把对方院长在行业论坛上公开讲话的每一段都拆出来重新分析,发现他反复提了一个词——数据安全。第二天讲标,其他公司都在讲系统功能、实施周期、报价折扣,我上去只讲了一件事:数据安全的三层防护和灾备方案。讲完,甲方技术顾问问了一句:“你们做过三级等保吗?”
“做过。去年十月刚过的,证书在标书附件第八十七页。”
全场只有天启一家在标书里附了等保证书复印件。后来甲方透露,技术评分环节,我们这一项比最高分只差两分,价格却比对方低了百分之四十。
中标。两千八百万。
四月份飞成都,五月份去武汉,六月份在广州待了整整三周。广州那个单子最难啃,客户是家民营连锁药房,老板姓林,四十出头,白手起家,精明得吓人。他不关心方案,不关心价格,坐下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公司去年有没有被监管部门处罚过?”
我愣了一下。来之前查过行业信息,天启去年没有被处罚的记录,但这个问题本身不对劲。我留了个心眼,回去之后托人打听,原来林老板前年被一家供应商坑过,那家供应商被药监局罚了,连带他的门店也被查了三个月,损失惨重。从那以后,他跟谁合作都先问这一句。
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带了天启过去三年的合规审计报告、客户服务记录、监管部门年检通过证明,一共四十七页,装订得整整齐齐。林老板翻完,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小伙子,你是第一个真带着东西来的。”
这单一千五百万,六月签的。
真正的大仗在十月。
华南城投集团,智慧城市项目,总盘子三亿七千万,分五个标段,天启投的是智慧交通和智慧安防两个标段,合计预算两亿一千万。这个项目从年初就开始跟,甲方项目负责人方总,五十多岁,军人转业,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做事雷厉风行,最烦拖泥带水的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方总办公室,我递上方案,他翻了五分钟,合上,往桌上一推:“你们公司做过智慧城市吗?”
“没有。”
“那凭什么给你们做?”
“因为我们做过比智慧城市更难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我在某三甲医院做的系统集成项目,从数据中心到终端设备,从软件部署到人员培训,前后涉及十七个科室、四百多台设备、二十六万条数据迁移。项目交付那天,医院信息科科长给我发了条微信:“张工,系统跑起来了,没有一个数据丢失。”
方总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方案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一行字:“先做技术方案,商务条件后续再谈。”
那一行字,我拍了照。
接下来八个月,我飞了十九趟深圳。方总的要求极其苛刻——每个技术参数都要提供第三方检测报告,每个实施节点都要有详细的应急预案,每个分包商都要单独审核资质。团队里三个人先后被折磨得撑不住,一个请了病假,一个申请调岗,还有一个直接辞了职。我没换人,自己扛着,白天在客户现场蹲点,晚上回酒店改方案。
十二月十八号,合同正式签署。
两亿一千万。
签字那天下午,方总留我喝了杯茶。他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深圳湾,海面灰蒙蒙的,有货轮缓慢移动。他端着茶杯看我:“小张,你今年签了多少?”
“算上这个,四亿出头。”
“占你们公司多少?”
“百分之三十八左右。”
方总吹了吹茶沫,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台历,十二月十八号那一页,他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靠谱。
回到公司是十二月二十号。销售部大办公区,我的工位靠窗,桌上堆满了合同副本、客户档案、售后回访记录。周凯凑过来,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弛哥,听说今年的年终奖池子比去年大不少,过亿了。你今年这业绩,不得拿个百八十万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盘算过。按公司历年提成比例和超额奖励系数,加上我在华南城投项目里谈下来的额外绩效条款,一百二十万左右是合理预期。我想好了,拿到钱,先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我妈念叨了好几年。再给爸妈各买份重疾险,剩下的存着。
十二月二十一号,集团发了一封内部邮件,通知全体员工:本年度年终总结大会定于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召开,届时将公示全员年终奖金分配方案。
周凯看到邮件,拍了我肩膀一下:“弛哥,稳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外是北京冬天的雾霾天,灰蒙蒙的一片,远处国贸三期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心里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太顺了。这一年签了这么多单,一路畅通,年底了,有些人的脸色不太对劲。
但我没往深处想。我这个人做销售,信奉一条:把自己该做的做到最好,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现在回头想,这条信条没错。只是我忘了另一条——你做到最好,不代表别人不会在背后动刀子。
十二月二十二号晚上,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开完年终大会就回老家过年。周凯也还没走,趴在桌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弛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某职场社交平台上的匿名帖子,标题写着:“天启集团年终奖分配内幕,销冠仅拿一百块,是真是假?”
帖子内容只有几行字,说天启今年年终奖池子过亿,但某个业绩最好的销售奖金被压到极低,疑似高层内部打压。底下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有人说是博眼球,有人说天启历来如此。
帖子发出时间: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还给周凯。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周凯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弛哥,这说的不会是你吧?”
我没回答,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把背包收拾好。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犹豫了一秒,揣进口袋。窗外夜色很深,对面写字楼的灯熄了大半。整个办公区只剩我们这一片还亮着,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早点回去吧。”我拍了拍周凯的肩膀。
“弛哥,你没事吧?”
“没事。明天就知道了。”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门口保安大爷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念着明天降温的消息。冷风从大楼缝隙里灌过来,我裹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沈昀。
内容只有七个字:“明天大会上见。”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沈昀这个人,从进公司到现在三年,她主动给我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是她升任集团总裁那天,群发了一条“感谢各位同仁”的短信,我都没回。
明天见。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匿名帖子,发出来的时间太巧了。正好在年终大会前一天。
有人在提前搅浑水。
我关掉车内广播,在寂静里驶出地库。车灯照亮前面的路,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种湿冷的味道,要变天了。
第2章 暗流涌动,副总忌惮,暗中谋划打压
赵广利第一次对我起戒心,是去年三月。
那时候我刚签完华北医院那个两千八百万的单子,回公司做交付汇报。汇报在集团大会议室,在座的有销售部总监孙志强、分管副总赵广利、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我讲了四十分钟,把项目背景、竞标过程、技术方案、交付节点全部过了一遍。讲完,孙志强先鼓掌,几个部门负责人也跟着点头。
只有赵广利没动。
他坐在长桌顶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等我讲完,他问了一句:“小张,这个项目的利润率是多少?”
“百分之十四。”
“低于集团平均线。”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我记得你之前报的方案里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七,怎么签下来少了三个点?”
“客户方在合同谈判时提出了额外的培训服务要求,我评估后认为接受这一条对长期合作更有利,所以做了让步。”
“你评估?”赵广利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小张,你签合同之前,跟孙总商量过吗?跟财务中心确认过吗?”
孙志强在旁边打圆场:“赵总,这个项目是我知道的,张弛跟我汇报过……”
“孙总,我没问你。”赵广利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他转回来看我,“小张,业绩好是好事,但公司的流程要遵守。下次这种涉及利润率调整的决策,先走审批。”
我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会后,孙志强拍着我肩膀说别往心里去,赵总就是那个风格。我说没事。但我知道,那不是风格问题。赵广利在意的不是流程,他在意的是我签合同之前没先跟他打招呼。在他眼里,销售部签的每一单,都应该过他这道手。过了他的手,功劳就有他一份。我直接跟孙志强汇报,等于绕开了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我。
五月,集团内部调整组织架构,赵广利分管的业务线扩大,财务中心也划到了他名下。这意味着年终奖方案的审批流程里,他有了实质性的签字权。孙志强私底下跟我说过:“张弛,你今年业绩太扎眼了,注意点。”
我没太当回事。扎眼就扎眼,销售这行,业绩说话。我不信谁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想想,我当时太天真了。
十二月初,华南城投的合同还在走最后审批的时候,赵广利在一次高管早餐会上提了一嘴:“今年销售部的业绩分布不太均衡,个别同事占比过高,存在客户集中度风险。建议年终奖分配时适当平衡一下。”
沈昀当时没表态,但财务总监钱丽接了话:“赵总说得有道理,客户资源过度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对集团来说确实有隐患。”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周凯从行政部一个相熟的同事那里听来的,转述给我听,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客户集中度风险。说得真好听。我签回来的单子,每一单都走了公司流程,每一单都是团队协作的结果。到了分钱的时候,忽然变成“集中度风险”了。
十二月十八号,华南城投合同正式签署。当天下午,赵广利把财务中心主管会计吴敏叫进了办公室。
这些细节我当然是事后才知道的。但当时有一些征兆,只是我没往那方面想。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从客户现场回公司,路过财务中心门口,正好碰到吴敏从赵广利办公室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有点慌,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我当时以为她是急着下班,没多想。
还有一次,十二月二十号,我去财务中心交华南城投的合同副本,准备走年终奖核算流程。吴敏接了我的材料,翻了翻,说了一句:“张经理,你这个合同金额大,提成核算可能要几天,你先别急。”
我说不急,年底之前能走完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的。”
现在串联起来,一切都清楚了。十二月十八号终版方案定稿,我的奖金是一百二十七万。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多,赵广利登录财务中心管理员账号,改了公式引用。十二月二十号凌晨,他把我的数额改成了100。十二月二十号下午,我交合同材料的时候,吴敏已经知道要出事,但她不敢说。
她怕赵广利。
财务中心所有人都怕赵广利。这个人分管财务三年,把原来的老会计换掉了一半,安插进来的都是他当年在分公司带过来的人。吴敏是少数留下来的旧人,四十多岁,家里两个孩子,老公身体不好,她需要这份工作。
赵广利找她的时候,她没得选。
十二月二十一号,集团发年终大会通知那天,赵广利在销售部全体会议上讲了一番话。大意是今年公司业绩不错,但年终奖分配要体现“公平性”和“战略导向”,不能只看短期业绩,要看长期贡献和团队协作。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销售部所有人,最后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周凯后来跟我说:“弛哥,他那眼神,我看了都发毛。”
我没发毛。我只是觉得冷。一个分管副总,在年终大会前两天,专门开销售部全体会议讲年终奖的“公平性”,这不叫管理,这叫铺垫。他在为那个一百块铺垫,在提前给所有人打预防针,让大家觉得我的奖金低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没说。但他不需要说。只要数字出来,自然会有人替他解释——张弛业绩好是因为公司平台好,是因为团队支持,是因为运气。一百块就是公司对他的真实评价。
这套逻辑,赵广利玩得太熟了。
十二月二十二号,也就是年终大会前一天,赵广利在集团高层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明天的年终大会,奖金公示环节建议只公示总额和部门分布,个人明细不要上大屏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比较和矛盾。”
沈昀没回这条消息。
孙志强后来告诉我,沈昀当时在跟华南城投的方总通电话,根本没看群。等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给赵广利回了一句:“正常公示,按流程走。”
赵广利没再说什么。
但他已经做了另一手准备。那天晚上,他给吴敏打了电话,让她把公示版文件里我的那行数据“再确认一遍”。吴敏说已经改好了。赵广利说好,又补了一句:“明天大会你不要去现场,请假。”
吴敏第二天没来公司。她后来在风控核查时交代,赵广利让她请假,是怕她在现场看到公示结果时表情不对,被人看出来。
赵广利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到让人觉得可怕。
但他漏了一点。
他漏了沈昀。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年终大会。奖金公示。一百块。
全场哗然的时候,赵广利坐在主席台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侧头跟旁边的钱丽说了句什么。钱丽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赵广利的目光跟了过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得意,又带着一点紧张。他在试探我。试探我会不会当场闹,会不会歇斯底里,会不会给他一个当众处理我的机会。
我没有。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是沉默的会场,和赵广利逐渐放松的肩膀。
他以为他赢了。
他不知道,沈昀已经按下了风控核查的启动键。他更不知道,我手里有一张三年前的单子,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三年前,我刚进天启,签了第一个大单。那时候赵广利还是销售总监,是我的直属领导。按照公司当时的提成政策,新客户首单有额外奖励,比例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我签的那个单子,利润四百多万,额外奖励应该是一百万出头。
赵广利在审批单上签字的时候,把比例改成了百分之十。他跟我说,新政策,首单奖励统一降到百分之十。我当时没吭声,但留了个心眼——那张他签字的审批单,我拍了照。后来我查过公司文件库,根本没有什么“新政策”。他多拿的那百分之十五,去哪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年了,我一直没动这张牌。因为我还在天启,还需要在这个平台上做事。现在不用了。
车子驶入小区,我熄火,坐在驾驶座里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那张照片。像素有点模糊,但签名很清楚,赵广利三个字,龙飞凤舞,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
我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拨了周凯的电话:“U盘收好了?”
“收好了,弛哥。”
“明天上午你请个假,来我家一趟。把U盘带上。”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就是该算账了。”
挂了电话,我推开车门。雪已经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人精神一振。三楼窗户透出暖光,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隐约传来。我抬头看了那扇窗很久。
明天,赵广利要开销售部全体会议,重新分配客户资源。他以为我已经出局了。
他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是一张他三年前亲手签下的催命符。
第3章 年终奖公示,销冠奖金仅100元,全场震惊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四十分。
集团总部三楼多功能厅,两百多个座位坐满了人。销售部方阵在最中间,周凯坐我旁边,前面是孙志强,再前面一排是其他部门总监。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铺着红布的长桌,沈昀坐在正中间,左边是赵广利,右边是财务总监钱丽。再往两边是几个分管副总,一个个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标准的企业表情。
多功能厅布置得很讲究。顶上拉了红色横幅,两侧摆了花篮,后方自助餐区的蛋糕和水果码得整整齐齐。灯光调得亮堂,暖气开得足,进门的时候镜片都会起雾。行政部的人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给每个座位发矿泉水和小礼品袋,袋子上印着集团logo和“感恩同行”四个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所有公司的年会一样,体面、喜庆、一团和气。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包放在脚边。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周凯发来的表情包,掩饰他的兴奋。这小子从早上就在念叨,中午饭都没怎么吃,一直在算他的十二万三能买什么。
“弛哥,你说我买包的话,LV还是香奈儿?”
“你先问问你女朋友想要哪个。”
“她说都行,但我知道她想要香奈儿。可是LV保值啊……”
我没再接话。我看着主席台,沈昀正在翻面前的文件夹,表情没什么变化。赵广利侧着头跟钱丽说了句什么,钱丽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孙志强在翻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点五十分,行政部经理上台调试话筒,试了两遍音。台下有人聊天,有人刷手机,有人盯着自助餐区看。空气里飘着蛋糕的甜腻味和咖啡机运转的嗡嗡声。
两点五十五分,主持人上台,开场白,掌声。三点整,财务总监钱丽上台,宣读《2024年度年终奖金分配方案》。
她念得不快,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本年度集团年终奖金池总额为人民币一亿零三百万元整,较去年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七,覆盖集团总部及全国各分公司全体员工共一千四百三十二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一亿多,比去年多了不少,好事。
“……分配原则遵循岗位价值、业绩贡献、团队协作三项维度,具体明细如下——”
钱丽坐下了。灯光暗了一瞬,主席台背后的巨型LED屏幕亮起来,表格一行行往下滚动。名字,部门,职级,奖金数额。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盯着屏幕,找自己的名字,找自己的数字。
“赵广利,集团副总裁——二百四十万。”
前排有人咳嗽了两声。赵广利微微点头,脸上那点笑意恰到好处,既显得谦虚,又藏不住得意。
“钱丽,财务中心总监——九十八万。”
“孙志强,销售部总监——八十五万。”
孙志强看到自己的数字,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
“周凯,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十二万三千。”
周凯猛地拍了我膝盖一下,压着嗓子嘶了一声:“十二万三!弛哥!去年我才四万!”
我拍了拍他的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屏幕继续滚动。销售部其他人一个个过去,五万、八万、三万、六万,数字有高有低,但基本合理。我旁边的同事一个个松了气,有人已经在盘算年终奖怎么花了。
然后是我的名字。
“张弛,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
我微微前倾身子。
“——一百元整。”
安静。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两百多人的会场,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手机不刷了,咖啡不喝了,连自助餐区那边端着盘子的人都站住了。
前排几个高管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转回去。销售部方阵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是谁的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砰的一声,在寂静里炸开。
周凯的嘴巴张着,手悬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弛哥……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张弛。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一百元整。
那个“整”字特别刺眼。一百分,整。像是一个精心的嘲讽。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从后排往前排蔓延。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销售部方阵里,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同事脸色铁青,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这他妈什么意思?”后排一个年轻销售的声音压不住,带着怒气。
“闭嘴。”旁边人拉住他。
主席台上,赵广利低头翻文件,像是没听见台下的动静。钱丽端起杯子喝水,动作从容。沈昀坐在正中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表格,然后,她转过头,看了赵广利一眼。
我看到了那个眼神。很短暂,不到一秒。但足够了。
赵广利没看她。他在翻文件,翻得特别认真。
我慢慢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这双手今年签回来的合同总金额,四亿出头,占集团全年营收的百分之三十八点六。四成营收,一百块。
我笑了。
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嘴角动了动,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但周凯看到了,他被吓到了,肩膀缩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弯腰拉开背包拉链,把深蓝色文件夹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今年一月份东北制药的协议,一千二百万。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这一页拍了张照。
第二页,华北医院,两千八百万。拍照。
第三页,广州连锁药房,一千五百万。拍照。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七份合同,十七张照片。手没抖,对焦很准,每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到第七份的时候,旁边有个同事注意到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两个人一起看过来。我没理他们,继续拍。拍到第十二份的时候,后面一排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盯着我看了。
拍完十七份合同,我把文件夹合上,塞回背包。拉链拉好,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周围几排人同时转过头来。主席台上,赵广利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穿过会场,落在我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点。
我没看他。我转身,穿过销售部的座位方阵,朝侧门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上班走进办公楼的步频差不多。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紧,我没调。走到过道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弛哥……你去哪?”
我没有回头。
推开侧门,走廊里安静多了。暖气依然很足,但没了人声,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鸣和远处某个办公室传来的打印机嗡嗡声。我掏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找到“离职申请”那一栏,点进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发起离职申请吗?”
我点“确定”。
页面跳转。离职原因,选了“个人发展”。工作交接,选了“已完成资料整理”。签字确认,指纹按上去,申请提交。
时间:十五点四十七分。
从看到一百块到提交离职,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人事专员李萌,发了条消息:“离职申请已提交,线上流程麻烦审批一下,基础资料已整理在工位抽屉里,蓝色文件夹。”
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往人事部方向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透过玻璃墙看到里面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泡咖啡。有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我脚步没停。走廊尽头左拐,人事部办公室开着门,李萌坐在工位上,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弛哥……”她站起来,声音很轻,“你……真的要走?”
“嗯。麻烦帮我审一下,线上已经提了。”
李萌坐回去,鼠标点了几下,键盘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流程页面。她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点了“通过”。
“纸质版的交接单……”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我接过来,刷刷刷填完。工作内容交接给周凯,签字,日期。前后不到两分钟。又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她桌上。
“办公电脑和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放在我工位抽屉里,密码写在便签上。”
李萌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的弛哥,祝你……一切都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大办公区的时候,不少同事已经回来了,大概是年终大会中场休息。销售部的几个人围在周凯工位旁边,看见我进来,全都站直了,眼神复杂。
我没说话,走到自己工位前。桌面已经清了,只剩一盆小绿萝,是去年生日时行政部发的。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留在了桌上。
拎起背包,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有点哑:“弛哥!”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算是道别。
从三楼到一楼,电梯没停,直直往下走。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小姑娘坐在那儿刷手机,看见我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弛哥,这么早走?”
“嗯,有点事。”
我推开旋转门,一股冷风灌进来。腊月的天黑得早,外面路灯已经亮了,门口旗杆上的集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
走下台阶,朝停车场方向走。背包很轻,里面就几件私人物品和一个笔记本。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又快又急,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张弛!”
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我停下脚步。
回头。
沈昀站在大楼门口,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表情……我第一次在这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于急迫的东西。
她快步走下台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一路走到我面前,站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没管。
“你先听我解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气息有点不稳,像是从三楼一路跑下来的。眼睛盯着我,漆黑,锐利,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看着她。集团总裁,沈昀,业界出了名的冰山,开会时从头到尾一个表情,员工跟她汇报工作腿都会抖。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散开。
“沈总,”我说,声音平静,“五分钟前我已经正式离职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工牌也还了。您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发邮件。”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嘴唇抿紧,又松开。
“那笔钱,”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些,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点细碎的霜气,“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翻。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没有说话。
远处,多功能厅的方向隐隐传来掌声和音乐声,像是年会进入了下半场的抽奖环节。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沈昀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字一顿:“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她。
风很大,腊月的天,冷得钻心。
第4章 总裁追出大楼,拦住要走的我
沈昀没有等我回答,径直转身往大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愣着干什么”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动。冷风从停车场方向灌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绳索啪啪作响。沈昀眯了眯眼,没再催,就那么隔着几步看着我,大衣下摆在风里翻动。
“沈总,”我说,“您搞错了。我离职,不是因为一百块钱。”
她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是因为我不值一百块。这话我得说清楚。”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我知道。所以让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数字是您签批的,公示是您主持的。整个过程我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到的是公示版。”她的声音压得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终版不是那样。”
我盯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这个女人,入职三年,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次都是在汇报会上,我问她答,三句之内结束。现在她追出来站在我面前,说“终版不是那样”。
“终版是什么样?”
“你跟我上去看。”
“我已经离职了。”
“所以让你跟我上去看,看完你再决定。”
我没动。她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大楼门口,像两尊被冷风冻住的石像。远处多功能厅的音乐隐隐约约,是一首粤语老歌,有人在台上唱,跑调了。
“沈总,你追出来,是因为公司规定高管离职必须面谈,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有问题?”我问。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签了四亿的单子,占公司营收近四成。我批的年终奖是一百二十七万。公示出来一百块。我追出来,是因为这两组数字对不上。跟面谈流程没关系。”
一百二十七万。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数字跟我自己估算的几乎一致。也就是说,她没有在编。
“给你十分钟。”我往大楼方向抬了抬下巴,“但我话说在前面,听完我还是要走。”
她没接话,转身推开旋转门。我跟在她后面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被隔断了,大厅里暖气和安静一起涌过来。前台小姑娘抬头看到我跟在沈昀后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桌上。
沈昀没走客梯,带着我拐进西侧走廊,刷指纹进了高管专用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她站在靠前的位置,背对着我,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电梯下行。负一层。
门打开,灯光比楼上暗一些,走廊尽头的门牌上写着“应急指挥中心”。她刷指纹,推门进去。我跟着走进去,环视了一圈。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监控屏幕,实时跳动着各楼层和外围的监控画面。另一面墙摆着长条会议桌,桌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排文件夹。
“坐。”她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桌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话:“风控组全体,八分钟到B1。带上本年度奖金方案的原始终版。”
挂了电话,她在对面坐下来。隔着两米的距离,她看起来比台上更瘦,下颌线条绷得紧,嘴唇没什么血色。顶灯的白光打下来,把她眼下的青黑照得分明。我注意到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翻开的那页右上角有她的签名。
“奖金方案是十二月十八号定稿的。”她开口,语速比平时快,“我亲自签批的终版里,你的年终奖数字是一百二十七万。这个数是我定的。按你今年的合同毛利、超额系数和华南城投项目的专项奖励,综合算下来就是这个数。”
我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公示版是下午两点财务中心发给我的,我在跟华南城投的方总通电话,只扫了一眼总额没细看。三点大会开始,屏幕滚到你的名字,我才看见。”她顿了一下,下颌微微收了一下,“这是我的失职。”
“您觉得这是失职的问题?”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很直。“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有人故意的。”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我。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领头的是风控部负责人郑钧,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后面跟着两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和一个扎马尾的中年女人。
郑钧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多问,带着人坐到会议桌另一边。沈昀站起来走到桌首:“本年度年终奖方案,十二月十八号终版,调出来。”
郑钧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弹出文件夹结构,他一层层点进去,调出云盘里的加密文件。文件打开的一瞬间,总表弹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
终版方案里,销售部列表第一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1,270,000。
然后是修改记录。三条改动,像三颗钉子,钉在屏幕上。
第一条:十二月十九日23:47,账号“财务中心-管理员”修改了销售部汇总列的公式引用。
第二条:十二月二十日00:23,同一账号,删除“张弛”行的原始数值,替换为“100”。
第三条:十二月二十日15:02,同一账号,重新上传覆盖版方案,并同步替换了公示版文件。
沈昀的声音很冷:“这个账号是谁在用?”
郑钧翻了翻权限表,抬头:“财务中心系统管理员账号,绑定的操作人是——赵广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墙上时钟的秒针走了五格,清脆地响。监控屏幕上,三楼多功能厅的画面里,年会还在继续,台上有人在抽奖,台下举着手机拍照。
我靠在椅背上,把所有事串了一遍。赵广利,集团副总裁,分管财务中心和销售部。年终奖方案的审批流程里,他卡在沈昀前面。终版方案他先看到,改完了再上传覆盖,公示版和终版之间隔了五天。五天,足够他做很多事。
“原始文件还在?”沈昀问。
郑钧点头:“云盘有历史版本快照,十二月十八号的终版能恢复。”
“恢复。打印。操作日志全部截图存档。”沈昀语速极快,转头看另一个年轻人,“通知法务和审计,八点半到小会议室集合。”
吩咐完,她转过来看我。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忙,键盘声此起彼伏。
“张弛,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一百块,也不在乎那一百二十七万。你在乎的是有人把你当傻子耍。”
我没说话。她说对了。
“我需要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会把这件事查到底。该补的钱一分不少。该处理的人一个不落。”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走,外面只会传你是为了钱闹脾气。你觉得值吗?”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平时在台上讲话永远不超过三分钟,从不多说一个字,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每个字都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冰山样,但语速和用词已经藏不住底下的东西了。
“沈总,”我说,“我离职不是赌气。我签完离职单那一刻,就没打算回来。但这件事,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可以等三天。但这三天我不来公司。”
“你在忙什么?”
“接电话。”
她微微皱眉,没追问。
我站起身,手插进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桌边,投影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冷白得像一尊雕塑。郑钧在跟她说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一直跟着我,直到门在我身后合上。
出了大楼,手机正好响了。周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躲在洗手间打的:“弛哥,你在哪?出事了。”
“怎么了?”
“赵广利刚才在会场宣布你主动离职,说你对奖金分配有意见情绪冲动。还说你手头那几个大客户的后续服务由他亲自接管。”周凯喘了口气,“弛哥,他这是要摘你果子。华南城投那个单子尾款还没结,后续服务条款是你谈的,他要接手……”
“让他接。”
周凯愣住了:“啊?”
“华南城投的后续服务合同,是我个人跟方总签的附加条款。集团标准合同里没有这一项。他接得走合同,接不走条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凯倒吸了一口气:“弛哥,你早就留了一手?”
“不算留手。方总那个人只认对接人,换人他就终止后续合作。合同里写了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你这两天该干嘛干嘛,别替我出头。”
“可是弛哥……”
“还有,”我打断他,“你工位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黑色U盘,帮我收好。谁来要都别给。三天后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手机又震了,一条微信,来自陌生号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张总您好,我是华南城投方总的助理小陈。方总想约您明天上午喝个茶,方便吗?”
回复:“方便。地址发我。”
发动车子驶出地库。腊月的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仪表盘显示车外温度零下四度。我关了电台,安静的车厢里,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天启时,沈昀在入职培训上说过一句话:“在天启,付出和回报是挂钩的。”当时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表情冷淡,我当她是走流程念稿子。
今天看来,那句话她记得比我清楚。
手机又亮了。周凯发来消息:“弛哥,刚看到内部通知,赵广利明天上午十点召开销售部全体会议,说要重新分配客户资源。”
我单手打字回了四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盯着前路,脑子里在转明天的棋。赵广利动作比我预想的快,说明他慌了。他以为我走了,事情就结了。
他不知道沈昀已经拿到了原始文件和修改记录。他更不知道,我手上有他签过字的东西。
三年前我签第一个大单的时候,走的是特批流程。赵广利作为分管副总签过一张《超额提成预支审批单》,上面他亲笔写的提成比例,跟后来实际发放的比例差了十五个百分点。那张单子我拍了照,存了三年。
车子拐进小区,雪越下越大。停好车,没急着下来,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方总,我是张弛。明天几点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浑厚,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小张啊,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你来,我有个新项目跟你聊聊。另外——”
方总顿了一下。
“你们集团那个赵副总,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来拜访我。我推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方总,您先别见他。”
“我知道。”方总笑了一声,“你明天来,咱们好好聊。你那个一百块的年终奖,我朋友圈都刷到了。有意思。”
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雪越下越大,小区路灯下的地面渐渐白了一层。三楼自己家的窗户亮着暖光,隐约能看到我妈在厨房忙活的背影。
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抬头看了那扇窗一眼,上楼。
我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年会开完了?”
“开完了。”
“吃饭没?”
“没。”
她转身回厨房,嘴里念叨着“正好炖了排骨”,又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年终奖发了吗?今年怎么样?”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上动作停了一拍。
“发了。还行。”
“那就好。你爸说想换辆车,你看着办。”她没多问,回厨房继续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笃笃笃,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昀。内容很短:“明天上午九点,风控核查结果出来。你来不来?”
我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回复:“十点我有事。”
她秒回:“什么事?”
“见客户。”
那头安静了半分钟。然后弹出一行字:“华南城投方总?”
我没回。
又过了半分钟,她发来最后一条:“好。你见你的,公司这边我来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里。我妈端着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雪情预警,主持人说这场雪要下三天。
三天。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窗外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落,把对面的楼都遮模糊了。明天上午十点,方总办公室。赵广利,你最好祈祷自己手脚干净。
第5章 总裁内部核查,查出副总篡改奖金台账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没去公司。但我醒得很早,六点就睡不着了。拉开窗帘,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层,小区里的车都被埋了半截。我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我妈在旁边念叨着要给老家寄年货,我爸在看手机上的新闻,一切如常。
八点半,手机震动。是周凯,他按我说的请了假,九点到了我家楼下。我下楼接他,这小子穿着一件厚羽绒服,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个纸袋。
“U盘在里面。”他把纸袋递给我,搓了搓手,“弛哥,昨天晚上销售部群里炸了。你那事传开了,好多人私聊我问情况。赵广利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今天上午十点全体会议,不准请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请假了,去医院。”周凯嘿嘿笑了一声,“弛哥,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见客户。你跟我一起去。”
周凯眼睛一亮:“华南城投的方总?”
我点头。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跟昨天在年会上看到十二万三时一模一样。
九点四十分,我们到了方总办公楼楼下。华南城投集团总部在市中心,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大楼,方总的办公室在顶层。小陈在楼下接我们,带我们上电梯。周凯站在电梯里,对着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清了清嗓子。
方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雪后的天格外蓝,远处的楼顶覆着一层白,阳光照上去,亮得刺眼。方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灰色毛衣,没穿西装,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小张,来了。坐。”
他看了一眼周凯,我介绍:“我搭档,周凯。信得过。”
方总点点头,给周凯也倒了杯茶。坐下来之后,他没急着聊正事,先问了我一句:“昨天你们公司那个年终大会,热闹吗?”
我笑了笑:“挺热闹的。”
“我听说你拿了100块?”
“方总消息灵通。”
方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小张,我跟你合作这大半年,你这个人我清楚。你不是那种为了钱闹脾气的人。你昨天辞职,肯定有原因。”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终版方案一百二十七万,公示变成一百块,沈昀已经在查,风控发现是赵广利改了财务台账。我没提三年前那张审批单的事,也没提赵广利打电话要拜访方总的事。
方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的城市。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转过身来。
“小张,昨天下午赵广利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我吃饭。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想聊聊智慧城市项目的后续服务合作。还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对接人了,以后由他直接负责。”方总顿了一下,“我问他,为什么换人。他说你个人原因离职了。”
周凯在旁边忍不住了:“方总,根本不是——”
我抬手拦住了他。
方总看了周凯一眼,笑了笑:“小伙子别急。我没信他。”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咱们签的附加服务条款,里面写得很清楚,后续服务由你个人牵头负责,换人需经我方书面同意。赵广利不知道这一条,或者他知道但没当回事。”
我翻开文件,看到第三页上那行字。方总签的字,我签的字,红色的骑缝章。
“方总,谢谢您。”
“别急着谢。”方总摆了摆手,坐下来,表情变得认真,“小张,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后续还有二期,预算比一期大一倍。我本来就有意让你继续做。但现在你们公司内部搞成这样,我得重新考虑。”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给你两个选择。”方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回天启,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二期我还跟天启签。第二,你出来单干,我跟你签。”
周凯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入口微涩,后味回甘。落地窗外,阳光照着雪地,白晃晃的一片。
“方总,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公司这边的事处理完,给您答复。”
方总点头:“好。我等你。”
从华南城投出来,周凯一路没说话,直到上了车才憋出一句:“弛哥,方总刚才那意思,是要跟你个人签二期?那项目体量可比一期大多了。”
“嗯。”
“那你……”
“先别想那么远。”我发动车子,“先回公司。”
十点四十分,车子停在天启集团楼下。周凯看了我一眼:“弛哥,你不是说三天不来公司?”
“赵广利不是十点开销售部全体会议吗?现在四十分钟了,正好赶上他讲完。”
我推开车门,周凯跟在我后面。上楼,出电梯,走廊尽头就是销售部大办公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赵广利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味道。
“……客户资源必须重新分配,不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这是集团的整体考虑。华南城投这个项目,后续由孙总亲自对接,周凯配合……”
我推开门。
办公区里坐了三十多号人,销售部全员都在。赵广利站在最前面,白板上画着一张客户分配表。孙志强坐在旁边,表情复杂。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赵广利看到我,话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他那副标准的副总表情。
“张弛?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对。离职了。”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但我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清楚。说完就走。”
赵广利皱了皱眉:“现在在开部门会议,你一个离职人员——”
“就五分钟。”
我没等他同意,走到白板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惊讶的,有替我不平的,也有看热闹的。周凯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
“昨天年终奖公示,我拿了一百块。很多人觉得我是因为钱走的。不是。”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昨晚拍的照片,把屏幕亮给大家看,“这是财务台账的修改记录截图。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登录财务中心管理员账号,把我的奖金从一百二十七万改成了一百。”
办公区里嗡的一声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凑过来想看手机屏幕。
“这个账号绑定的操作人,是赵广利赵副总。”
赵广利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做销售看了三年人脸色,太熟悉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零点几毫米,眼皮跳了一下。
“张弛,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威慑,“年终奖方案是总裁签批的,你拿一张来路不明的截图——”
“截图是风控部郑钧昨晚在B1会议室投影出来的。沈总也在场。”我把手机收起来,“赵总,你敢现在把财务中心管理员账号的登录日志调出来给大家看吗?”
赵广利没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西装下摆。孙志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其他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另外,”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一点,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赵总,三年前我签第一个大单的时候,您在我的提成审批单上签过字。那张单子上写的比例是百分之十。但集团当时的政策是百分之二十五。您改的那十五个点,去了哪里,您自己心里清楚。”
赵广利的脸色彻底变了。从刚才的阴沉变成了煞白,像被抽走了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会议室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所有人转头看去,沈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郑钧和两个法务部的人。她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大衣,表情冷得像外面的雪。
“赵广利,”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风控核查结果出来了。奖金台账篡改,操作日志、IP记录、账号绑定信息,全部指向你。法务和审计已经在同步复核。你现在跟我去小会议室。”
赵广利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东西,怨恨、恐惧、不甘,搅在一起。
“张弛,”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一个离职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赵总,”我说,“我签了四亿的单子,拿一百块。您觉得我的手应该缩多短?”
他没再说话。沈昀身后的法务上前一步,他咬着牙,跟着走出了办公区。门关上的瞬间,销售部里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周凯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我的胳膊喊:“弛哥,你看到他那张脸了吗!”
我没笑。我看着沈昀刚才站过的位置。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来不及分辨。
孙志强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拍了拍我的肩:“张弛,这事……老赵做得确实过分。但你也知道,他上面有人。沈总能不能扛住,不好说。”
“孙总,”我看着他,“您说的上面有人,是谁?”
孙志强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走开了。
我站在办公区中间,周围是三十多张兴奋的脸,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在发消息。白板上还留着赵广利画的客户分配表,华南城投四个字下面画着一条粗粗的横线,旁边写着孙志强的名字。
我掏出手机,给沈昀发了条消息:“赵广利上面的人是谁?”
她没回。
周凯凑过来,压低声音:“弛哥,刚收到消息,赵广利在去会议室的路上打了个电话,没打通。他脸色特别难看。”
“打给谁?”
“不知道。但听说他手机通讯录里有个备注,叫‘周董’。”
我盯着这四个字。天启集团董事会里,姓周的有两位。一位是创始人周国栋,七十多岁,已经退居二线,常年在海南养病。另一位是周国栋的侄子周明远,四十出头,集团董事,分管战略投资。
赵广利分管财务和销售,战略投资那边一直跟他有交叉。周明远跟赵广利的关系,公司里早有传闻,但谁也没有实锤。
我收起手机,往外走。周凯跟在后面:“弛哥,你去哪?”
“等消息。”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沈昀那边有结果之前,我什么也不做。”
“那方总那边呢?”
“三天。我说了三天。”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昀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明远。董事会那边我来处理。你管好方总。”
我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没动。现在动了,说明她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出了大楼,天放晴了。雪后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还没扫干净的积雪,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赵广利倒了。但他上面的人还在。这场仗,才打到一半。
第6章 高层会议,证据摆在面前,违规行为曝光
沈昀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中午十二点,集团内部OA系统发了一则简短的通知:“经集团审计与风控部门联合核查,2024年度年终奖金分配方案在审批流程中存在数据篡改行为。集团已启动内部问责程序,相关处理结果将另行通报。原公示方案作废,修正后的奖金将于三日内重新发放。”
落款是集团总裁办公室。没有提赵广利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下午一点半,我收到孙志强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办公室里打的:“张弛,沈总把赵广利停职了。刚发的内部邮件,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财务中心那个吴敏也被叫去谈话了。”
“周明远那边呢?”
孙志强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不知道。但赵广利被停职之前,周明远给沈总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到沈总说了一句‘周董,这件事我必须查到底’。”
“周明远怎么说?”
“不知道。沈总挂了电话什么也没说。”
挂了孙志强的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去超市买年货了,家里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茶上。我盯着茶杯里的倒影,想了一会儿,给沈昀发了条消息:“需要我做什么?”
这次她回得很快:“下午三点,董事会临时会议。你不用来。但方总那边,你稳住。”
“方总稳得很。赵广利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
“那就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周明远会保赵广利吗?”
那头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回了。
“保不了。账目上不止你这一笔。赵广利分管财务三年,动过的奖金方案不止年终奖。风控还在查,越查越多。”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赵广利倒台,已经不是因为得罪了我一个人。他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坟,我不过是那个最早掉进去、又最快爬出来的人。
下午三点,我坐在家里刷手机。周凯在微信上给我实时转播公司里的动态——“弛哥,沈总进大会议室了”“周明远也来了,脸色铁青”“法务把一摞材料搬进去了,看着得有几斤重”。
三点五十分,周凯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散了。赵广利被保安带走了。周明远从后门走的,没跟任何人说话。”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雪已经扫过了,堆在路边像两道白色的矮墙。几个小孩在空地上堆雪人,笑声从楼下飘上来。手机又响了,是沈昀。
我接起来。
“张弛。”她的声音很疲倦,带着一种用尽力气的沙哑,“赵广利移交法务处理。周明远退出分管,董事会批准。你的奖金三天内到账,一百二十七万,另外加华南城投项目的专项奖励二十万。一共一百四十七万。”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我没说要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方总那边给了你什么条件?”她问。
我没瞒她:“二期项目,比一期大一倍。跟我个人签。”
“你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张弛,我承认公司这次亏待了你。制度有漏洞,管理有失职。但天启的平台还在,你的团队还在,你签的那些客户关系也还在。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可以给你销售总监的位置。孙志强调任华南大区,他的位置空出来。”
销售总监。我干了三年,从普通销售到高级客户经理,中间隔了两级。销售总监再往上就是分管副总。她开这个价,诚意不小。
“沈总,”我说,“您让我想两天。”
“好。两天之后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没动。楼下那几个小孩堆的雪人已经成型了,歪歪扭扭的,鼻子是用胡萝卜插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他们围着雪人又跳又叫,声音传上来,吵吵闹闹的,特别有生气。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年货,看到我站在窗边发呆,喊了一声:“过来帮我拎东西。”
我走过去接袋子。她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楼下那雪人堆得真难看。你小时候堆的比他们强多了。”
我笑了一下:“妈,年终奖的事,我跟你和我爸说一下。”
她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今年拿了一百多万。”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张了张,又憋住了,最后只说了句:“那……那挺好。你爸那车……”
“买。”
她笑了,皱纹在眼角挤成一团,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那我得多做两个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表弟明年毕业,你看能不能……”
“妈,先过年。”
“好好好,先过年。”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两袋年货,窗外是雪后的晴天。赵广利倒了,周明远退了,一百四十七万三天到账。沈昀给了销售总监的位置。方总给了另一条路。
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留在天启,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限,但要面对一个刚刚经历震荡的烂摊子。另一条是跟方总走,更自由,更冒险,但从头开始。
我走到阳台上。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得很。周凯又发来一条消息:“弛哥,销售部群里都在问你会不会回来。孙总调走了,现在群龙无首。你回来吧。”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远处楼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楼下的雨棚上。
两天。我给自己两天。
这两天里,我要弄清楚一件事——沈昀挽留我,是因为公司需要张弛,还是因为她觉得欠我的。如果是前者,我回去。如果是后者,我不回去。
楼下那几个小孩还在玩雪。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我转身回屋,我妈在厨房喊我帮忙剥蒜。我走过去,接过蒜头,一瓣一瓣剥开,蒜皮落在案板上,薄薄的,一碰就碎。
手机又亮了。沈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不管你怎么决定,那笔钱今天下午就会到账。这是你应得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剥蒜。
第7章 高层会议,证据摆在面前,违规行为曝光
董事会临时会议安排在集团总部四楼第一会议室。这间会议室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集团董事、高管和法务负责人有权限进入。门口站着两个安保,所有人进去之前要把手机交给行政部统一保管。墙上的装饰画都是集团创始初期的老照片,黑白底片,里面的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西装站在简陋的办公室门口,笑容拘谨。
下午三点整,七名董事到场。周国栋人在海南,通过视频接入,屏幕上他穿着睡衣坐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椰子树和蓝天。周明远坐在长桌右侧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手指一直搭在杯沿上,指节泛白。沈昀坐在桌首,旁边是风控负责人郑钧和法务总监赵铭。
我站在走廊外。沈昀让我来的,但没让我进去。郑钧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你就站这儿听着。门不关。”
门确实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靠在走廊墙上,能听到里面每一个字。
郑钧先讲。他用了二十分钟,把风控核查的全过程过了一遍。终版方案十二月十八号定稿,我的奖金一百二十七万。十二月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财务中心管理员账号登录,修改公式引用。十二月二十号凌晨零点二十三分,删除我的原始数值,替换为一百。十二月二十号下午三点零二分,上传覆盖版,同步替换公示文件。
“这个账号,”郑钧的声音很平稳,“绑定的是赵广利。登录IP地址是赵广利办公室的专线,没有代理跳转。操作时间段的监控录像显示,赵广利本人在场。三条修改记录,时间上完全吻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混着一股旧书纸张的味道。
然后赵铭讲话。法务总监的声音比郑钧低沉,翻动文件的时候沙沙作响。
“第一,奖金方案属于集团正式审批文件,篡改已审批文件,构成内部严重违规。第二,涉及金额一百二十七万,按照集团内部管理规定,属于重大违规事项。第三,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赵广利分管财务中心三年期间,奖金方案改动不止一次。”
我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里面安静了好几秒。
“二零二二年年终奖,销售部另外两名同事的提成系数被调低,合计涉及金额八十三万。二零二三年,技术中心三名骨干的项目奖金被压缩,涉及金额四十七万。今年,张弛的一百二十七万。三次改动的操作方式一致,都是通过财务中心管理员账号修改终版文件,再上传覆盖版。累计涉及金额两百五十七万。”
赵铭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这些钱的去向,风控和审计还在追。目前查到的一部分流向是几个第三方咨询公司。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几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和股东,跟赵广利有亲属关系。”
两百五十七万。三年。三次。
我靠在走廊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乳胶漆。赵广利动的不止我一个人。那几年里,那些被压了奖金的同事,有的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克扣了。他们以为是公司业绩不好,以为是领导不认可,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没人会想到是分管副总在背后动了手脚。
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退休老干部特有的慢条斯理。是周国栋,视频连线那头的声音。
“沈总,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沈昀开口了。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周董,赵广利的行为不是管理失误,是主观恶意。他在分管财务期间,利用系统权限篡改审批文件,侵占员工合法奖金,累计金额超过两百万。公司有明确的规章制度,这种行为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和内部纪律。我的意见是移交法务处理,同时向监管部门报备。”
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你的意见呢?”
周明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这场会议里。他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
“周董,赵广利的问题确实严重。但我建议先内部处理,不要急着报监管。理由有三:第一,这事传出去对集团声誉影响很大,明年融资计划正在关键期。第二,赵广利分管财务三年,经手的项目不止奖金这一项,真要深查,牵扯面太广,容易把公司搞乱。第三,给他一个主动退还的机会,把钱追回来,内部记过降职,效果可能更好。”
我在走廊里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的肉。周明远这段话,每一句都在保赵广利。翻译过来就是——别报警,别声张,内部消化,大事化小。至于赵广利后面会不会再犯,会不会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他一个字没提。
沈昀没有立刻回应。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饮水机加热的嗡嗡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总,我问一个问题。”
是孙志强。孙志强今天本不在参会名单上,但他是销售部总监,赵广利分管销售期间的直接下属。沈昀让他列席,说是需要业务部门的情况说明。
“赵广利改的那三次奖金方案,涉及销售部三次。第一次是二零二二年,我经手过原始方案,当时就觉得数对不上,但赵总跟我说是集团统一调整。第二次二零二三年,技术中心的方案我看了,也是类似情况。今年张弛的,我看过原始文件,跟公示版差了十几倍。”
孙志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憋了三年的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周总,您刚才说牵扯面太广。我想问的是,赵广利改奖金方案的时候,他知道牵扯面广吗?他动我部门的人,动技术中心的人,动张弛一百多万的时候,他想过影响集团声誉吗?现在查出来了,您说要顾全大局。那三年前他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大局在哪?”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视频那头周国栋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明远没说话。我透过门缝看到他侧了侧头,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沈昀的声音打破沉默:“周董,我的意见不变。移交法务,报监管。该追的钱追,该处理的人处理。至于周总说的融资计划——如果一家公司要靠掩盖内部违规来融资,那这个融资本身就是建在沙子上。”
视频那头传来周国栋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沈昀,你按你的意见办。明远,赵广利的事你回避,后续处理你不用参与。”
周明远的脸在一瞬间绷紧了。他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很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散会。
我站在走廊里,往后退了两步。门被推开,董事们陆续走出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周明远最后一个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第一次正面看我。
四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发型一丝不乱,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泛着冷光。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张弛。”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你挺厉害的。”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然后转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
沈昀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色发白,眼下青黑比昨天更深了。看到我靠在走廊墙上,脚步慢了下来。
“听到多少?”
“都听到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赵广利的事,法务今晚就会走流程。你的钱明天上午到账。孙志强调任的正式文件明天发。”
“嗯。”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走廊灯光很亮,照得她整个人轮廓分明,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但目光仍然锐利。
“你还没给我答复。”
“后天。”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没动。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走廊尽头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又开会到这么晚”,拖着拖把进了会议室。
我掏出手机。周凯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弛哥怎么样了”到“赵广利是不是完了”到“孙总刚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感谢大家”,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弛哥,你回个话啊,我请你吃火锅。”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往电梯走。经过办公区的时候,灯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销售部那一排还亮着。隔着玻璃墙,我看到周凯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旁边几个同事也在,有人站着说话,有人趴在桌上。
我推门进去。周凯抬头看到我,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弛哥!”
其他人也站起来了。七八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的,有人在问我是不是要回来,有人在骂赵广利,有人在说孙总今天特别硬气。我抬手压了压,他们安静下来。
“事情还没完。”我说,“赵广利倒了,但他做的事涉及到之前几年的同事。风控还在查,法务也在追。你们谁手上有那几年的奖金明细,最好留个底。不要现在做什么,留好就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周凯凑过来:“弛哥,你明天去哪?”
“在家。”
“我去找你。”
“行。带火锅底料。”
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外走。身后那群人还在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赵广利倒了,销售部三年来第一次没有人骑在头上。这种感觉,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雪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看得见。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又凉又干净。远处写字楼的灯亮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手机震动。沈昀发来消息,很长,跟平时风格不一样。
“赵广利移交法务处理了。周明远在董事会的要求下退出了分管。你的奖金明天到账。华南城投那边,如果你想回来,我可以同意你以个人身份跟方总签二期,公司不介入,只收管理费。如果你想单干,我也不会拦。”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后天说。”
她没再回。
我走下台阶,广场上的积雪被路灯照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停车场里车不多,我的那辆黑色SUV停在角落,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气慢慢涌上来。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沈昀的那条消息停在最上面。
后天。明天还有一天。
第8章 公司给出处理方案,邀我回归,我冷静权衡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百四十七万到账。
手机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我妈从来不让我在家抽烟,但今天我找了个借口说下楼扔垃圾,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短信提示音响起,掏出来看,银行余额后面多了一长串数字。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几秒,把烟掐了,转身回屋。
我妈在客厅包饺子,看到我进来问:“下去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
她没多问,低头继续擀皮。我坐在旁边帮忙包,手指捏着饺子边,一下一下按紧。我妈包得快,我包得慢,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年终奖到了。”
“嗯。”
“一百四十七万。”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挺好。你爸那车……”
“买。明天就去。”
她笑了,低头继续擀皮。案板上的面粉飘起来,细细的,落在她围裙上。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去年正月初三在哈尔滨机场,零下二十七度,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她发来的语音,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当时没回,后来忘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语音。播放。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口音,语速慢悠悠的:“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爸说今年你回来咱家换个车,你那车旧了,回来路上不安全。”
消息时间是去年一月二十四号,凌晨六点四十七分。我那天在哈尔滨跑客户,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在酒店走廊里翻手机看到的。
我没回她。那会儿正忙着改方案。
现在回,也来得及。
“妈,”我说,“明年我多回来。”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哪年不说多回来?最后不还是忙。”
“这次真的。”
她没接话,继续擀皮。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下午周凯来了,真带着火锅底料。我妈做了几个菜,我爸开了瓶酒,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火锅。周凯吃相不好,满嘴都是芝麻酱,一边吃一边跟我爸吹我今年多牛,签了多少单,赵广利怎么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我爸听得高兴,多喝了两杯。
吃到一半,周凯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弛哥,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爸我妈同时看向我。
“没想好。”
“你不回来,销售部那些人怎么办?孙总走了,赵广利的人还在财务和行政,新来的总监不一定扛得住。”周凯喝了口酒,“我不是替你操心,我是替我自己操心。你要回来,我跟你干。你不回来,我可能也走。”
我爸插嘴:“小周,张弛的事让他自己定。”
周凯点头,没再说。但那个问题摆在桌面上,我爸妈都听到了。
晚上九点多,周凯走了。我送他到楼下,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周凯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弛哥,方总那边要是定了,能不能带上我?”
“你先想清楚。跟我干,没底薪,没保障。”
“我信你。”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的地面渐渐白了。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沈昀的消息,很短:“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小会议室。赵广利的事处理结果正式通报。你来不来?”
我回复:“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到了公司楼下。前台小姑娘看到我,眼睛一亮:“弛哥!你回来了?”
“办事。”
“你工位还空着呢,绿萝我帮你浇水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上电梯,三楼,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都主动跟我打招呼。有人喊了声“弛哥好”,语气跟以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东西。
小会议室在办公区最里面。推门进去,沈昀坐在桌首,旁边是法务总监赵铭、风控负责人郑钧,还有人事总监和孙志强。周明远不在。
沈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让我坐。我坐在孙志强旁边,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2024年度年终奖金分配方案(修正版)”。
翻开,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一百四十七万。销售部其他人的数字也都做了调整,周凯从十二万三变成了十四万八。赵广利那一栏空着,人已经被停职,奖金全部冻结。
“正式处理结果出来了。”赵铭开口,念了一份长达三页的通报。赵广利被集团解除劳动合同,追缴过去三年违规所得,同时以涉嫌职务侵占移交司法机关。财务中心主管吴敏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给予留岗察看一年处分。周明远退出集团分管业务,保留董事身份,不再参与日常经营。
我听完,把文件合上。
沈昀转向我:“张弛,你的奖金今天已经到账。华南城投的后续服务条款,按原约定执行,公司不做改动。另外——”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看,是一份聘任书。销售总监。薪资待遇列在下面,年薪比我现在高出一截,外加业绩提成和项目分红。
“孙志强调任华南大区,下周一出发。”沈昀说,“销售部需要一个人来管。公司讨论过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看着那份聘任书。纸很白,字很黑,签名栏空着,等着我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孙志强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张弛,接吧。销售部那帮小子等着你呢。”
我没接话。把聘任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薪资那一栏。确实高,比我之前翻了一倍不止。但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任职期限,三年。签了这份聘任书,意味着接下来三年,我要留在天启,处理赵广利留下的烂摊子,重建销售部的信任,面对周明远在董事会里的残余影响。
沈昀看着我,不催。其他人也安静着。
我把聘任书放回桌上。
“沈总,我有几个条件。”
会议室里微微骚动了一下。沈昀的表情没变,只说了一个字:“说。”
“第一,销售部的人员编制和奖金分配方案,我有建议权。赵广利那种事不能再发生。奖金方案定稿之后,任何改动必须经过我签字确认。”
沈昀点头:“可以。”
“第二,华南城投二期项目,我跟方总签。以天启的名义签,但我个人牵头负责。公司不干预对接流程和商务条款。”
沈昀看了我两秒,点头:“可以。”
“第三,”我顿了一下,“销售部所有人员的奖金台账,公开透明。谁拿了多少,在部门内部公示,每个人都可以查自己的明细和计算依据。赵广利用信息差压人,这种事不能再来一次。”
沈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赵铭,法务总监微微点头。她又看了看孙志强,孙志强也点头。
“可以。”沈昀说。
我把聘任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推回去给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人事总监。
“下周一正式上任。”沈昀站起来,伸出手,“张总监。”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沈总,”我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有句话我想问您很久了。”
“你说。”
“三年前入职培训,您说‘在天启,付出和回报是挂钩的’。那时候我以为您是在念稿子。”
她的目光动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不是。”我说,“谢谢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孙志强瞪大眼睛,周凯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沈昀笑。
散会之后,我走出小会议室。办公区里销售部的人全站在过道上,周凯打头,后面跟着七八个同事,一个个伸着脖子看我。
“弛哥?”周凯试探着问。
“下周一上班。”我说,“今晚火锅,我请。”
周凯一声怪叫,后面的人跟着起哄。办公区里其他部门的人纷纷探头,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走廊尽头的沈昀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火锅吃到十一点。销售部十几个人挤在火锅店里,拼了三张桌。周凯喝多了,抱着我胳膊说“弛哥我就知道你肯定回来”。孙志强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华南大区那边我盯着,你这边有事随时找我”。
我送走最后一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冽,天上有几颗星。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沈昀发的,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七分。
“明天上午九点,销售部全体会议。你主持。”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9章 结局,坚守底线,选择自己的道路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我到了公司。工位换了,从销售部大办公区搬到了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门牌上贴着“销售总监”四个字,白底黑字,普通得很。行政部的人还在往里搬东西,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就是之前我留在工位上那盆。
周凯跟着进来了,东张西望了一圈,啧啧两声:“弛哥,这办公室比孙总那会儿大多了。”
“你工位在外面,别赖着不走。”
他嘿嘿笑着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崭新的办公桌,一台新电脑,一摞待签的文件。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天空,灰蓝灰蓝的,远处国贸三期的轮廓比上次清晰了些,雾霾没那么重。
九点整,销售部全体会议。我走进大办公区,三十多号人坐得整整齐齐。周凯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放着那盆从人事部要回来的小绿萝。
我站在白板前面,环视了一圈。这些面孔我大多熟悉,有几个跟着我跑过项目,有几个是赵广利时期招进来的,还有两个是孙志强留下的老销售。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说三件事。”我开口,声音不高。
“第一,从今天起,销售部的奖金计算方式和分配明细全部公开。每个月出一次表,每个人自己算,自己核。有疑问直接找我。赵广利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没人说话。但几个老销售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了下头。
“第二,客户资源重新梳理。华南城投二期我亲自跟。其他客户按行业和区域重新分配,以能力匹配为原则,不以关系远近为标准。想挑肥拣瘦的,现在就可以走。”
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赵广利开会,大家是压着不敢出声。现在这种安静,是在听。
“第三,”我顿了一下,“今年业绩目标在去年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做得到就做,做不到现在说。去年我一个人扛了四成营收,今年我不想再一个人扛。”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动了些。周凯举起手来:“弛哥,我跟你扛。”
其他人也陆续举手。有的是真心,有的可能是随大流,我不在乎。只要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把手上的活干好,该给的奖金我一分不会少。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之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机里有条新消息,是方总发来的。
“张总监,恭喜上任。二期项目方案下周一发你邮箱,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回复:“收到。方总,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信任。”
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跟他的风格很不符,大概是助理小陈帮他发的。
下午,法务部送来了赵广利案件的进展通报。他涉嫌职务侵占已经立案,涉案金额累计两百五十七万,加上其他未查实的线索,最终金额可能超过三百万。他的那套位于城东的公寓被冻结,名下几家公司陆续被清查。周明远没有被立案,但董事会已启动对他的内部问责程序,他在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基本被剥离。
我翻完通报,放在桌上。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旗杆绳子啪啪作响。沈昀的办公室在楼上,隔着两层楼板。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她今天上午在董事会上又赢了一票——董事会正式批准了她提出的《集团奖金方案管理办法》修订案,以后所有奖金方案的审批和修改,必须有风控和法务双签,分管副总只有建议权没有终审权。
这个制度,是用我那一百块和三个同事的沉默换来的。
周三下午,我去了一趟城东的看守所。赵广利羁押在那儿,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律师会见需要预约。我没预约,也没打算见他。只是开车经过那条路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会儿。看守所灰色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电网,门口的警车闪着灯。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掉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凯打电话来,说新来的财务对接人换了,是个年轻姑娘,做事挺利索,问我要不要见一面。我说不用,按流程走就行。周凯又说,孙志强已经到了广州,发了朋友圈,配图是白云机场的日落,配文是“新战场,继续拼”。我笑了一下,让他给孙志强点个赞。
日子往前走,没有谁停下来等谁。
入职第二周,华南城投二期项目正式启动。方总把方案发过来,预算比一期翻了一倍多,工期十八个月。我带着周凯跑了一趟深圳,跟方总的技术团队开了两天会,把方案框架定了下来。签字那天,方总请我们吃饭,在深圳湾的一家潮汕菜馆,包厢外面就是海。他端起酒杯,跟我说了一句:“小张,你这个人,靠谱。”
从深圳回北京那天,飞机落地是下午四点。我打车到公司楼下,正好碰到沈昀从大楼里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去机场。
“去哪?”我问。
“上海。有个融资路演。”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两个人在大楼门口站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沈总,”我先开口,“那天在会议室,您说‘在天启,付出和回报是挂钩的’。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她想了想,说:“以前算数,中间不算,以后算数。”
“那行。”我点头,“我信您一次。”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跟从前一样利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除夕那天,我回了老家。我爸开着新车去高铁站接我,一路上念叨着这车多省油多好开。我妈在家做了一大桌菜,我表弟也来了,抱着我的笔记本电脑问能不能教他做销售。我笑了笑说先把学业弄好。
晚上吃过年夜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老家的小城没有禁放,一到除夕,整个天空都是炸开的颜色。手机里消息响个不停,销售部群里在抢红包,周凯发了张自拍,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背景是老家县城的广场。孙志强发了张广州花市的照片,配文是“粤式年夜饭,欢迎来蹭”。方总发来一条语音,南普口音浓重:“小张啊,新年快乐,明年接着干。”
最后一条是沈昀发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妈在屋里喊我吃饺子,我爸把电视调到春晚,声音开得很大。我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冷风被隔在外面。
饭桌上,我妈问我明年有什么打算。我说先把项目做好,把团队带稳。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我爸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好干”。三个字,跟三年前我第一次去天启报到时他说的一模一样。
我喝了那杯酒。辣的,从喉咙热到胃里。
年后回到北京,工作照常推进。赵广利的案子在四月份开庭,我没去旁听,但看了判决结果。职务侵占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追缴全部违法所得。周明远在五月份的董事会上正式辞去董事职务,据说是主动提的,董事会批准了。天启集团的股价在那段时间波动了一阵,但很快稳住了。
六月份,华南城投二期项目第一阶段验收通过。方总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给我发了条消息:“干得不错。”我把消息截图发到销售部群里,群里热闹了整整一下午。
七月份,销售部半年度业绩出炉。总营收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二十二。周凯个人业绩排第二,仅次于我。他把业绩截图发给他女朋友,被骂了一顿——因为他忘记把那张截图里的“个人业绩”四个字截掉,他女朋友以为他在炫耀。
八月的一天,我下班比较晚,路过沈昀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她说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到是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有事?”
“没事。路过。”
她没再问。我坐在沙发上,她继续看文件。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的微响。窗外是北京的夏夜,楼下长安街的车流灯光连成一条长龙,红红白白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张弛。”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照着她的脸,比冬天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我点头,推门出去。走廊很安静,办公区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盆绿萝还在前台旁边的窗台上,叶子在月光里泛着银绿色。
我走出大楼,夏天的热风扑面而来,跟腊月里那阵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广场上的旗杆换了新旗帜,被夜风吹得猎猎响。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三楼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
手机响了,是周凯:“弛哥,明天华南城投那边的对接人说要来公司拜访,你几点到?”
“九点。”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被晒了一天,座椅都是烫的。我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驶出地库。长安街的灯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一片一片的,亮得人眼睛发酸。
半年了。从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看到一百块,到今天,整整半年。赵广利在牢里,周明远退了,沈昀还在楼上那间办公室里加班,孙志强在广州拼,周凯明天要跟我一起见客户。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车流很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我混在里面,不快不慢地往前开。
一百块的事,已经很久没人提了。但那盆绿萝还在我办公室窗台上,叶子越来越绿。
有些事过去了,有些事过不去。过不去的那部分,就放在心里,当作以后做事的底线。
车拐进小区,雪早化干净了,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玩水枪。笑声从车窗缝隙钻进来,亮堂堂的。我停好车,熄火,坐在驾驶座里没急着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昀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华南城投对接会。我参加。”
我回了一个字:“好。”
推开车门,热风灌进来。我拎着包上楼,三楼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我妈在厨房忙活的背影隐约可见。
跟半年前那个下雪的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我不用再想明天该怎么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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