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的竞选活动已进入关键阶段。现任总统马克龙任期届满无法连任,中间派阵营至今未能推出具备足够号召力的单一候选人。最新民调显示,极右翼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以31%至37%的支持率稳定领跑首轮投票,左翼“不屈法国”领袖梅朗雄以19%至20%的支持率位居第二。但他在竞选中系统抛出的外交主张——退出北约、拒绝与中国对抗、主张对华合作——正在改变法国政治辩论的议题结构,其影响不会因选举结果而消失。
梅朗雄的外交主张正在把法国大选辩论引向战略定位问题。北约军费分摊、对美信任流失与法国财政压力叠加,使“退出北约”从边缘话题进入主流讨论;中法经贸利益和法国企业界对华合作意愿,则为拒绝与中国对抗提供了现实支撑。梅朗雄胜选概率有限,左翼基本盘、经济政策争议和勒庞分流构成明显制约,但其议题影响已超出个人选情。法国外交政策辩论的前提正在变化:如何留在北约、以何种条件参与联盟、如何处理对华关系,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无论2027年结果如何,这一坐标变化都将持续影响法国战略自主走向。
要理解这套主张为什么能进入法国政治的主流辩论,需要先看北约在法国面临的信任状况。北约内部今年春季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只有54%的法国受访者表示愿意保留法国的北约成员国身份,这一比例在32个成员国中仅高于人口60万的黑山。法国公众对北约的好感度从去年到今年下降了7个百分点,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的调查则显示63%的法国人支持建立欧洲联合军队。接近半数的法国选民支持对北约持反对或严重保留态度的候选人,这一事实本身构成了梅朗雄外交主张的政治土壤。
民意变化的背后是北约自身运行中不断累积的结构性矛盾。2025年海牙峰会设定了一个目标:到2035年将成员国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是此前2%基准的两倍有余。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7月在安卡拉峰会前再次敦促成员国履行这一承诺。但问题不在于要不要花钱——欧美在这个问题上分歧已经不大——而在于钱从哪里来、投向什么方向、由谁主导。东欧国家和西欧国家的态度截然不同。波兰、波罗的海三国主动加码军费,甚至以“百分之五俱乐部”成员身份为荣;西班牙明确表示仅将国防开支维持在GDP的2.1%,是唯一拒绝承诺5%目标的成员国。特朗普随即要求立即停止与西班牙的贸易往来,指责西班牙“不是一个合格的伙伴”。法国自身计划在2030年底前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2.5%,在财政赤字压力下将这一数字翻倍在政治上极为困难。
更深层的裂缝在于政治信任。美国在对伊朗发动打击前没有与欧洲盟友进行事先协商,事后欧洲各国政府纷纷选择与后续冲突划清界限,部分国家甚至直接限制美军使用本国领空或基地执行与伊朗相关的军事行动。特朗普公开宣称要夺取格陵兰岛的言论,在欧洲民众中催生了大量反美情绪。由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委托、今年5月在15个欧洲国家开展的民调显示,四分之一的欧洲民众将美国视为竞争对手甚至敌对国。这种信任赤字不是某一届美国政府造成的,它是跨大西洋关系在结构性权力转移过程中积累的系统性产物。
北约的军事嵌入使退出成为一个远比口号复杂的问题。法国在罗马尼亚领导着一支约1200人的多国战斗群,法国军队同时参与北约在爱沙尼亚的部署。北约军事结构可以使用法国的CERES侦察卫星、海军力量和欧洲唯一的核动力航母。法国能够在同一时间出动约65%的海军力量。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指挥体系意味着法国将失去对北约军事决策的参与权、若干高级指挥职位以及盟国之间的情报共享渠道。这不是一纸行政命令可以完成的操作,它涉及对法国国防体系运行方式的根本性重构。梅朗雄没有给出这一转型的具体时间表和路径,这是他的方案在技术层面最大的软肋。
但退出北约主张的意义不在于其操作可行性,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此前被压抑的政策空间。马克龙任内提出的“战略自主”主张始终停留在修辞层面,法国在北约框架内的军事嵌入反而在乌克兰危机后进一步加深。梅朗雄将这个选项从“不可讨论”的禁区推入了公开辩论。与此同时,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同样主张退出北约军事指挥系统、恢复国防自主权。左右两端同时质疑北约的定位,意味着法国政治中关于跨大西洋联盟的共识正在瓦解。1958年以来,法国总统选举还从未出现过两位主要候选人都倾向于退出北约的局面。
对华关系是梅朗雄外交主张的另一支柱,也是其立场在法国政坛最具争议的部分。他的判断建立在两个观察之上。第一,美国正在进入衰落阶段,“无法通过提高关税或者入侵邻国重新恢复自身物质实力”。第二,G7只代表全球约10%的人口,“无法真正代表世界”,联合国是“唯一能够代表100%人类的组织”。从这两个判断出发,他的结论是法国不应被绑入一个以中国为假想敌的军事联盟。
这一立场与法国工商界的实际利益存在重叠,尽管动机完全不同。中法经贸关系的规模和结构正在发生变化。2025年法国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达到502亿欧元,占法国整体贸易逆差的72%。2026年上半年,过去12个月的对华贸易逆差进一步扩大至510亿欧元,占法国整体贸易逆差的88%。贸易失衡在法国国内引发了保护主义压力,法国政府咨询机构甚至建议对中国所有商品加征30%的全面关税。但法国经济、财政和工业、能源与数字主权部部长莱斯屈尔随即出面“降调”,呼吁采取更有针对性的措施而非“一刀切”。法国企业界的立场与此一致。中国法国工商会的调研显示,绝大多数在华法国企业希望继续留在中国、投资中国并在中国发展壮大。达能集团CEO盛睿安在会见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时表示将持续加大对华投资和新产品研发。
梅朗雄的对华主张不能简单等同于“亲华”。他的“合作性不结盟”框架服务的是一套更宏大的战略自主构想:法国应当与所有全球先进大国保持对话合作,根据法国自身的利益而非美国的战略需要来定义外交优先方向。他的原话是:“我们不能根据他国政府是否符合我们的价值观来决定是否交流。否则,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合作。”这个理念与戴高乐时期法国对美保持距离、对苏主动接触的外交传统存在历史连续性。将梅朗雄的对华立场简化为某种意识形态选择,是对其政治理念的误读。
梅朗雄的选举前景受到三重结构性因素的约束。他缺乏左翼之外的选民基础,73%的受访者表示“几乎不可能”投票给他。他的经济政策——对大企业加税、关键行业国有化——面临市场和体制内力量的强烈反对。他在北约议题上与勒庞的高度重合意味着他难以独享“反北约”选票,而当两人在这一议题上立场相近时,移民和治安等议题反而成为勒庞的优势领域。2012年、2017年和2022年三次参选均未能进入第二轮的历史记录,也提醒观察者不要高估他的选举转化能力。
但法国政治的结构性变化已经超出个人成败的范畴。中间派阵营的分裂——菲利普与阿塔尔之间的“党争”持续消耗复兴党的凝聚力——使得首轮投票出现勒庞与梅朗雄直接对决的可能性显著上升。如果这一局面成为现实,将是1958年第五共和国成立以来首次没有主流中左翼或中右翼候选人进入第二轮。法国选民中接近半数支持对北约持反对或严重保留态度的候选人,说明“退出北约”和“对华合作”已经从边缘话题进入法国政治的主流议程。
梅朗雄此次竞选真正的意义在于,他迫使法国政治体系直面一个长期被回避的问题:在跨大西洋联盟的军事嵌入与大国竞争格局之间,法国究竟应当选择什么样的位置。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在2027年4月揭晓。但它已经开始重塑法国外交政策辩论的基本坐标。北约在法国的民意基础正在收窄,中法经贸关系的利益网络持续扩展,法国公众对战略自主的期待与对北约效能的怀疑同步上升。这些趋势不会因为一位候选人的胜败而逆转。观察法国大选,不仅要看谁入主爱丽舍宫,更要看这场竞选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法国政治讨论外交政策时所用的语言和接受的前提。语言的变化往往先于政策的变化,而前提的变化最终决定政策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