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山脚下,坐落着欧洲最后一座全产业链青霉素工厂。
从发酵生产关键活性成分,到制成患者手中的药片,整条链条都在这里完成。
但如今,这座有着八十年历史的工厂前途未卜。
原因很简单:同样的抗生素和原料,中国企业能以低得多的价格供应欧洲市场。
这座工厂的困境,也是欧洲制药业乃至整个制造业处境的一个缩影。
欧洲最后一家
工厂在奥地利蒂罗尔州昆德尔镇,隶属瑞士仿制药企业山德士。
全欧洲还能从青霉菌发酵、提纯活性成分,一路做到压片、包装出成品药的,就剩这一家。
厂长耶德内尔的办公室对着厂区,窗外是成片发亮的储料罐,再往外就是蒂罗尔州的阿尔卑斯山。
她对路透社说得很直接:“这座厂要是关掉,欧洲在青霉素上就只能彻底依赖中国。”
这家厂的来头不小。
1946 年二战刚结束,欧洲到处缺青霉素,当地一座闲置啤酒厂被改造成发酵药厂,没过几年就研制出世界第一种可以口服的青霉素,1963 年并入山德士,厂区如今还和前母公司诺华、化工巨头巴斯夫共用。
算到 2026 年,正好八十年。
厂里有两千多名员工。青霉素发酵是出了名的电老虎,这座厂的用电量,和旁边十三万人口的因斯布鲁克市差不多。
真金白银也没少投。三年前工厂刚完成两亿欧元扩建,其中五千万来自公共资金;2023 年,欧盟委员会又批了两千八百多万欧元支持扩建,把产能提高了 20%。
本来是冲着保供去的,新产能刚落地,价格压力就压了过来。
压力有多大,数据最直观。欧盟统计局数据,中国占欧盟青霉素及其衍生物(多为散装原料药)的进口比重,从 2019 年的 44% 涨到了 2025 年的 86%。
同一时期,欧洲自己同类产品的出口,只剩本世纪初峰值的五分之一左右。
盘子有多大?欧洲人每年要用掉大约 15 亿剂青霉素类药物,原料药这一环已经主要由中国供应。
山德士称,全球多达九成的抗生素活性成分在欧洲以外生产,主要在中国,或者在印度生产、原料却来自中国;青霉素最关键的起始原料 6-APA,产能也集中在中国,印度那边更多负责做成成品剂型。
也就是说,欧洲攥在自己手里的,已经是整条链最后一个环节。前面最费资本、最讲规模的原料生产,早就不在本地了。
便宜背后的账
很多人会问:中国货凭什么这么便宜?
路透社梳理下来,原因叠了好几层。人工成本差一大截,环保和合规投入不在一个水平,产业扶持政策各有不同;早年还有不少西方药企自己把工厂搬到亚洲省钱,产能一走,本地自然就留不住了。
最扎心的是电价。国际能源署统计,2025 年欧盟高耗能工业的平均电价比中国高出将近 50%。
抗生素发酵要消耗大量电力,昆德尔一家厂用电顶一座中等城市,电价比别人贵一半,成本先输了一大截。
欧洲这边药价还涨不上去。各国医保采购药品,基本按最低价招标,谁出价低给谁订单。本土企业想提价提不动,进口原料价格却一直走低,工厂被夹在中间,干得越多,账面压力越大。
把时间拉长,这其实是一轮角色互换。
青霉素 1928 年由英国人弗莱明在伦敦发现,在二战时是西方国家的军事机密,1943 年美国才实现大批量生产,具体工艺高度保密。
旧中国工业基础几乎为零,战场上得了细菌感染,很大程度上只能听天由命。
也曾受制于人
那时候的青霉素贵到什么程度?1949 年,一瓶 20 万单位、重量只有 0.12 克的盘尼西林,价格相当于 0.9 克黄金。
新中国成立后,西方又实行全面封锁禁运,这味药用金条都不一定买得到,在黑市上跟黄金一样成了硬通货。
有钱人家拿一根金条换一盒药,在当年真不是夸张。
求人求不来,只能自己干。
早在 1944 年,汤飞凡带领团队在昆明的中央防疫处,从一双发了霉的旧皮鞋上分离出菌株,试制出中国第一批青霉素,可一共只有五瓶,每瓶五千单位,根本谈不上量产。
新中国成立前,国民政府曾指望美国 “援助” 建厂,对方却要求掌握全部决策权,谈判最后一拍两散,厂子什么也没建起来。
1950 年 3 月,上海市长陈毅亲自批准筹建青霉素实验所,也就是上海第三制药厂的前身,从紧张的财政里拨出三万元,请来留学归国的童村主持。
车间设在破旧厂房里,四只六吨的发酵罐太高,工人挖地三尺才放得下。
真正的难处藏在原料里。
欧美发酵用玉米浆,中国当时没有淀粉工业,只能自己找替代品,科技人员试验出棉籽饼粉顶上;另一样大宗原料乳糖依赖进口,青霉素室主任张为申研究了一年多,用白玉米粉把它替了下来。
设备缺,就自己画图造;染菌了,整罐发酵液倒掉重来。
1953 年 5 月 1 日,上海终于实现工业规模生产,结束了长期依赖进口的历史。当年《解放日报》的头条标题写得很提气:《西方约翰牛,岂能困住东方龙?》
可就算能造了,命门还没完全攥住。一五期间国家在石家庄建起华北制药厂,1958 年 6 月 3 日第一批国产青霉素下线,当年产量 91 吨。
但建厂初期,生产用菌种还得从苏联用飞机一架架空运过来,产量不稳、成本居高不下。
就在这一年年底,华药工程师陶静之团队选育出国产第一株生产用菌种 XP-58-01,发酵单位提高 34.6%,彻底结束了菌种靠进口的历史。
曾经手把手教技术的苏联专家,反过来认真抄写起华药的生产记录。
药价也跟着一步步落到地上。从数倍于黄金,到几毛钱一支、四角钱一片,到 1978 年,华药青霉素售价比投产初期降了 87.3%,普通老百姓才真正用得起。
八十年代以后,中国青霉素工业盐产能连年扩大,成为全球首屈一指的生产和出口大国,青霉素系列中间体全部实现国产化,还成了全球主要供应商。
学术统计显示,中国抗生素原料的出口份额从 2002 年的 9.0% 升到 2021 年的 44.5%,已是全球最大的抗生素原料出口国。
所以欧洲今天面对的 86%,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份额,而是几代人从一只旧皮鞋、一罐倒掉的发酵液、一株自己选育的菌种开始,一砖一瓦攒出来的。
当年被卡着脖子买药的人,最后把救命药做成了全世界都用得起的药。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或许比一时的担忧更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