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端着半杯凉透的豆浆站在护士站门口。唐荞的消息就横在屏幕上,干净利落,连个“在吗”都没有——“我爸挂的专家号,你怎么给取消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旁边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母亲住院整整十八天,唐荞没来过一次,没问过一句。她主动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质问。
豆浆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尖一用力,“咔嚓”一声,杯子被我捏瘪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鞋面上。我没低头去擦,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十八天里发生的事——急诊室的红灯、母亲手上扎的留置针、妹妹红着眼眶问“嫂子什么时候来”。我把手机锁屏,又解开,锁屏,又解开。那条消息还在,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护士从配药室探出头喊:“32床家属,该续费了。”我回过神,把捏瘪的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收费处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唐荞追了一条:“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
第1章
事情要从十八天前那个凌晨说起。
那天夜里两点多,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妈”的来电。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我“喂”了两声,母亲才断断续续开口:“朔啊……妈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困意瞬间没了。唐荞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又睡了过去。我没顾上跟她多说,套上外套就往外冲。赶到母亲家时,她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灰,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紫。我背她下楼的时候,她轻得让人心慌——这些年她瘦了不少,总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每次回去买的水果,有一半放烂了她也想不起来吃。
急诊室灯火通明,护士推来轮椅,医生问了一串问题。我跑前跑后办手续,押金刷了一万二,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来回跑。母亲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别怕。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我靠在走廊墙上,才想起来给唐荞打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沙哑:“怎么了?”
“妈住院了,在抢救。”我嗓子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严重吗?”
“还在抢救。”
“哦……”她顿了一下,“那我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啊。有事你再跟我说。”
我没说话,她挂了。
凌晨五点,母亲从抢救室推出来,医生说急性心衰,幸亏送得及时,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我松了口气,紧接着开始发愁——母亲今年六十三,心脏一直不太好,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病房安排在住院部七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我把母亲安顿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上七点多,妹妹梁晓打来电话,问我妈怎么样了。她在邻市上班,赶回来要两个小时。我说你先别急着请假,等情况稳定再说。她“嗯”了一声,又问:“嫂子呢?她去医院了吗?”
我说:“她上班忙,我还没跟她说清楚。”
梁晓没再说什么,但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意。
上午十点,我给唐荞发消息:妈住院了,急性心衰,在七楼32床。你有空过来看看吧。
她隔了半小时回:今天公司有个项目要交,走不开。明天吧。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在病房守了一天。母亲挂着吊瓶,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输液瓶,快见底了就按铃叫护士。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儿子儿媳轮着来照顾,儿媳妇给老爷子擦脸、喂水,动作挺利索。老爷子有时候清醒了,就跟儿子念叨“你媳妇比闺女还亲”。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唐荞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抬头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了?”
“稳定了,住院观察。”
“哦。”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晚上还去医院?”
“嗯,陪床。”
“那你睡那儿,明天上班怎么办?”
“跟公司说了,这几天弹性办公,白天我去单位处理一下,下午回医院。”
她皱了皱眉:“那家里谁管?”
我站在鞋柜旁边,手还搭在柜门上,一时没说出话。家里就我们俩,没孩子,平时也就是做饭洗衣这点事。我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去医院待一两个小时?我回来换身衣服、洗个澡就行。”
她想了想:“再说吧,最近真的挺忙的。”
我没追问。结婚这些年,她工作确实忙,加上她爸妈那边事也多,每周至少回去两趟。我总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各有各的难处,互相体谅就行。
第二天,唐荞没去医院。
第三天,也没去。
我每天在医院和单位之间来回跑。早上六点起床,帮母亲擦脸、喂早饭,等护士查完房,我坐地铁去单位,中午再赶回来送午饭。母亲总说“你别来回跑了,我自己能行”,但她连下床都费劲,上厕所都得人扶着。我嘴上说“没事,不累”,其实每天到家腿都是肿的。
唐荞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娘家。偶尔发消息问一句“你妈今天怎么样”,我回复“还行”或者“今天做了检查”,她就没下文了。她聊得最多的还是她爸的事——她爸最近血压不稳,她到处打听哪个医院的专家好,挂了两个号,一个普通号一个专家号。我说“爸那个血压不算严重,普通号也能看”,她回我:“普通号和专家号能一样吗?你不懂。”
我说不过她,就没再说。
第五天,梁晓请了假回来。她到医院的时候拎了两大袋东西,水果、牛奶、湿纸巾,还有一套换洗的睡衣,说“妈穿病号服不舒服,换这个软和”。她进病房看见母亲半靠在床上,眼圈就红了,叫了声“妈”,然后扭头问我:“嫂子呢?”
“她这两天忙。”
梁晓没接话,把水果洗了,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母亲。母亲吃了几块就不想吃了,梁晓也不勉强,自己把剩下的吃了。下午她让我回去睡一觉,她守着。我推辞了两句,她语气不太好:“哥,你都几天没睡整觉了?你回去,我在这儿。”
我走的时候,梁晓跟出来,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我:“哥,唐荞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忙。”
“谁不忙?”梁晓盯着我,“我请一天假扣两百,我照样来了。她公司离医院就三站地铁,来一趟能耽误她多少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梁晓叹了口气:“我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妈这次挺严重的,她一次不来,妈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没告诉她,母亲其实问过。第三天晚上,母亲输完液,病房里安静下来,她侧过头看着我,声音很轻:“朔啊,唐荞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嗯,她们公司赶项目。”
“哦……”母亲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别让她来了,医院病菌多,再传染给她。”
我知道母亲在替唐荞找台阶。她一辈子都是这样,有什么事自己咽,生怕给儿女添麻烦。我坐在床边,胸口堵得慌,给唐荞发了一条消息:妈问你什么时候来。
她过了很久才回:我这周真不行,下周看看吧。
下周。我盯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七天,母亲做了心脏彩超,医生说要调整用药,又加了一种进口药,一天三百多,医保不报。我跟唐荞提了一嘴医药费的事,她说:“你看着办呗,你妈的病当然你花钱。”
我说:“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你跟我说干嘛?我又不懂。”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去医院,先回了趟家洗澡。唐荞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全是零食和水果,加起来三百多。我随手翻了一下,看到最底下有一行——“进口车厘子两斤”。母亲病房的床头柜里,放着的是梁晓从路边摊买的苹果,十五块钱三斤。
我站在客厅中间,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飕飕的。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母亲病情反反复复,有天夜里突然心率飙升,护士冲进来推了一针,折腾到凌晨才稳下来。我坐在走廊地上,后背靠着墙,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唐荞那天晚上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我爸那个专家号你帮我盯着点,快放号了”,第二条是“你怎么不回”,第三条是“算了,我自己弄”。
我一条都没回。
第十一天,梁晓又来了,带了母亲爱吃的荠菜馄饨,是她自己包的。母亲吃了大半碗,精神好了不少。梁晓趁母亲睡着的时候,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两千块钱。你先拿着交医药费。”
“不用,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哥,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昨天给唐荞打电话了。”
我眉头一皱:“你给她打电话干嘛?”
“我问她什么时候来医院看看妈。”梁晓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最近忙,我说‘嫂子你再忙,来一趟总可以吧,妈都住院十来天了’,你猜她说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反而添乱’。”梁晓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哥,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是外人吗?她去了是添乱?”
我喉咙发干,半天说了一句:“她可能……就是不太会说话。”
“不太会说话?”梁晓冷笑了一声,“哥,你还在帮她找补。她不是不会说话,她是根本没把咱妈当回事。”
我没接话。梁晓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病房。
第十二天,岳父打电话过来,说血压还是高,普通号的医生开的药吃了不管用,问我专家号什么时候能挂上。我说我最近忙,还没顾上。岳父倒没说什么,只说“不急不急,你妈那边要紧”。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挂号平台,发现之前预约的专家号因为时间冲突被系统自动取消了。我本打算重新约一个,但那天下午母亲突然说胸口疼,医生紧急安排了心电图,我忙前忙后,把这事彻底忘了。
第十三天,唐荞发消息问我专家号的事,我说最近医院这边事多,还没弄。她回了一个“哦”,没再说什么。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十四天,第十五天。母亲开始能下床走几步了,气色也好了一些。梁晓回去上班了,走之前又塞给我一千块钱,我没要,她直接塞母亲枕头底下了。母亲发现了,把我叫过去:“你妹妹挣钱不容易,你把钱还给她。”
“她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有医保,花不了多少。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母亲顿了顿,又说,“唐荞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她工作忙,你别跟她置气。两个人过日子,互相多担待。”
我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住院半个月,瘦了七八斤,却还在替唐荞说话。
第十六天。第十七天。母亲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明天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我松了口气,想着总算熬到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换衣服,唐荞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怎么了?”
“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换个药,还得挂专家号复诊。”她抬头看我,“你之前预约的专家号到底弄没弄?”
“那个号被系统取消了,我本来打算重新约……”
“取消了?”她声音高了几分,“什么时候取消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几天。医院通知说时间冲突,自动取消了,我还没顾上重新约。”
“没顾上?”她放下手里的笔,“我爸等着复诊呢,你说你没顾上?”
我站在门口,脚上鞋还没换完,看着她:“我妈明天出院,这几天我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妈不是快好了吗?我爸这边也着急啊。”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第十八天。母亲出院的日子。
上午办完手续,梁晓来接母亲回去。我把东西收拾好,拎着两个袋子下楼。母亲坐在轮椅上,梁晓推着她,阳光从住院部大门照进来,母亲眯了眯眼,嘴角有一点笑。我站在台阶上,心里松快了一些。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震的。
唐荞的消息。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我爸挂的专家号,你怎么给取消了?
没有问母亲今天出院了吗。没有问母亲恢复得怎么样。没有问这十八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她只关心她爸的专家号。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梁晓回头叫我:“哥,走啊。”
我收起手机,走下去帮她把母亲扶上车。母亲坐稳后,问我:“唐荞今天来吗?”
“她……上班。”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站在车门外,手扶着门框,心里翻江倒海。十八天。整整十八天。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急诊室到病房,从缴费窗口到护士站,从白天到黑夜。她一次没来过。一次都没来。她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一条问的是“妈今天怎么样了”,全是她爸的血压、她妈的腰疼、她公司的项目。而今天,母亲出院这天,她的第一条消息,是指责。
我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又震了——她追了一条:“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梁晓坐在后座跟母亲说话,没注意我。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第2章
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之后,梁晓留下来陪她,我开车回了自己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十八天的画面。母亲在急诊室回头的那一眼、梁晓红着眼眶问“嫂子呢”、护士催费时的喊声、岳父打电话说“不急不急”的语气、唐荞在沙发上刷手机时头也不抬的侧脸——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压得我胸口发闷。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主持人絮絮叨叨说着天气和路况,我把音量调大,又关掉。太吵了。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唐荞不在。餐桌上放着半盒吃剩的外卖,筷子搭在盒沿上,汤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褐色的硬皮。我把外卖盒收了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桌子。冰箱里塞满了东西,我翻了翻,最上面一层是她买的进口车厘子,下面是我上周放的几个鸡蛋和一盒牛奶。鸡蛋还是满的,我没动过。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唐荞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一条是“我爸还等着这个号呢,你能不能靠谱点”。我盯着“靠谱”两个字,觉得有点可笑。这十八天里,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医药费自己掏,家里的事没让她操一点心。她爸的专家号——我承认我确实没顾上重新约,但她说我不靠谱。
我打了一段话:妈今天出院了,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坐上灶台,手机就响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回了:我知道今天出院,梁晓不是在吗?有人照顾就行了。我爸这边更着急,他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我盯着这段话,水壶在灶上“呜呜”响起来。我关了火,倒了一杯水,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个字,删掉,又点,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十八天,你一次都没去医院。
她回得很快:我去了能干嘛?我又不是医生。你妈有你和梁晓照顾就够了。我爸这边就我一个女儿,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看着“就我一个女儿”这几个字,想起母亲那天在病床上说“别让她来了,医院病菌多”。母亲替她着想,她却觉得去不去无所谓。我继续打字:我妈问过你好几次,问你什么时候来。
她回:那你怎么说的?
我:我说你忙。
她:那不就结了。你自己都帮我找了理由,现在又来怪我。
我盯着屏幕,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她说的好像有道理——我确实帮她找了理由,我确实没逼她来。但那是体谅,不是她可以理所当然不去的原因。我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段话:我帮你找理由,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但不代表你不来就是对的。
她隔了两分钟才回:行,那你说,我哪里不对了?我工作不忙吗?我爸身体不好我不该管吗?你妈住院我又帮不上忙,去了也就是坐着,有什么意义?
我:意义就是那是你婆婆,你丈夫的妈妈,她住院了,你作为儿媳妇去看一眼,这是心意。
她:心意?你跟我讲心意?你妈住院这十八天,我给你发消息问过吧?我让你好好照顾她吧?这不算心意?
我:你发消息问的是“你妈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就没下文了。你从来没问过她吃什么、睡得好不好、医生怎么说。
她:我问那么细有用吗?我又不是医生。
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很累,比在医院陪床那十八天加起来还累。在医院累的是身体,现在累的是心。
手机又震了。她发来一段长消息:梁朔,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我爸的专家号你答应了帮我挂,结果你一声不吭取消了。你知道我今天给我爸打电话说号没了的时候,他有多失望吗?他血压本来就高,这一着急更高了。你不关心我爸就算了,你能不能别添乱?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她说我不关心她爸。岳父血压高这事我知道,我也问了,也帮忙查了医院。但她爸只是血压偏高,医生说调整用药就行,而我妈是急性心衰,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她觉得这两件事可以相提并论。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茶几上摆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两个人笑得挺开心。那时候唐荞对我妈也挺热情,逢年过节会主动打电话,回去也会买点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想不太起来了。好像是她爸退休之后,身体陆续出了些小毛病,她的心思就一点点偏了过去。开始是周末只回娘家,后来是节假日也先紧着娘家,再后来是我妈这边的事她基本不过问。我一开始觉得,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多照顾点也正常。但慢慢就成了习惯——她娘家的事是天大的事,我家的事是“你自己看着办”。
我想起去年中秋节。那天说好回我妈那边吃饭,菜都做好了,唐荞临时说她爸腰疼,要回去看看。我说那吃完饭再去,她说不行,得马上回去。最后我一个人回了我妈那儿,我妈问“唐荞呢”,我说她爸身体不舒服。我妈没说什么,把留出来的那盘螃蟹又放回了冰箱。第二天我回去,螃蟹还在冰箱里,我妈一口没吃,说“等唐荞来了再吃”。
那盘螃蟹最后放坏了,扔了。
我站在客厅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心里渐渐清晰了。不是这一件事,是很多件事攒在一起。这次母亲住院,只是把一切都放大了。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唐荞,拿起来一看,是梁晓发的:哥,妈到家了,刚吃了半碗粥,精神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没事,你们先照顾妈,我明天过去。
梁晓:你跟唐荞说了吗?妈出院的事。
我:说了。
梁晓:她怎么说?
我:没说什么。
梁晓发了一个“哦”,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你说。
她发了一段话过来: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但这次妈住院,唐荞一次没来,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前天晚上妈跟我聊天,说起唐荞刚嫁过来那会儿,过年给她织了件毛衣,唐荞穿了一次就搁柜子里了。妈说“可能我织的样式老气,她不喜欢”。哥,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看着这段消息,攥紧了手机。母亲给唐荞织毛衣这事我知道,那是结婚第一年冬天,母亲眼睛还好的时候,一针一针织了半个月。唐荞确实没怎么穿过,我问过她,她说“太厚了,穿不出去”。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母亲大概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寒心了。
我没回梁晓,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整个屋子灰蒙蒙的。我坐在沙发里,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唐荞回来了。
她换了鞋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她打开灯,客厅亮起来,我眯了眯眼。她手里拎着超市袋子,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看到我消息了吧?专家号的事到底怎么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手里拎着的袋子里露出车厘子的包装盒,红彤彤的,很扎眼。我妈住院十八天,她买了三次车厘子,一次都没往医院送过。
“唐荞。”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我妈今天出院。”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啊,你早上不是说了吗。”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问什么?”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身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耐烦,“她不是都出院了吗?有你和梁晓在,又出不了事。我爸这边还等着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但此刻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里全是“你怎么还不回答我的问题”的急躁。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专家号的事,”我说,“我明天去给你重新约。”
她松了口气:“那行。你这次别又忘了啊。”
“但是唐荞——”
“又怎么了?”
“我妈住院十八天,你一次没去。”
她脸色变了:“你怎么又提这个?我不是说了吗,我去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梁朔,你是不是要跟我吵架?”她把超市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起来,“我今天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听你数落?”
“我不是数落。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住院的是你爸,十八天,我一次不去,你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几秒,她别过脸:“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就我一个女儿,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不照顾谁照顾?你妈那边有你和梁晓,人手够了。”
“所以你爸是爸,我妈就不是妈?”
“我没这么说!”她急了,“梁朔你别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说你妈不是妈了?”
“你做的事就是。”
她瞪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但我知道这不是委屈,是气的。她深吸一口气:“行,梁朔,你今天就是要把账算清楚是吧?那我问你,结婚这些年,你对我爸妈怎么样?你一年去我家几次?我爸住院你陪过几次?”
“你爸上次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对,三年前。你爸胆结石手术,我请了三天假,白天黑夜守着你爸。你妈腰不好,我托人从外地买的膏药,寄了半年。你弟结婚,我包了一万的红包,那是我们当时全部的积蓄。唐荞,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爸妈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那你也不能因为我没去看你妈,就把我爸的号取消了。”
“我没有取消。是系统自动取消的,我还没来得及重新约。”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我忘了。那几天我妈病情反复,我实在顾不过来。”
“你妈你妈,你满脑子都是你妈!”她终于喊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过我?想过我爸?”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想去哄她的冲动了。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了一遍。
“唐荞,”我说,“你想想,这十八天,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
她愣住了。
“没有。”我替她回答,“你发了那么多消息,每一条都是你爸、你妈、你公司。你没有问过一句,你老公连续十八天在医院陪床,他吃没吃饭,他睡没睡好,他撑不撑得住。”
她站在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车厘子包装盒上。我没过去安慰她。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我明天去给你爸约号。”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约完我把时间发给你。”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她在客厅里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第3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给岳父约号,是去结母亲住院的尾款。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还要补交三千多。我在收费窗口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唐荞发来的:号约到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个往前挪,我攥着缴费单,看着窗口里工作人员机械地敲键盘、打单子、收钱。轮到我时,我把单子递进去,刷了卡。三千四百块。加上之前交的押金和自费药,这次母亲住院我总共花了不到两万。唐荞一分没出。
从收费处出来,我去了趟七楼病房。母亲的床位已经收拾干净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空着。护士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32床出院了?老人家恢复得不错。”
我点点头:“谢谢你们照顾。”
“应该的。”护士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陪了这么多天,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要走的时候,护士又叫住我:“哎,你等一下。”
我回头。
“你爱人后来来了吗?”她问得挺随意,像是闲聊,“我看你天天一个人,还以为你没结婚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忙”,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摇了摇头,说了句“她没来”,然后转身走了。护士在后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火。手机上有唐荞的三条未接来电和两条消息:你到底约没约?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护士那句话——“你爱人后来来了吗?”十八天,连护士都注意到了。只有唐荞自己觉得无所谓。
我最终没回她消息,直接开车去了岳父家。
岳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岳母开的门,看见我有点意外:“朔来了?快进来。”
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笑呵呵地招呼:“来了啊,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出院了,恢复得还行。”我在沙发上坐下,岳母倒了杯茶端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岳父点点头,“你妈这次受罪了。你辛苦了。”
“没事。”
岳母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唐荞这孩子也是,你妈住院她也不去看看,我前两天说她了。”
我端起茶杯,没接话。岳父看了岳母一眼,岳母就没再说下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爸,”我开口,“您那个专家号的事——”
“嗨,不急。”岳父摆摆手,“普通号也行,我这就是血压高点,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妈那边刚出院,你先顾那头。”
“我已经重新约了,下周三上午。”
“哎哟,那挺好。”岳父笑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爸,我跟您说件事。”
“你说。”
“这次我妈住院,唐荞一次没去。我们俩因为这事闹了点别扭。”
岳父的笑容收了一些,岳母在旁边也不说话了。岳父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这事……唐荞做得不对。我说她,她还不听。”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看着岳父,“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免得您觉得是我在中间挑事。”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岳父摆摆手,“你放心,我回头好好说她。”
“不用了爸。”我站起来,“我自己跟她说。”
从岳父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开车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晓。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哥,妈早上起来说头晕,我给她量了血压,有点高。”
“多少?”
“高压150,低压95。”
“吃药了吗?”
“吃了,刚吃完。要不要送医院?”
“先观察一下,让她躺着休息。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调头往母亲家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母亲心脏又出问题。到了之后,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还行,看见我进来还笑了笑:“没什么事,你妹妹大惊小怪的。”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血压又量了一次,降下来一些了。我松了口气,梁晓在旁边说:“哥你今天别走了,在这儿吃午饭吧。”
我点点头。梁晓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又震了。唐荞发来一张截图,是挂号平台的页面,上面显示“预约成功”。她配了一句话:我自己约了。不劳你大驾。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约了就约了吧。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午饭是梁晓做的,三个菜一个汤,味道一般但挺家常。母亲吃了半碗饭,精神还不错,吃完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梁晓收拾碗筷的时候,把我拉到阳台上。
“哥,你跟唐荞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她把她爸的号自己约了。”
梁晓看着我,欲言又止。阳台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头在下棋,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风吹过来,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动。
“哥,”梁晓终于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妈住院第十天的时候,我去找过唐荞。”
我眉头一皱:“你去找她干嘛?”
“我没忍住。”梁晓低着头,手指抠着阳台栏杆上的漆皮,“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心里堵得慌,就坐地铁去了她公司楼下。我给她打电话,说我到楼下了,想跟她聊聊。”
“她下来了?”
“下来了。我跟她说,妈住院十天了,你一次不去,妈心里不好受。你猜她说什么?”
我没说话。
“她说‘梁晓,你妈住院我很同情,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能因为你妈住院就打乱我所有的安排’。”
阳台上风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眨了眨眼,看着梁晓。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那是我妈,也是你婆婆,什么叫我妈?’她说‘我知道,但我真的忙,你就别逼我了’。”梁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不是想挑事,我就是觉得……她根本没把咱家当自己家。”
我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攥着栏杆,骨节发白。楼下下棋的老头里有人喊了一声“将军”,对方不服气,两个人吵吵嚷嚷地复盘。声音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知道了。”我说。
“哥——”
“你先照顾妈,我出去一趟。”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坐进车里,我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我拿起手机,翻到唐荞的对话框。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这十八天,甚至更早以前,她的消息、我的回复。越往前翻,我心里越凉。
去年的聊天记录。前年的。结婚头两年的。一开始,她也会问“你妈最近怎么样”“要不要回去看看”,后来慢慢变成了“你妈那边你自己弄吧,我顾不上”,再后来,连问都不问了。而我呢?我一直在退,一直在让,一直在替她找理由——她忙、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她工作压力大。我以为退让能让日子过下去,但退到最后,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唐荞发来的,只有三个字:离婚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僵住了。屏幕的光映在车窗上,外面天阴了,有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我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很快就模糊成一片。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认真的?
她回得很快:我认真的。你心里只有你妈,没有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车里回荡,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低头打字:好。等我回去。
发完这两个字,我发动了车。雨刮器“哗”地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前面路面清晰了一瞬间,又迅速被雨水模糊。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雨里。手机屏幕又亮了,唐荞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没看。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雨声敲打着车顶,像是要把这十八天积攒的一切都砸碎。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熄了火,坐在车里。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拿起手机,唐荞的最后一条消息躺在屏幕上——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刚才冲动了。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上面。客厅的灯亮着,唐荞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十八天,我守在医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等过我回去?
我甩了甩头,大步走向单元门。
第4章
雨停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唐荞就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回的那个“好”字。她眼睛肿了一圈,鼻头红红的,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哭了一阵子。我换鞋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客厅里还是我出门前的样子,餐桌上那盒车厘子还搁在那儿,包装盒被眼泪砸过的痕迹干了,留下一小片水渍印子。她跟着我走到沙发边上,我坐下,她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刚才……冲动了。”她先开口,声音哑着。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不是真的想离婚。”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你一直不回消息,我着急。”
“你着急的是专家号。”我说。
她嘴唇抿了一下,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来。她在我对面坐下,抽了张纸巾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折。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显得特别响。
“号我已经重新约了,”她说,“下周三上午,普通号。”
“专家号我也约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挂号平台的截图,“下周二下午,同一个专家。托了医院的朋友,加了一个号。”
她愣住了,盯着我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你怎么……”
“我一直没忘。”我把手机收起来,“妈住院那几天我确实忙晕了,系统自动取消之后我没顾上重新约,但我托了人,昨天人家给我回话,说加上了。”
唐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攥着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巾,半天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你没听。”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茶几上,“啪嗒”一声。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心疼的感觉。我只是觉得累,像背着一口袋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现在连弯腰把石头放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荞,你先别哭。”我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我。
“下周二我带爸去看专家,你上班不用请假。看完之后,我们俩好好谈一次。不是吵架,是把话说清楚。”
她点点头,又点点头,像是怕我反悔似的。我站起来往卧室走,她在后面叫了一声:“梁朔——”
我回头。
“你……还生气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我不生气。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脚步轻轻挪去了次卧。次卧的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梁晓发来的消息:妈今天精神挺好,晚饭吃了一碗面条。你明天过来吗?
我回:过来。
梁晓:唐荞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母亲那儿。母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今天不上班?”
“调休。”我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朔啊,你跟唐荞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瞒我。”母亲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昨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对。梁晓都跟我说了,唐荞这些天没来医院,你心里不痛快。”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小板凳边上的漆皮。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唐荞这孩子,心不坏。就是从小家里宠着,她爸妈就她一个,凡事都先紧着她。你多让着点。”
“妈,我让了七年了。”
母亲的手停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她靠在藤椅里,看着阳台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妈知道你委屈。”母亲的声音很轻,“可日子是你们俩的,你要是觉得还能过,就好好谈。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她顿了一下,“妈也不拦你。就是别委屈自己。”
我抬头看她。母亲没看我,眼睛还看着那棵树。她的侧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鬓角的白发在阳光里亮得扎眼。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妈,没事。我处理得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唐荞不在。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她的字: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回来做饭。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唐荞公司的人力,核实一些社保信息,问唐荞最近是不是请假频繁。我说这事你直接问她,我不清楚。对方道了歉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请假频繁?唐荞这十八天跟我说她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连来医院一趟的时间都没有。但人力说“请假频繁”。
我给唐荞发了一条:你最近请假了?
她隔了一会儿回:嗯,请了几天。我爸那边跑医院,我得陪着。
我没再回。但心里有个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她爸跑医院,她能请假陪着。我妈住院十八天,她一天假都请不了。
那天晚上唐荞做了饭,两菜一汤,味道还行。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饭,电视开着,谁也没说话。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说了声“谢谢”。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碗筷碰撞的声音特别清楚。
周二下午,我带岳父去了医院。专家看了检查报告,调了药,说血压控制得还可以,注意饮食和作息,一个月后复查。岳父挺高兴,出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
把岳父送回家之后,我开车往回走。路上手机响了,是唐荞发来的:我爸怎么样?
我:挺好的,药调了,一个月后复查。
她:那就好。谢谢你。
我看着“谢谢”两个字,没回。
到家的时候唐荞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水。见我进门,她站起来,表情有点紧张。
“你说要谈谈。”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喊叫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唐荞,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如实回答。”
她点点头。
“我妈住院这十八天,你有没有想过要来?”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沙发垫子的边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她抬起头,眼圈泛红:“想过。”
“那为什么没来?”
“我……”她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妈。”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妈一直对我不错。过年给我织毛衣,每次回去都做一桌子菜。但我……我总觉得跟她亲近不起来。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有压力。我爸身体不好之后,我就更……更顾着自己家那边了。你妈住院,我知道我应该去,但每次一想到去了要说什么、要待多久、你妹妹会怎么看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你就选择不去。”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唐荞,你知道我妈在病床上跟我说什么吗?”我的嗓子发紧,“她问我你是不是特别忙,我说是。她说‘别让她来了,医院病菌多’。她住院十八天,瘦了八斤,还在替你找理由。你连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
唐荞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爸血压高,你一天跑三趟医院。我妈心衰住院,你连一趟都不来。唐荞,你自己说,这公平吗?”
她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绷不住的声音。我坐在对面,没动。等她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我才继续开口。
“我不要求你对我妈像对你爸一样。但你也不能一边完全不管我家这边,一边要求我事事以你娘家为先。”
她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鼻头通红。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梁朔,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得她自己想明白。
“这个周末,”我说,“你跟我回我妈那儿吃顿饭。”
她愣了一下:“现在?”
“嗯。你不用做什么,就坐着,跟妈说说话。她不会怪你。”
唐荞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5章
周五晚上,唐荞问我明天去婆婆那儿带点什么。我说不用带,人去了就行。她站在冰箱前面翻了半天,把那盒没拆封的车厘子拿了出来:“这个带过去吧。”
我看着那盒车厘子,心里翻了一下。那是我妈住院第十八天她买的,也是我妈住院期间她买的第三盒。前两盒她吃了,这一盒大概是忘了吃。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我们开车去母亲那儿。一路上唐荞没怎么说话,手指绞着安全带,时不时看窗外。到了楼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大事。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盒车厘子。
母亲开的门。看见唐荞,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唐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唐荞叫了声“妈”,声音不大。母亲侧身让我们进去,接过唐荞手里的车厘子,连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唐荞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母亲倒了茶端过来,坐在她旁边。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她们。母亲问唐荞工作忙不忙,唐荞说还行。母亲又问路上堵不堵车,唐荞说还好。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像第一次见面的亲戚。
梁晓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唐荞,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嫂子”。唐荞冲她笑了笑,有点僵。梁晓缩回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比之前重。
午饭是梁晓做的,四菜一汤。母亲坐在主位上,唐荞挨着我坐。饭桌上母亲给唐荞夹了一筷子菜,唐荞说了声“谢谢妈”。母亲笑了笑,没说话。梁晓埋头吃饭,不怎么吭声。
吃到一半,唐荞忽然放下筷子。她看着母亲,声音有点抖:“妈,对不起。”
饭桌上一静。梁晓的筷子停在半空,我转头看着唐荞。母亲也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什么对不起,快吃饭。”
“您住院我没去看您,”唐荞的眼睛红了,“是我不对。”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母亲伸手拍了拍唐荞的手背:“过去了。你工作忙,我知道。别往心里去。”
唐荞的眼泪掉在碗里。梁晓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夹菜的动作慢了很多。母亲又给唐荞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瘦了”。唐荞点点头,端起碗,就着眼泪把饭往嘴里扒。
吃完饭,唐荞主动帮梁晓收拾碗筷。梁晓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我陪母亲坐在客厅里,母亲看着厨房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唐荞这孩子,心还是软的。”母亲说。
我没接话。母亲看了我一眼,又说:“朔啊,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们小区旁边那个新楼盘,你小姨说她在那边订了一套。我想着……你要是觉得这边住着不痛快,妈这儿有点积蓄,你拿去付个首付,换套房子。”
我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这么一说。”母亲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别跟唐荞吵。要是不想过了,也别勉强。妈就是怕你委屈。”
我握住母亲的手,干瘦的手指凉凉的。我没说话,但心里那股劲又顶上来了。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八天,出院才几天,就开始替我打算。
从母亲家出来的时候快三点了。唐荞坐在副驾驶上,情绪比来时平复了不少。车子开出小区,她忽然说:“你妹是不是挺恨我的?”
“她不恨你。她就是心疼我妈。”
“嗯。”唐荞看着窗外,“今天那顿饭,她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慢慢来吧。”
她没再说什么。到家之后她进了次卧,我进了主卧。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待了一下午。
周日傍晚,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我接起来,岳母的声音有点冲:“梁朔,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跟唐荞闹离婚?”
我把火关小:“没有,妈。”
“唐荞昨天回来哭了一晚上,今天饭都没怎么吃。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我问出来,说是你妈住院她没去,你跟她闹。”
“妈,这事——”
“梁朔,我跟你讲,”岳母打断我,“唐荞从小没吃过苦,嫁给你之后也没享什么福。她爸身体不好,她多照顾点是应该的。你妈那边有你和梁晓,人手够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欺负唐荞。”
我握着锅铲,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泡。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没有欺负她。我妈住院十八天,她一次没去,我一句话没说过。但她爸的专家号我一直在约。您问问唐荞,她爸的号是谁约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岳母的声音降了一些:“那……那你也不能跟她闹离婚啊。”
“我没跟她闹离婚。是她发消息跟我说的离婚。”
岳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了。但唐荞是我女儿,你要是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她挂了。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面已经坨了。我把面倒进碗里,浇了点酱油,坐在餐桌前吃。唐荞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吃面,“就是问问。”
唐荞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大学同学周明。他发了一张截图,是唐荞的朋友圈。我不怎么看朋友圈,所以一直没注意。截图上是唐荞上周发的一条动态,配图是她在商场试口红的自拍,文案写的是“难得清闲,逛个街”。
发布时间是下午三点。而那天上午,唐荞跟我说她在公司加班,忙得连午饭都没吃。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电脑屏幕。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我打开唐荞的朋友圈——她设置的是“仅展示最近三天”,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她说“今天忙死了”的那条消息,时间是上周三中午。而周明发来的截图,那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就是上周三下午三点。
她在商场试口红。我在医院给母亲端屎端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壶烧开之前的那种“咕噜”声。我拿起手机,给周明回了一条:你截图哪来的?
周明:我媳妇刷到的啊,她还说“唐荞今天不上班吗”。怎么了?
我:没事,谢谢。
锁了屏幕,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有点发麻。我想起那天晚上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公司加班。我信了。她爸那天并没有去医院,她妈也没事。她就是去逛了个街。
而她爸的专家号,我一直在托人约。
我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凉水泼在脸上,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在医院守了十八天,她在商场试口红。我替她爸约专家号,她连我妈住哪个病房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趟医院。我找到当初母亲的主治医生,问了母亲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明细。医生让护士给我打了一份清单,我拿着那张A4纸站在走廊里,上面每一笔费用都清清楚楚。自费药、检查费、床位费,加起来一万七千多。我掏出手机,把这些年我给岳父家花的钱大致算了一下——三年前岳父胆结石手术,我出了八千;岳母腰疼买膏药和各种保健品,前后花了大概三千;唐荞弟弟结婚,我们包了一万;每年过节给岳父岳母的红包,少说也有两万。加起来四万多。
而我妈这次住院,唐荞一分没出。
我把两张单子折好放进兜里。回到家的时候,唐荞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回来,她抬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回答,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
“唐荞,上周三你在哪儿?”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上班啊。”
“你再说一遍。”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了起来。
“上周三下午三点,你在商场试口红。”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明发给我的截图,“这是你发的朋友圈。”
她脸色白了。
第6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没开,冰箱在嗡嗡地响,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声。唐荞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截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那天……是出去透了口气。”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那几天你一直在医院,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心情不好,出去逛了一下。”
“你跟我说你在加班。”
“我怕你多想。”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多想了?”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忙死了,午饭都没吃”,声音又急又累,我当时还心疼她,让她注意身体。
“唐荞,你跟我说你忙,没时间来医院看我妈。你跟我说你爸身体不好,你要照顾他。你跟我说你工作压力大,公司项目赶得紧。”我把手机收起来,“但你有时间逛商场试口红。你爸的专家号,我托人约好了,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你妈打电话来骂我欺负你,你跟你妈说是我在闹离婚。唐荞,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这次我没心软。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出奇地平静。像是有一面镜子终于擦干净了,前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梁朔,”她哽咽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干。”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我从来没要求你做什么。我就要求你一件事——我妈住院的时候,你来看一眼。就一眼。你都没做到。”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起来,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脸。
“你爸的专家号,我已经约好了,周二下午。我带他去看过了,药调了,一个月后复查。你不用再操心。”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你妈那儿,你自己去解释。我没闹离婚,也没欺负你。但唐荞,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你……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没回答。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笑的样子。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哭,她爸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跟旁边的亲戚说“我儿媳妇可好了”。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想好了再说。”
她猛地站起来:“梁朔——”
我已经进了卧室,拿了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她跟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你别走。”她的声音发颤,“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想想这十八天我是怎么过的。”我把包拉好,走到她面前,“我妈在医院躺着,我在医院守着,你在家刷手机。你觉得那十八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她往门口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梁朔,我改,我真的改——”
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瘦瘦小小的,满脸是泪,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母亲在病床上侧过头去说“别让她来了”的样子,全是梁晓红着眼眶问“嫂子呢”的样子,全是那盒放坏了扔掉的螃蟹。
“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坐进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发动。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看。我知道是唐荞,也知道她会说什么。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我开车去了母亲那儿。到了楼下,看见客厅灯还亮着。上楼敲门,梁晓开的门,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过来住两天。”
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吃了。”
“厨房还有粥,我给你热一碗。”
“不用了妈,我不饿。”
母亲还是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碗热粥出来,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突然有点酸。我低头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晓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轻声问:“哥,你跟唐荞……”
“没事。”我说,“让我在妈这儿住几天。”
梁晓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冲她摇了摇头。梁晓就没再问,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就剩我和母亲,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母亲坐在我旁边,戴着老花镜在织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是一件小毛衣,淡蓝色的。
“这是给谁织的?”
“楼下老张家的孙子,下个月满周岁。”母亲头也不抬,“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想起唐荞结婚第一年那件毛衣。母亲织了半个月,唐荞穿了一次就压箱底了。那件毛衣是米白色的,领口织了一圈小花。唐荞说不喜欢那个花色。
“妈,”我放下粥碗,“你那会儿给唐荞织的毛衣,她没怎么穿,你生不生气?”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起来。“不生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眼光,我织的样式老气。”
“你不生气?”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傻儿子,妈是过来人。心里有不痛快正常,但不能老记着。记着记着,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织,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动作熟练。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唱腔,闻着毛线淡淡的绒味,忽然觉得累极了。这十八天积攒的所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睡吧。”母亲拍了拍我的胳膊,“明天再说。”
我进了梁晓隔壁的房间,躺下来。床单是刚换过的,有洗衣液的清香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唐荞站在客厅中间哭的样子,还有她朋友圈那张试口红的自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唐荞发来的一段长消息:梁朔,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不去看妈,不该什么都顾着我娘家。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明天就去医院看妈,不,我去妈家里看她。我给她道歉。你别不接我电话。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打了一个“再说”,又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一片。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客厅里有动静,我出去一看,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切了一盘水果。看见我出来,她笑着说:“醒了?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母亲把早饭端过来。我吃了一口煎蛋,咸淡刚好,边上煎得焦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说:“唐荞刚才打电话来了。”
我抬起头。
“她说她要过来。”母亲把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跟她说来吧,正好一起吃早饭。”
我放下筷子:“妈——”
“朔啊,”母亲打断我,“你听妈说。唐荞有错,但这个错不是她一个人的。你太让着她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她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多事。昨天晚上我想了半宿,你们俩走到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我没说话。
“她一会儿来了,你们好好谈。”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别吵。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好聚好散。但话要说清楚,别憋着。”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唐荞站在门口。她穿了件素净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还是肿的,但没哭。看见我,她吸了口气,小声说:“我来看看妈。”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唐荞来了?快进来,正好吃饭。”
唐荞换了鞋进来,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母亲面前,叫了声“妈”。母亲应了一声,给她盛了碗粥。唐荞接过去,坐在我对面,低头喝了两口。
母亲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唐荞吃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看着母亲。
“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清楚。”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您住院我没去,是我的错。我找了很多借口,其实都是我自己不想去。我怕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也怕您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称职。但不去,更不称职。对不起。”
母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吃饭。过去的事不提了。”
唐荞点点头,重新端起碗。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一点。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楼下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笑声传上来。
母亲吃完先去阳台晒太阳了。餐桌上就剩我和唐荞。她放下碗,看着我。
“梁朔,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对你爸妈,跟你对我爸妈,差得太远了。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了。”她顿了顿,“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没有躲闪。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上班吧。我在妈这儿住几天,周末再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母亲在阳台上喊:“唐荞,碗放着别动,让梁朔洗。”
唐荞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走到阳台跟母亲道了别。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唐荞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我周末再来。你陪妈好好休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母亲坐在藤椅里,眯着眼晒太阳,手里还在织那件小毛衣。
“妈,”我蹲在她旁边,“你跟唐荞说什么了?”
母亲笑了笑:“我跟她说,你要是欺负我儿子,我可不答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母亲也笑了,手里的毛衣针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唐荞走了,岳母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唐荞弟弟那儿、我妈出院后续的复查、还有那些积攒了七年的旧账——这些都得一件一件理清楚。我站起来,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我不能再让了。该说清楚的,得说清楚。
第7章
我在母亲那儿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唐荞每天发消息,不多,一天两三条,问我吃了吗、妈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我回得简短,有时候只回一个“嗯”。她没有催,也没有再提专家号的事。
第四天下午,岳母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在阳台上帮母亲收衣服,听见门铃响,母亲去开的门。岳母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又尖又急:“亲家母,梁朔在不在?我跟他说几句话。”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藤椅上,进了客厅。岳母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脸色不太好看。唐荞跟在后面,低着头,一脸为难。我看了唐荞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她拦不住。
“妈,您坐。”我搬了把椅子。
岳母没坐。她盯着我,把手里的布袋往茶几上一放:“梁朔,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母亲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岳母面前。岳母看了一眼茶杯,没动。母亲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妈,我没想怎么样。”我说。
“没想怎么样?”岳母声音高了,“唐荞天天在家哭,饭也吃不下,你给我说没想怎么样?她是你老婆,你说走就走,把她一个人扔家里,这叫没想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唐荞站在岳母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妈,唐荞有没有跟您说,我妈住院十八天她没去?”
“去了有什么用?”岳母一挥手,“你妈有你和梁晓,人手够了。唐荞她爸身体不好,她多照顾点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跟老婆计较这些事,像话吗?”
“妈,”我看着她,“三年前爸胆结石住院,我守了三个晚上,您还记得吗?”
岳母愣了一下。
“前年您腰疼,我托人从外地买的膏药,寄了半年,您还记得吗?”
她不说话了。
“唐荞弟弟结婚,我们包了一万,那是当时我们全部的积蓄,您知道吗?”
岳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唐荞在后面拉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别拦我!”岳母甩开唐荞的手,声音更高了,“梁朔,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你给岳父岳母花钱不应该吗?那是你长辈!”
“应该。”我点点头,“我没说不应该。但妈,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您和爸怎么样,您心里清楚。唐荞对我妈怎么样,您心里也清楚。我从来没要求她对我爸妈像我对您和爸一样,但她也不能一边完全不管我妈,一边要求我事事以她娘家为先。”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但没插嘴。
“我爸的专家号,我托人约了,带他去看了。药调了,一个月后复查。”我继续说,“妈,唐荞跟您说是我闹离婚。是她发消息跟我说的离婚。我只是从家里搬出来住了几天,让她想清楚。”
岳母回头看唐荞:“他说的是真的?”
唐荞低着头,眼泪往下掉。她点了点头。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布袋的带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看了看唐荞,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唐荞,”岳母的声音低了很多,“你……你真跟他说离婚了?”
“我那是气话。”唐荞的声音闷闷的。
“气话能随便说吗?”岳母忽然转头冲唐荞吼了一句。唐荞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岳母瞪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她终于坐下了。母亲把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岳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看着我。
“梁朔,你说这些,妈听进去了。”她的声音软了不少,“唐荞做得不对,我回去骂她。但你们俩的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这事就散了。”
“妈,我没说散。”我看着她,“但有些话得说清楚。唐荞要改,我也有我的问题。我太让着她了,什么都不说,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就爆发。以后不会了,有什么说什么。”
岳母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她站起来,拎起布袋,走到母亲面前:“亲家母,对不住。唐荞没去看你,是我没教好。”
母亲摆摆手:“过去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咱们老的别掺和。”
岳母点了点头,拉着唐荞往外走。唐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说话。门关上了。
母亲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唐荞这个妈,脾气急,但心不坏。就是太护犊子。”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的茶杯收了。
那天晚上梁晓回来,听说岳母来过,问了一嘴。母亲简单说了几句,梁晓撇了撇嘴,没评价。她进厨房做饭的时候,我进去帮忙洗菜。梁晓一边切土豆一边说:“哥,你知道唐荞她弟最近在干嘛吗?”
“不知道。”
“我听我同事说——她跟唐荞她弟一个公司的——说他上个月辞了工作,在家待着呢。唐荞她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给他找工作。”
我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
“唐荞没跟你说?”梁晓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唐荞从来没提过她弟辞职的事。她跟我说的是她爸血压高、她妈腰疼,没说她弟失业。
我把菜洗好放在沥水篮里,走出厨房。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旁边,脑子里转着这件事。唐荞她弟失业,岳母着急,唐荞跟着操心——这些都是她娘家的事。她瞒着我,可能是怕我多想,也可能是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但结婚七年,她娘家的事我什么时候推过?她弟上份工作还是我托同学帮忙介绍的,干了一年半,说辞就辞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唐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上午发的“你吃饭了吗”。我没回。我想了想,打了一段话:你弟辞职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下。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她隔了一会儿回:我怕你烦。你妈刚出院,你心情不好,我不想再拿我家的事烦你。
我: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她:嗯。
我看着这个“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一个人扛着她娘家的事,我一个人扛着我妈的事。两个人结婚七年,各扛各的,谁也没告诉谁。到头来一个觉得对方不关心自己妈,一个觉得对方不体谅自己难。都憋着,都攒着,攒到爆。
我打了一段话:明天你过来,我们好好谈谈。把你家的事、我家的事,都摊开说。
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
第8章
第二天是周六。唐荞上午九点多到的,手里提了一兜菜。母亲开的门,看见她拎着菜,笑着说“来就来呗还买菜”。唐荞说“我做饭”,然后径直进了厨房。
梁晓在客厅陪母亲说话,看见唐荞进厨房,站起来想跟进去,我拦住了她。梁晓看了我一眼,又坐下了。
我走进厨房,唐荞正在水池边洗菜。她今天穿了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腕上戴着那条我前年送她的银链子。我靠在冰箱旁边,看着她洗菜。
“你弟的事,说说吧。”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水哗哗地冲在菜叶上。“他上个月辞职的。之前那份工作干得不顺心,跟领导吵了一架,直接不干了。我妈急得高血压都犯了,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他找工作。”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会儿天天在医院,我哪好意思说。”她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切起来,动作有点重,“再说以前我跟你说我娘家的事,你也就是听听,也没怎么管过。”
“你弟那份工作是我托人介绍的。”
“我知道。所以他干了一年半就辞了,我更不敢跟你说。”她切菜的速度慢下来,声音也低了,“我怕你觉得我家的事没完没了。”
我把她手里的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她抬头看着我。
“唐荞,”我说,“你娘家的事、我妈的事,从今天起,你都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愁什么?就像我妈住院,你不说你在想什么,我就以为你不在乎。”
她眼圈红了,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也有问题。”我靠在灶台边,“我妈住院这十八天,我心里委屈,但我一个字没跟你提。我就憋着,等你自己发现。你没发现,我就更委屈。这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她没说话,眼泪掉在案板上。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你弟现在什么打算?”
“他想找个离家近的,工资不用太高。我妈托了好几个人,都没合适的。”
“我回头问问周明,他公司好像招人。”
唐荞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还愿意帮他?”
“他是你弟。”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我。她身上有青菜的味道,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我推开。我没推。
“梁朔,”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我以后真的改。你不信就看着我。”
“别光说。做出来再说。”
她松开我,擦了擦脸,重新拿起刀切菜。我站在旁边帮她递盘子。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
午饭是唐荞做的,四菜一汤,味道比上次好。母亲吃了不少,还夸了一句“唐荞手艺见长”。梁晓没怎么说话,但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吃完饭唐荞主动收碗,梁晓这次没跟她抢,坐在沙发上跟我小声说:“嫂子今天看着还行。”
“再看吧。”我说。
下午唐荞走的时候,母亲叫住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袋子。唐荞打开一看,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母亲织的那件。
“妈,这……”
“旧了,但料子是好的。”母亲笑了笑,“你要是不嫌弃,就穿穿看。今年冬天冷。”
唐荞抱着那件毛衣,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把毛衣叠好放进袋子里,轻声说:“谢谢妈。我回去就穿。”
母亲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
唐荞走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出小区。她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毛衣看了看,又塞回去,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地铁站。
母亲走到我旁边,也往楼下看了一眼。
“妈,你真不怪她了?”
母亲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太阳快落了,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红。“怪过。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就想着你结了婚,家里能热热闹闹的。结果唐荞一年到头来不了几趟。”她顿了顿,“但你爸没了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人跟人之间,强求不来。她愿意改,我就接着。她不愿意改,我也不会少块肉。”
“妈——”
“你别担心我。”母亲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好着呢。倒是你,跟她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唐荞开的门,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摆着两双碗筷,锅里热着饭。她做了我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盘炒青菜。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唐荞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梁朔,我把工作辞了。”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不是赌气。”她连忙说,“我想好了。现在这份工作天天加班,工资也就那样。我想换个离家近的,哪怕工资低点,时间宽裕些。以后家里的事,我也能搭把手。”
“你想好了就行。”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你妈那边,我以后每周至少去一次。你监督我。”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认真又紧张。
“唐荞,我不监督你。”我说,“这是你跟我妈之间的事。你做不做,你自己定。”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旁边轻轻抽鼻子。我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甩开。
第9章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唐荞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少了两千,但基本不加班。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六点到家。第一周周五,她给我发消息:明天去妈那儿,我买了条鱼,妈爱吃清蒸的。
我回:好。
周六上午我们一起去了母亲那儿。唐荞下厨蒸了鱼,母亲吃了大半条,说“比饭店的还好吃”。唐荞笑了,笑得挺自然。梁晓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给唐荞倒了杯茶。
第二周唐荞自己去了一趟,我没跟着。回来之后她跟我说,母亲教她织毛衣,她学了半天,织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垫。母亲说“慢慢来”。她把那个杯垫放在茶几上,天天用。
一个月后岳父复查,唐荞请了半天假,跟我一起陪他去的。专家号是我提前约好的。复查结果不错,血压控制得挺好。岳父出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多亏你”。唐荞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岳母那边,唐荞回去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岳母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客气了很多,说“梁朔啊,周末过来吃饭”。我说好。去了之后岳母做了一桌子菜,岳父还开了瓶酒,跟我碰了一杯。席间谁也没提之前的事。
唐荞她弟的工作,周明那边问了一下,他们公司正好缺个库管,离家不远,工资凑合。唐荞她弟去面试了,过了。唐荞跟我说的时候眼圈又红了,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自己能干才行”。她弟干了一个月,没辞。
母亲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两圈,晚上在阳台上织毛衣。她给小张家的孙子织完了那件淡蓝色的,又织了一件红色的,说“留着以后用”。我问她给谁留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梁晓后来跟我说,母亲那件红色毛衣是给唐荞织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妈让我在网上挑的线,我说选个亮点的,妈说唐荞皮肤白,穿红的衬”。
唐荞到现在还没穿过那件红的。但母亲给她的时候她收下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那些憋屈的、愤怒的、彻夜难眠的夜晚,慢慢退远了。但我没忘。唐荞也没忘。
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忽然问我:“梁朔,你妈住院那会儿,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想了想:“不恨。就是心凉。”
她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天花板,“现在觉得日子还能过。”
她伸手攥住我的手指,没说话。我也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母亲复查。各项指标都稳了,医生说药可以减量。从医院出来,母亲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说“今天天好”。我扶着她下台阶,她摆摆手说“不用扶,我好着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荞发来的:检查怎么样?
我回:挺好,药减了。
她回得很快:太好了。晚上我做排骨,你带妈过来吃吧。
我看了母亲一眼:“唐荞让晚上去家里吃饭,她做排骨。”
母亲笑了笑:“行啊。正好我看看她毛衣织得怎么样了。”
我搀着母亲往停车场走。秋天的阳光照下来,不冷不热。母亲走得很慢,但步子稳当。她一边走一边念叨:“你爸在的时候最爱吃排骨,唐荞做的这个味儿,跟你爸做的有点像。”
我没说话,扶着她慢慢走。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路边桂花树的甜香。我掏出手机给唐荞回了一条:好,我们这就过去。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母亲在旁边问:“唐荞最近还加班吗?”
“不加了。她说现在这份工作挺好,到点就能走。”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说,“朔啊,妈跟你说个事。”
“嗯?”
“你小姨那个新楼盘,我去看了。户型不错,离你们俩上班的地方都近。我手里有些积蓄,你要是有想法,妈给你添点。”
我扶着母亲,走得很慢。“妈,那房子的事再说吧。现在的房子住着也行。”
“行,你看着办。”母亲拍了拍我的手,“反正妈的钱就是给你们留的。”
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让母亲坐进去。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站在车外面,看了一眼手机。唐荞又发来一条:妈爱喝汤吗?我再炖个汤。
我低头打字:爱喝。你看着弄就行。
发完之后我站在车门外,秋风吹过来,把路边几片银杏叶卷到脚边,金黄金黄的。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母亲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嘴角有一点笑。
我发动车,汇入车流。前面的路很长,但能看清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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