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广州做男保姆,照顾一位五十多岁的独居女主人,月薪一万五,包吃包住。面试那天,她只问了三个问题:会做饭吗?会开车吗?晚上睡不睡得沉?我拍着胸脯保证,农村出来的,啥苦都能吃,倒头就睡打雷都不醒。
说实话,当时我压根没细琢磨这三个问题是啥意思。一万五啊,包吃包住,在广州这种地方,我上一份工在物流仓库搬货,累死累活到手七千出头,房租一扣,剩下的钱寄回老家给娃交学费,自己裤腰带勒得死紧。这条件摆在我面前,别说三个问题,三百个问题我也答得干脆利落。
女主人姓陈,我喊她陈姐。五十出头,具体多大我没细问,做这行的规矩,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她住天河那边一个老小区,楼龄不小,但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一次进门我还有点局促,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就两双女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再没别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壶凉白开,一个杯子,一本翻到中间的杂志,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陈姐话不多,交代事情干脆利落。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她吃得清淡,白粥配小菜,偶尔煮个鸡蛋。八点送她去店里,她在中山八路那边开了个服装批发档口,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不算大但稳当。下午我自由安排,打扫卫生、买菜备菜,五点半接她回来,晚饭后她看电视我看手机,各不打扰。
头一个星期我干得小心翼翼。以前在老家伺候过老人,知道这活儿讲究眼力见儿,人家没说的事你做了,做对了是应该的,做多了是添乱。陈姐倒没挑过刺,就是话少,有时候一整天下来除了“饭好了”“走了”“睡了”没别的话。我心里犯嘀咕,这钱挣得是不是太容易了?一万五啊,就做两顿饭开个车打扫个卫生?我老家堂客们在家伺候一家老小,一年到头也落不着一万五。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晚上。
那天接她回来,她脸色不太好,饭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说想早点睡。我收拾完厨房刚回自己屋,听见她那边有动静,像是翻身翻得勤,床板吱呀响。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没了。没多会儿她敲门,问我有没有热水,说胃不舒服想喝口热的。我赶紧烧了水端过去,看见她穿着睡衣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那块。我问要不要去医院,她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我多嘴问了句啥药,她说胃药,抽屉里有。
我去客厅翻抽屉,胃药没找着,倒看见一板吃了一半的安眠药。那一瞬间我好像有点明白她为啥问我“晚上睡不睡得沉”了。
后来日子长了,有些话不用明说也慢慢拼凑出来了。陈姐老公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一两趟。她那个服装档口看着轻松,其实操心的事不少,档口租金年年涨,老客户流失,年轻人都跑网上买衣服去了,她硬撑着。夜里睡不好,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听见她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种一个人待着实在静得慌,非得有点人声陪着的意思。
我也没刻意去问啥,就是做事情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晚上她要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假装起来倒水,在客厅磨蹭一会儿,弄出点动静来,让她知道这屋里还有个大活人喘气。有回她问我老家的事,我就跟她扯,说我媳妇在镇上超市打工,儿子上初二成绩一般但是跑步快,闺女才三岁半天天追着鸡满院子跑。她听着听着就笑,说你们家热闹。我说热闹是真热闹,就是费鞋,俩月穿坏一双。她乐了半天。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炒了个辣椒炒肉,她破天荒吃了两碗饭,吃完靠在椅背上跟我说了句:“小周,你在我们家,我踏实。”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有点酸。说不清为啥,可能是在外头漂久了,听不得这种话。
说实在的,男保姆这行当现在不算稀罕事。我老乡在深圳给人家照顾老头,也是万把块钱一个月。大家出来做事,图的是一份工钱,可处久了,人和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儿,比工钱值钱。陈姐不缺我这口饭,她缺的是晚上客厅里有第二个人走动,缺的是有人听她念叨今天档口来了个难缠的客户,缺的是锅里那碗饭有人跟她一块儿吃。
我媳妇打电话问我干得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一个大男人给女的当保姆,人家不说闲话?我说嘴长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再说了,我白天该干的活一样不少,晚上倒头就睡,心里干净。
现在每天早上我熬粥的时候会多抓一把米,想着万一她今天胃口好能多吃半碗。她呢,有时候从档口回来会带一兜子水果,往茶几上一搁,说客户送的,吃不完。我知道那是她特意买的,因为每次都是我洗好了端过去,她吃两块,剩下的全推给我。
这日子过着过着,突然就觉得一万五不一万五的,倒是其次了。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年轻的时候觉得钱最要紧,到了这个岁数回头看,能碰上个把你当人看的主家,能让你踏踏实实把活干好、把心放平,这比啥都强。
至于那些夜里睡不沉的人,愿她们身边都有人弄出点响动来,让这日子听着不那么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