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2008年一个考上清华的,毕业后就再没回过家,去年他妈妈去世他才出现,穿得普普通通,只说在研究所上班,多一个字都不肯讲。我们镇2008年出了个清华生,叫周砚青。消息传开那天,镇中学门口放了半小时鞭炮,红纸屑粘在水泥地上,被赶集的人踩来踩去,半个月都没扫干净。他爹在街口开了二十年三轮车,那天破天荒没出车,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见人就咧嘴笑,牙上全是烟渍。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逢人就多切一小块搭头,不要钱,嘴里念叨:“我儿子争气,我高兴。”
可谁也没想到,这人毕业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头两年还有人问,他爹含含糊糊说“在北京呢,忙”。再后来问的人少了,他爹也不怎么提了,三轮车照蹬,只是见人聊起孩子就低头拧车把。他妈还是卖豆腐,有人夸她儿子有出息,她就笑,笑完转身切豆腐,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十几年里,他一次没回来过。过年没有,中秋没有,他爹六十大寿也没有。镇上人嘴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在北京混不下去没脸回来的,有说娶了城里媳妇嫌老家穷的,还有说他进了什么保密单位不能跟家里联系的。这些话传到他爹妈耳朵里,老两口也不辩解,他爹就一句:“娃有娃的事。”他妈补一句:“只要他好好的就行。”可你说当爹妈的能不想?有回他妈在摊上跟人唠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赶紧拿围裙擦手,说“切豆腐切豆腐,今天卤水点老了”。
去年开春,他妈查出来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十天。邻居帮忙给他打电话,号码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没想到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明天回来”。
他回来那天,镇上不少人跑去看。没开好车,没穿名牌,背个旧双肩包,灰夹克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运动鞋沾着泥。人瘦了,头发也稀了,四十出头看着像五十。在灵堂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他爹蹲在旁边,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
有人憋不住问他在北京干啥。他说:“研究所上班。”再问哪个研究所,他就不接话了,低头给他妈烧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苗映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人嘀咕“清华毕业就混成这样”,他也不恼,就是笑笑——那种笑法挺怪,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东西。
丧事办完第二天他就走了。走之前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灯泡全换了新的,水管漏的地方拿胶带缠好,冰箱里塞满了菜和肉。给他爹留了张银行卡,说密码是妈生日。他爹攥着卡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到底没问出那句“你这些年到底咋过的”。
这事儿在镇上议论了小半年。有人说他冷血,妈没了才回来,平时干嘛去了?也有人替他说话——兴许真是做保密工作的,你看他那个样子,话少、人瘦、不讲究穿,跟电视里那些科研人员一个模子。还有人说,你看他给他爹换灯泡修水管那个仔细劲儿,不是心里没家,是有些话不能说。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他妈出殡那天,抬棺的八大金刚里有个人跟他搭话,问他北京房子贵不贵。他愣了几秒,说“我住单位宿舍”。那人又问宿舍多大,他说“够住”。后来那人跟别人念叨:“清华毕业住宿舍,谁信呐。”可我当时站在旁边,看见他说“够住”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那是镇上人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一个清华毕业在北京待了十几年的人,手还会往裤缝上蹭,你说他真把根拔干净了吗?
有些人的孝是端茶倒水天天陪着,有些人的孝是把所有难处咽下去,只让爹妈看见“我挺好的”。周砚青属于后一种,只是他连“我挺好的”都懒得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看他穿得普普通通,兴许人家真不在乎穿;你看他多一个字不肯讲,兴许那些字说出来你也听不懂。当爹妈的到最后求的啥?不就求个“我娃好好的”吗。他妈活着的时候说他“有娃的事”,走了以后他爹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头在卡面上来回摩挲,那动作跟他妈切豆腐时一模一样。
人这一辈子,有人活成烟花,炸得满镇子都看得见;有人活成井,你看着不起眼,可底下有水。周砚青是哪一种,镇上人到现在也没争明白。但你说怪不怪——自打他回来过那一趟,他爹又开始跟人念叨“我儿子在北京搞研究”了,三轮车蹬得比从前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