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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生活|母亲的金丝草帽

潮新闻客户端守正行权

那个午后,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恰恰相反,母亲只是坐在那里编草帽。

母亲坐在堂屋门槛边上。竹篾箩搁在脚边,里面是几束金丝草,淡黄色,散发着干净清香。阳光从屋檐斜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屋后是一条窄弄堂,风穿过的时候,什么声音也没有。惟有屋檐下雀巢里偶尔一两声唧喳,和泥墙蜂窝内的嗡嗡声。那安静,反而显得更深了。她开始编。拇指和食指捻起草梗,一挑,一压,一穿,一拉,“窸窸窣窣”,细碎、均匀,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那声音能一直响到天黑。

我趴在旁边的小凳上,看那顶帽子从她手心里长出来。先是一个紧实的小圆盘,像莲蓬;然后一圈一圈扩大,像水上的涟漪。纹路叫“辫子花”,一圈挨一圈,匀净得不像手编的。

但我坐不住。七八岁的男孩子,趴不了多久就开始扭。母亲不骂,只是偶尔腾出一只手,在我后脑勺上按一下。那手粗糙,刮得头皮微微发疼。

后来我盯上了那顶帽子。帽檐软软地垂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伸手去摸。

母亲挡开了。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别碰,手上有汗。”

我缩回手,老实了一会儿。可小孩哪有那么长的记性?过了几分钟,那只手又伸过去。这次她挡开的同时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有点疼。她仍然没有抬头,手上的活计一刻未停。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看了她很久。

第三次,我没有伸手。我把两只手压在屁股底下,就那么看着她。她那双手粗,指节大,掌心的纹路又深又乱,像干裂的河床。可就是这双手,捻起金丝草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很准。像一个做了半辈子细活的手艺人。

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家里穷,一顶草帽的工钱能买几斤米。母亲从早编到晚,一天出不了几顶。偶尔她会停一下,抬眼望望远处——道地尽头,天边有一道淡淡的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盘算这顶帽子能换多少钱,也许是惦记着我和哥哥、弟弟冬天还缺一件棉袄。

后来我上了学,听老师说,慈溪的金丝草帽不但运到宁波、上海,还远销法兰西、美利坚。我跑回去告诉母亲。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但从那以后,她编帽子的动作慢了些,每一挑每一压都要多看两眼,偶尔还拿尺子量量帽檐。好像她那双从没出过远门的手,要替她看一眼世界。

那时的母亲,总是安静的。她的沉默,仿佛都编织进了那无尽的、金黄色的循环里。

那些帽子,她从来没戴过。一顶都没有。

前年回老家,老屋拆了,变成了大马路。我站在一片柏油地上,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认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死死的。我记得那个午后我没有伸出去的第三下手。记得手背上那一下不重但有点疼的拍打。

老屋没了。弄堂没了。母亲也没了。

那顶金丝草帽,还在。

荐稿人翡翠远山,推荐语:文章开头从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视角写出场景——母亲在那个午后静静地编草帽。男孩三次伸手去摸帽檐,两次被挡,第三次把手压在屁股底下,专注地看母亲的手。细节写得很生动,在母亲编草帽的动作和眼神中将勤劳和艰辛表露无遗。“好像她那双从没出过远门的手,要替她看一眼世界”,这句话藏着沉默干活的母亲对外面世界无力的憧憬,读来心酸。“那些帽子,她从来没有戴过。一顶都没有。”“老屋没了。弄堂没了。母亲也没了。”这些干净的短句,读后令人格外心疼。文章情感克制,朴素真诚,画面感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