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王效禹被安置回到青州老家,他不止一次向当地部门递交申请,主动要求去烈士陵园做义务守墓人,只想日夜陪伴当年牺牲的战友,可每一回申请,都被委婉回绝了。很多人不知道,王效禹年轻时是青州当地的抗日骨干,早年间跟着游击队在鲁北一带打鬼子,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
他不是去找一份工作,也不是为了待遇。年轻时,他曾是青州一带的抗日骨干,跟着游击队在鲁北打过仗,身边不少战友倒在了战场上。他只是想离那些人近一点,白天看碑,晚上守陵,陪着当年没有回来的战友。
可申请一次次被婉拒,理由也都说得客气,岗位有编制,制度不允许,年纪大了,还是在家保重身体比较好。
负责接待他的,是青州民政局一位姓张的工作人员。王效禹每次来,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话不多,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推到桌面上。
老张给他倒茶,解释政策。王效禹听完就点头,把材料收起来,慢慢走出去,背影一直挺得很直。
这件事难办,原因不只是制度。
老张看过王效禹的档案,知道他曾经参加过陈户店突围。1945年,五千名敌人围了上来,激战后突围出来的只剩三十六人。那不是档案上几行字能说清的经历,可王效禹从来不主动讲。
更复杂的是,他后来也曾经历过政治风浪。1967年,他担任山东省革委会主任时,批过一些人,后来自己也受到批评。有人记得他早年的抗战经历,也有人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让这样一个人进入烈士陵园担任守墓人,管理部门自然会反复掂量。
当1987年民政局换了领导,新局长赵某专门调档案、登门拜访,最后仍然告诉他不能办理,只能说,您可以随时来陵园,我们欢迎。
王效禹回答得很平静,我明白,谢谢。
既然不能守,他就自己去看。
青州烈士陵园在城东,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王效禹不让单位派车,自己慢慢蹬过去。
管理人员起初会陪着他,后来知道他熟悉这里,也就不再跟着。有一次下雨,他把外衣盖在一座无名烈士碑上,自己只穿着衬衫淋透了,回到家时衣服已经湿了一身。
他为什么一定要去?1986年春天,一名老战友李茂才从淄博来看他,两人坐在屋里聊了一下午,说起当年一起突围的人。
他们提到一名叫小崔的指导员。战斗中,小崔肠子被打了出来,他自己塞回去,用绑腿扎紧,继续跑了两里地,最后倒在东寨村的打麦场上。
李茂才说,小崔埋葬的地方,后来修成了公路。
王效禹听完,沉默了很久。那次见面之后,他去陵园更勤了。
他的家并不大,院子只有二十多平方米,摆上两盆月季,转身都不方便。妻子劝过他,常去看看就行了,何必非要守在那里?
这种执念,外人很难完全理解。可对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记住一个名字,可能就是替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保留最后一点痕迹。
1988年清明,陵园举行公祭,一群学生来到现场。仪式结束后,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跑到王效禹身边,问他是不是这里的爷爷。
王效禹说不是。
女孩又问,您也是来看烈士的吗?
他说是。
女孩告诉他,老师讲过,烈士牺牲时都很年轻。王效禹点了点头,是很年轻。他想起小崔,牺牲时只有22岁。
如今,9月30日已经成为烈士纪念日,许多人会参加公祭、献花、参观纪念馆。2014年设立这一纪念日后,烈士纪念活动有了更固定的公共安排。
可在更早的时候,像王效禹这样长期独自到陵园看望战友的人,往往没有仪式,也没有掌声,只有一段路、一座碑和一些越来越模糊的名字。
到了后来,王效禹的身体越来越差,自行车骑不动了,就改坐公交车。公交车也挤不上去后,他开始慢慢走,两三里的路,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陵园扩建,新修纪念馆,他把陈户店战斗的经过写成一封信交过去。信里没有渲染,也没有夸张,只记下战斗何时开始,何时结束,谁带队,走过哪条路,牺牲了多少人。
最后,他写道,以上为我亲身经历,可供参考。
这封信落款是王效禹,1991年6月。
这份材料也说明,守护记忆不一定只有一种方式。有人守在墓园,有人整理档案,有人讲解历史,有人把亲历写下来。
2018年退役军人事务部成立后,烈士褒扬和退役军人服务有了更专门的公共机构,纪念设施管理也逐步走向规范化。规范有它的必要,个人情感也有它的重量,二者并不总能在当时完全重合。
1993年冬天,王效禹患上肺气肿,住院半个月。
1994年秋天,他最后一次去了烈士陵园。那天风很大,管理员赶紧扶他进屋休息,他却说想看看陈户店战斗纪念碑。
管理员搀着他走到陵园东北角。碑上刻着一百多个名字,王效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他没有说话。
回家后,他几乎不再出门,每天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有时对着院墙发呆。刘崇玉知道,他看的不是墙,而是墙那边的天空,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份申请最后没有送到民政部门,却一直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申请能不能批准,已经成了小事。真正没有放下的,是他和战友之间那段隔了几十年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