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农村孩子,根本没有隐私这回事,大人也从来不教。七六年我十岁,家里五间土坯房,住着爷爷奶奶、爹娘、我们兄妹四个,还有没出嫁的小姑。晚上睡觉,男的一屋,女的一屋,炕不够,就打地铺。那年我十岁,七六年的秋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逗蚂蚁,听见屋里我娘跟我爹嘀咕:“他爹,你说咱家这日子,咋就过得跟一锅粥似的,稠得搅不动呢?”我爹没吭声,光听见旱烟袋吧嗒吧嗒响,半天才憋出一句:“稠点好,稠点扛饿。”这话我记了半辈子,后来才琢磨明白,那时候的人啊,连叹气都得省着用,怕把力气叹没了。
咱家那五间土坯房,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一下雨屋里就摆满盆盆罐罐接漏水,叮叮当当跟唱戏一样热闹。爷爷奶奶住东屋,爹娘带我们兄妹四个挤西屋,小姑没出嫁,就在堂屋后头拿秫秸隔了个小间,说是小间,翻个身都能听见隔壁打呼噜。晚上睡觉那才叫壮观,男的一屋女的一屋,炕不够宽,我大哥领着我跟弟弟打地铺,稻草往地上一铺,破棉袄往身上一盖,就算齐活。我小妹跟爹娘挤炕梢,半夜总听见她嘟囔“娘你往那边点”,我娘就迷迷糊糊应一声“哎哎哎,挤着你了?”其实她自己半个身子都悬在炕沿外头。
那时候哪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压根没这词儿。我小姑十七八的大姑娘了,换衣裳就拿被单子往身上一裹,哗啦一抖搂就算完事,我们几个小的在旁边该干嘛干嘛,谁也没觉得不对劲。有一回我大哥从地里回来,热得受不了,直接把褂子一脱光膀子坐门槛上啃窝头,我小姑从外头进来瞅了一眼,说“老大你这脊梁晒得跟黑炭似的,回头找对象人家姑娘一摸还以为摸灶台呢”,我大哥嘴里含着窝头含含糊糊回嘴“姑你先操心你自己吧,上回相亲那男的嫌你辫子不够粗”,气得我小姑拿笤帚疙瘩追了他半条街。你瞅瞅,这要搁现在,兄妹之间说这话不得被挂网上骂三天三夜?可那会儿这就是日子,热腾腾的日子,谁也没往心里去。
最逗的是冬天晚上,女人们在西屋烧一盆炭火,我娘我奶奶我小姑我小妹围着盆坐一圈,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我娘说“隔壁二柱媳妇又怀上了,这都第四个了”,我奶奶就叹气“怀得上养不起,大人孩子都遭罪”,我小姑把针往头发里蹭蹭油,头也不抬地说“那我以后可不嫁人,省得遭这罪”,我娘就笑“你不嫁人赖在家里,你嫂子我可养不起”,我小姑拿鞋底子作势要打我娘,俩人笑成一团。我们几个小的在地铺上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炭火盆的光映在土墙上,人影晃晃悠悠的,跟皮影戏一样。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活得真叫一个透明。谁家婆媳拌嘴了,谁家汉子赶集多喝了碗羊汤,谁家闺女跟邻村小伙多说了两句话,不出半天全庄都知道,可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没人往歪处想,更没人添油加醋传闲话。有一回我大哥偷了家里两个鸡蛋去供销社换糖吃,还没走到村口就被隔壁王婶看见了,王婶扯着嗓子喊“老张家大小子,你兜里鼓鼓囊囊揣的啥”,我大哥吓得把鸡蛋往裤裆里一塞,硬说“啥也没揣,王婶你眼花”,结果鸡蛋碎了,顺着裤腿往下淌黄汤,王婶笑得直拍大腿,我大哥哭着跑回家,我娘一边给他洗裤子一边骂“你个馋嘴的玩意儿,鸡蛋碎了晚上拿啥炒酱”,我奶奶在旁边打圆场“碎了就碎了,权当喂了狗”,我大哥抽抽搭搭说“奶,狗也没吃着啊”。这事儿成了我们村笑料,我大哥二十好几了还有人拿这个逗他。可你说怪不怪,那时候啥都往外抖搂,谁家也没藏着掖着,反倒没人真笑话谁,谁家有个难处,大伙儿还抢着搭把手。
我不是说过去啥都好,那日子苦是真苦,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星子。我娘为了省口粮自己喝稀的,把稠的捞给我们,她饿得浮肿,腿上一按一个坑。可那时候的人心里不空,你帮我我帮你,谁家包顿饺子能给半条街送一碗。有一年冬天我小妹发高烧,半夜我爹背着她往公社卫生院跑,隔壁李叔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套上驴车就跟出来了,回来我娘给李叔煮了俩鸡蛋,李叔死活不要,说“给孩子留着补身子”,我娘硬塞他兜里,他又掏出来放窗台上,俩人推来推去鸡蛋差点又碎了。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是热乎的。
现在住楼房对门都不认识,倒是天天刷手机看别人家的事,看完还生气。我前年回老家,跟我大哥蹲墙根底下晒太阳,我说“哥你还记得你鸡蛋碎裤裆那回不”,我大哥五十多的人了,嘿嘿一乐“咋不记得,那俩鸡蛋要搁现在能换两杯奶茶”,我说“你现在倒是舍得喝了”,他叹口气“舍得是舍得,就是喝不出那时候的甜味了”。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酸,是啊,那时候鸡蛋是偷的,糖是换的,甜味是跟全村人一块儿分的,现在啥都有了,甜味倒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