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真有人把淞沪会战当成是蒋光头的光辉事迹吧?
1938年2月2日,蒋介石在日记里回头写淞沪会战,提到前一年“最大之失着”:美国总统发表芝加哥演说、九国公约会议即将召开时,没有立即把部队撤到苏嘉地区,反而在军队已经疲惫的情况下继续增兵,结果“一败涂地,无可收拾”。他还写道,如果当时主动撤退,日军很可能止步于原有驻兵区域一带。
当时中国军队并非没有退路。上海西面的吴福、锡澄一带早已修筑国防工事,前线也有人提出把主力逐步撤出上海。淞沪战场后来最致命的一次选择,发生在部队应该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10月25日,大场失守。中国军队在上海外围已经难以维持原来的防御态势,继续把部队压在苏州河一线,意味着不断用新部队填补缺口。
10月28日,蒋介石在松江主持军事会议。宋子文、白崇禧、陈诚、顾祝同、张发奎等人已经讨论过战局,认为正面很难抵挡日军火力。张发奎提出从淞沪前线抽出十个师,转到苏嘉、吴福一带,给部队留下有计划撤退的空间。会上多数人赞成。
蒋介石没有立即接受这个方案。
此时上海战场还承担着外交任务。九国公约会议即将在布鲁塞尔召开,中国方面希望英美等国采取更强硬的措施。
蒋介石要求前线继续坚持,估计只要再维持一段时间,就可能获得更多国际同情。10月28日,他发表“以光荣的牺牲求最后的胜利”的讲话,上海守军继续支撑。
战场上的军队需要保存兵力,外交上的中国政府又需要上海这个国际视线集中的战场继续抵抗。当坚持上海的时间不断延长,部队消耗也随之增加。
中国军队很早就碰到了上海战场的硬限制。上海濒江临海,日军可以利用海军和航空兵支援陆军。8月国军向虹口等据点发动攻击,没有完成迅速歼灭驻沪日军的目标;8月下旬日军陆续增援,战争从争夺据点变成大兵团持续消耗。
蒋介石并非从头到尾要求死守上海。9月以后,他已经把持久抗战作为基本思路,也开始考虑把战场向纵深转移。到了10月底,前线已经恶化,后方阵地已经存在,撤退方案也摆到了桌面上,最高统帅部仍因外交和政治考虑延长正面坚持时间。
11月5日,日军第十军从杭州湾金山卫一带登陆。此前这里承担过海防任务,随着淞沪正面战况恶化,沿海部队被抽调,守备力量受到影响。日军登陆后向松江推进,上海守军的退路开始受到威胁。
这时再撤,和十天前撤,已经是两回事。
11月7日,蒋介石在日记中重新比较两种选择:“保持战斗力”还是为了眼前的“体面”继续坚持。第二天,撤退命令下达。可是长期作战后的大部队已经挤在有限道路和交通线上,通信、运输和各级指挥都承受着巨大压力。撤退逐渐变成仓促后撤。
11月12日,上海失守。
淞沪会战给中国军队造成严重损失,日军也付出了巨大伤亡。中国军队在上海坚持三个多月,日本无法迅速结束华东战事。与此同时,上海及长江下游的工厂、机器和技术人员确实开始向内地转移。
到12月10日,已有146家民营工厂迁出上海,机器材料约1.46万吨,技术工人2500多人。
这些成果有各自的形成过程。工厂内迁有政府组织,也有企业和工人自行转移;日军伤亡来自中国军队持续抵抗;国际社会对中国抗战的关注,也由战争持续、外交活动和国际舆论共同形成。
至于“淞沪会战早已设计好让日军改变进攻方向”,战前确实有人讨论过这种构想,但没有形成开战后的正式作战计划。9月下旬以后,才逐渐出现引敌南下的战略考虑。
日军把主要力量集中到华东,不能倒过来证明蒋介石在8月开战时已经完成了这套布局。
落到蒋介石身上的,是撤退时机这一笔账。上海可以打,长期抗战也需要打,但一支军队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退出战场,同样属于最高统帅必须决定的问题。
11月5日金山卫登陆后,原本准备承接主力的后方阵地已经很难从容接住撤退部队。11月8日全线后撤,部队随即向南京方向转移。12月南京失守,淞沪战场留下来的部队又被卷入新的防御战。
1938年2月2日,那本日记留下的,是蒋介石自己承认的时间错误:该撤的时候没有撤,等到终于下令,部队已经失去了从容退走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