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69岁吊死了,走前留下狠话咒自家孩子:等我没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现在几个儿女一个赛一个凄惨!
一个人得攒够多少失望,才会把遗言写在烟壳纸背面,还怕笔迹透过去脏了床单?
我是腊月廿二接到电话的。二表姐在那头先清了两下嗓子,才开口:“弟,你快回来,大舅没了。”我连夜从厂里请了假,搭老乡的货车往家赶。到村口天刚蒙蒙亮,老赵头蹲在石碾子上抽烟,看见我,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回来了?去看看吧,门板都卸下来了。”他顿了顿,又说:“你大舅头天傍晚还站院里看天,问我人活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个儿孙满堂。他笑了笑,没接话。”
堂屋当中搭着门板,大舅躺在上头,脸上盖了张黄纸。我没敢掀。二表姐坐在灶前烧水,眼睛肿成一条缝,手里攥着个烟壳纸,攥得都软了。她说:“这是从枕头边找着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圆珠笔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上面写:大强欠我的六万,不用还了,反正你也还不上。二丫你男人再打你,你就带着孩子跑,别回头。小峰那网贷,我替你还了两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实在没力气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重,笔尖把烟壳纸戳破一个洞:等我没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看了两遍,没说话。二表姐说:“村里人都说,大舅这是咒我们呢。”她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脸上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我想起大舅以前来我家,总把零钱叠成小方块,塞在裤兜最里头,掏出来时带着烟丝。他捡废品,指甲缝里老有黑泥,洗手也洗不净。那时候他总说:“攒一个是一个。”
大表哥是晌午到的。他从县城开货车回来,进门先看门板,站了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灵前摆了一次性筷子,他撕不开塑料纸,用牙咬了半天,咬开一头,又放下不吃了。他说:“爹这是恨我们。”小表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二表姐说,他上个月还跟大舅要过钱,大舅没给,他在电话里嚷了一句:“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帮忙的,看热闹的,都有。没人说得清大舅最后那几天到底想了啥。他头天下午还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斤散酒。店老板问:“咋这时候买酒?”大舅说:“今年过年不热闹了。”店老板当时没接话,后来跟我学这句话,嗓子眼儿像堵了东西。听说那种网贷,催收的能把电话打遍全村,大舅那两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腊月廿八,二表姐要搬去镇上。她男人赌债被人堵了,她不敢再住老屋。老屋墙上还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停在腊月二十。收拾东西时,我在床板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裹了两层,里头是三千块钱。零的,五块十块凑的,用皮筋扎着。皮筋上别了张小纸条,大舅的字:给娃买新衣裳。
二表姐蹲在地上,把钱攥在手里,好久没起来。我问她:“这钱你打算咋办?”她说:“交学费。大舅就是怕娃没学上。”我说:“那你自己呢?”她没答,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动作,跟大舅叠零钱一模一样。
我后来老想起烟壳纸背面那行字。当时对着光才看清,被水渍盖了大半,写着:床单刚换的,别弄脏了。大舅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连走都怕弄脏床单。可他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他不省心。他写那些狠话,是真恨吗?还是怕他们转头就把他忘了?
大表哥后来跑车路过我那儿,一起吃了碗面。他说:“爹那六万,我其实攒了两万,本来想今年还他。”他低头扒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又说:“现在还不上了。”小表弟到开春才露面,瘦了一圈,说手机丢了,钱包被偷了,一路走回来的。他蹲在大舅坟前,烧了张烟壳纸,跟他爹那张一模一样。
你说,大舅那三千块钱,二表姐该拿去交学费,还是该留着给自己租个像样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