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看《怪物：丽兹·波顿的故事》时，虽然我跟大部分观众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女主丽兹身上那种天真烂漫、纯粹又美好的气质。

但是呢，关于那个最后被斧头砍死的继母，我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她。

只是我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太难写了。因为她是故事里的反派，而公众对于反派的理解往往非常有限。大多数人习惯于简单粗暴地把角色划分成好人和坏人，似乎只要一个人做过恶，就不值得再去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我始终觉得，理解一个人的苦难，和原谅一个人的恶行，完全是两回事。

剧中的继母，其实还是少女的年纪就嫁给了丽兹的父亲。最初的她也曾经对婚姻充满憧憬，婚礼上的她看起来甜蜜、羞涩，满心以为自己即将开始一段幸福的新生活。可惜嫁进去以后才发现，等待她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婚姻。

她得知自己无法生育，还要承担照顾丈夫与前妻留下的孩子的责任，也就是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丽兹。

她自己都还是一个年轻姑娘，完全没有任何做母亲的经验，丈夫却理所当然地把孩子扔给她，仿佛只要一个女人嫁进了这个家，就天然应该具备照顾婴儿的能力。她厌恶婴儿没完没了的哭声，厌恶那些沾满粪便的尿布，也厌恶自己突然被剥夺的自由。但她终究还是带着一丝不忍，把这个孩子养大了。

只是她做不到世俗意义上的好母亲。她没有那么多耐心，没有那么多温柔，更没有那么多可以无条件付出的爱。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因为受不了婴儿哭闹而把丽兹反锁在房间里，这也成为丽兹童年阴影的重要来源。所以很残忍的一点在于这个女人确实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但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正常成年人应有的尊重和照顾。

而这个家庭对她的精神折磨，远远没有结束。丈夫常年酗酒，不断跟家里的女佣发生关系，甚至会当着她的面，用她无法生育这件事来羞辱她。

“我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乱搞？还不是因为你不能生育？”

“我一想到你那死掉的、干瘪的子宫就觉得恶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碰你吗？因为我始终怀念我真正的妻子。”

类似这样的羞辱性台词，我印象里在剧中至少出现了五次。而且每一次，他都会把自己的出轨归咎于妻子，把自己对婚姻的不忠包装成妻子身体缺陷造成的必然结果。他还反复强调，自己真正爱着的女人只有死去的前妻，眼前这个为他操持家庭、抚养女儿的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个女佣。

我看到这里非常难受。因为对一个年轻时满怀憧憬嫁进来的女人而言，这几乎是在日复一日地摧毁她对于爱情、婚姻、自我价值的全部认知。她既不是丈夫心爱的妻子，也不是孩子真正认可的母亲，甚至连自己身体上的缺陷，都成了丈夫羞辱她的武器。于是她也开始酗酒，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整个人逐渐变得神经质、敏感、刻薄。而她无法向丈夫讨回的尊严，最终全部变成了施加在丽兹身上的恶意。她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攻击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孩，仿佛只有在丽兹面前，她才能短暂地找回一点控制感。这也是我觉得这个角色最可悲的地方。她明明知道被羞辱、被忽视、被剥夺尊严是什么滋味，却还是选择把同样的痛苦施加给另一个更弱小的女人。

至于丽兹后来彻底崩溃的一个重要事件，是继母杀死了她心爱的鸽子。当时我看的时候，弹幕都在不停的刷“解气！”“终于杀了这个说话难听的继母！”

但我也留意到一个很多人忽略的点。在此之前，继母其实已经不止一次表达过，自己精神衰弱，无法忍受鸽子咕咕叫的声音，那些声音会让她头疼、烦躁。丽兹同样没有认真对待她的感受，还是沉浸在小鸟的生动可爱中。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这两个女人其实都在渴望被理解，却又都没能力理解对方。

丽兹渴望母亲的爱，继母渴望自己的痛苦能够被看见。可她们之间隔着太多年的伤害、误解和怨恨，以至于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冲突，都可能成为压垮彼此的最后一根稻草。尤其是后来丽兹终于向继母袒露心意，告诉她，自己从睁开眼睛认识这个世界开始，心目中母亲的定义其实一直都是她。

丽兹在诉说自己感情时，继母明显动容了。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了一丝不忍和柔软。

我觉得她不是完全没有爱过这个孩子。毕竟那是她亲手带大的女孩，是她漫长而不幸的婚姻里，陪伴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只是她已经习惯了用恶毒保护自己，习惯了把脆弱藏在攻击性背后。所以即使到了这样一个本可以和解的时刻，她依然无法好好回应丽兹的感情。

她还是说出了那些尖锐、刻薄、足以刺穿对方内心的话。于是，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浮现出来的温情，又被她亲手毁掉了。

唉。写到这里，我还是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难写。

因为我既无法否认她对丽兹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她自己所遭受的折磨。

一个人可以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的苦难不自动赋予她伤害别人的权利，但她犯下的错误，也不应该让她曾经遭受的伤害一笔勾销。

而整部剧里，我最厌恶的角色，其实始终都是那个父亲。他没有继母那么多尖酸刻薄的台词，也不像继母那样总是歇斯底里地发泄情绪。

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是隐身的。他不照顾孩子，不承担家庭责任，不回应妻子的痛苦，也不愿意解决这个家庭里任何真正的问题。他只是不断索取，不断羞辱，不断把自己的责任推给身边的女人。

妻子无法生育，所以他出轨是妻子的错。孩子缺乏管教，所以孩子的问题是妻子的错。家庭关系恶劣，所以是两个女人太难相处。他永远是那个置身事外的人，仿佛所有的不幸都与自己无关。而两个女人却在他制造的困境里彼此憎恨、彼此伤害，直到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这也是我觉得这部剧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因为我们总是很容易憎恨那个直接伤害我们的人，却不一定能看见，究竟是谁在长期制造让伤害发生的环境。

继母当然有罪，她对丽兹的残忍不值得开脱。但父亲那种长期的冷漠、羞辱、失职和推卸责任，在我看来同样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暴力。

因为这种暴力往往没有那么戏剧化，没有那么多歇斯底里的台词，也没有那么直观的伤口，反而更容易被观众忽略。所以父亲被砍死时的弹幕叫好声，甚至没有继母那里那么多。

我一直觉得，文学和影视作品里最值得琢磨的，从来不是那些一眼就能分辨善恶的人。而是那些让你一边憎恨她，一边又忍不住为她感到悲哀的人。

如果我们只满足于骂她们一句恶毒，却从不追问她们究竟经历过什么，那么我们或许永远只能看见悲剧最后的结果，却看不见悲剧是怎样被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

那么，悲剧只会从古至今一直重复。

她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