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十四年，公元1221年，正月的泗州城。

金国守将毕资伦的同僚正在军中摆宴，吃汤饼，喝酒，庆贺。

就在这个时候，宋军奇袭攻破西城。

毕资伦知道城丢了，知道大势已去，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

他从南城墙跳下去，想死。

没死成。宋军把他救了起来。

十四年后，金国亡了。

他骗开了押他的宋朝士兵，独自在江边祭完了他的皇帝，伏地大哭，趁人不备，投江而死。

宋人把这件事宣示四方，给这个囚禁了十四年的敌国将领，议定立祠。

毕资伦不是什么名门将帅，《金史》里开篇只说他是"缙山人"，来自今天北京怀来县一带，最初入伍连士兵都算不上，是靠钱雇佣从军的。

金章宗泰和年间他跟着军队打完南征，按惯例授了个最低的武职——进义副尉，这已经是他最初能爬到的天花板了。

他之所以被人记住，是靠一场又一场仗打出来的。

蒙古人南下打金国，守城的防御使高琪直接弃城跑了，毕资伦没跑，在昌平一路收拢逃散的平民和溃兵，转战抵御，一点一点往上爬。

后来金军在淮南和南宋交战，激烈到双方争夺蕲州、黄州，毕资伦统本部人马，论功行赏排第一，授了遥领节度使的职衔，这对一个雇佣兵出身的人来说，已经是出乎意料的跃升了。

但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尊严。

兴定五年正月，公元1221年，泗州。

提控王禄在军中大摆汤饼宴，将士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守备形同虚设。

宋军龟山统制时青看准机会，奇袭泗州西城，一口气打穿了防线。

毕资伦赶到的时候城已经丢了。

他没有时间组织反击，没有时间突围，他做的选择是：从南城墙跳下去，求死。

——他不想当俘虏。

但宋军把他捞起来了，带到统制时青面前。

《金史》的记载很简短："堕南城求死，为宋军所执，以见时青。"

宋人研究了他这个人，研究了他一路打仗的经历，然后做了个决定：不杀他，留着。

"宋人亦赏资伦忠愤不挠，欲全活之。"

他们钦佩他，所以要把他活着留下来。

用铁绳锁了，关进镇江府的土牢，每天给点吃喝，不让他饿死冻死。

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把他提出来，问一句：

"汝降否？"

毕资伦的回答，《金史》里只有八个字：

"或骂或不语，如是十四年。"

要么骂人，要么沉默。

十四年。

宋人也试过别的法子。

盱眙驻守的那批金军将士后来向南宋投降了，宋廷特意安排了一场仪式——让那些降将面朝北边跪拜，向着金国都城的方向磕头，说是"辞别故主"。

然后，把毕资伦押到旁边，叫他站在那里看。

这个细节写在《金史》里，没有多余的解释。

大概宋人的意思是：你看，连你的同僚都跪了，你还能挺多久？

毕资伦没有任何反应的记载。

公元1234年，蔡州城破，金哀宗自缢，金朝灭亡。

宋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狱中的毕资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吾无所望矣。容我一祭吾君，乃降耳。"

——"我没有什么可盼望的了。让我祭拜一次我的皇帝，然后我就投降。"

宋人信了。

他们在镇江南岸专门宰了牛羊，摆好了祭品。

毕资伦走到祭台前，行了礼，然后伏地大哭。

哭了一会儿。

守卫们以为他在悲悼，没有防备。

他站起来，走向江边。

投水而死。

《金史》的记载到这里，加了最后一笔：

"宋人义之，宣示四方，仍议为立祠。"

宋人认为他是义人，把这件事传遍天下，还商量着要给他立一座祠。

给这个关了十四年的敌国俘虏，立祠。

元朝史官给毕资伦立传，把他放进了《金史·忠义》一卷。

记载他体貌的那几句话，来自一个曾经和他同关在镇江监狱里的方士，事后辗转告诉了文学家元好问：

"长身，面赤色，颧颊微高，髯疏而黄。资禀质直，重然诺。"

高个子，红脸，颧骨略高，胡须稀疏而黄。

性格直来直去，说出的话一定算数。

他说"乃降耳"，但他没有降。

他说"容我一祭"，他祭完了。

然后他跳进了镇江的江水里。

一个敌国的囚徒，一句"投不投降"问了十四年，从来没换来一个"是"字。

两岸的人看了一百年，说到底，还是佩服这种人。

【主要信源】
《金史·卷一百二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忠义四·毕资伦》，元·脱脱等撰，维基文库原文
《金朝》词条，维基百科（含毕资伦投水自尽记录）
1221年词条，百度百科（嘉定十四年宋金战争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