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寺，本朝无双之禅苑。东京国立博物馆年度特展，2026.10.14-12.6。

为纪念日本京都大德寺开创700周年，此次特展汇集国宝14件、重要文化财69件，是大德寺寺宝时隔41年再次大规模集中展出。

这座日本禅宗名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七百多年前的南宋高僧虚堂智愚（1185—1269，图2）。虚堂是浙江四明人，禅门临济宗松源派高僧，晚年出任南宋禅宗五山之首——径山万寿寺的住持，是当时中国禅林的领袖。

南宋时期，日本禅僧不断渡海入宋求法，1259年，日本僧人南浦绍明（图4）来到中国，拜虚堂为师，学习佛法。归国之前，南浦获得了老师亲笔题赞的画像和纪念达摩祖师的书法。

图2的《虚堂智愚像》创作于南宋咸淳元年（1265），是一幅典型的禅僧顶相：虚堂端坐禅椅，神情威严，面貌、法衣与坐具均描绘得相当精细。画上有虚堂亲笔题赞，明确记载南浦绍明追随自己多年，因准备归国而请求绘制老师的肖像。由此可知，这幅作品不仅是南宋人物肖像艺术的重要遗存，也是中日禅宗师承关系的直接物证。

图3是虚堂亲笔书写的《达磨忌拈香语》，是日本国宝文物。这是纪念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法会用语，属于中国禅林宗教仪式中的书法遗存。其笔墨不求装饰性的整饬，而具有禅僧墨迹特有的节奏与力量。对于日本禅宗而言，来自中国高僧的亲笔墨迹不仅是书法作品，更承载着宗门权威与法脉传承，因此历代受到格外珍视。

题词曰：般若多羅之識，嫩桂無差。破流支三藏之疑，詞鋒峻烈。從此六宗歛影，正脈流通。一花五葉，滿地吹香。海竪山椒，咸霑聖澤。月良春小，蓂莢五敷。炷此兜婁，少伸攀慕。且道：大師還來也無？插香雲，不審不審。

翻译：达摩祖师是西天二十八祖，他继承了般若多罗（禅宗西天二十七祖）的识见，就像初生的桂树一样毫无差失。他击败了菩提流支的质疑，言辞锋利峻烈。从此各种异说收敛隐没，正法血脉流通无碍；禅门发展出五家宗派，满地吹散芳香。我点燃这兜娄香，表达仰慕之情。想问：祖师爷您还来不来转世了？我也不敢妄言。

南浦绍明回到日本20年后的1288年，他也画了自己的顶相《南浦绍明像》。画上人物端坐禅椅，袈裟与坐具的形式继承了中国宋代禅僧顶相传统。从虚堂到南浦，两幅肖像之间所体现的不仅是师徒关系，也是一种跨越海洋的绘画传统。

南浦最重要的弟子是宗峰妙超（1282—1337），后世尊称大灯国师。宗峰早年随南浦参禅，获得印可后，曾在京都东山长期隐居修行，生活极其清苦。其严峻的修行方式逐渐赢得声誉，连皇室也对他深为敬重。1326年，他在京都紫野正式开创大德寺，得到花园上皇与后醍醐天皇的支持。后醍醐天皇更将其赞誉为“本朝无双之禅苑”，使大德寺在日本禅宗界获得崇高地位。

图5是日本国宝《宗峰妙超像》，绘于1334年，带有宗峰本人的题赞。画中的宗峰已经五十余岁，眉目深锁，神情严厉，身体微微前倾，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这种不刻意美化人物、突出精神气质的表现方法，继承了中国宋代禅宗顶相重视个性与真实面貌的传统。

大德寺此后形成了独特的历史道路。室町时代，日本禅宗寺院与幕府权力关系日益密切，而大德寺逐渐走向不依附幕府五山体制的“林下”禅林路线，保持相对独立的宗风。15世纪的应仁之乱使京都遭到严重破坏，大德寺伽蓝也在战火中大量焚毁。将这座古刹从毁灭边缘重新振兴的关键人物，是聪明的一休，也就是一休宗纯（1394—1481）。

一休是日本禅宗史上极具个性的高僧。他反对僧团中的虚伪与形式主义，饮酒、作诗，不拘传统戒律与身份规范，其思想与行为长期带有强烈的批判精神。但他并非脱离宗门的狂人，而是深深继承了大德寺法脉的禅僧，自称是虚堂智愚的转世。1474年，已经八十岁的一休担任大德寺住持，主持战后的重建。他得到堺港富商等人的资助，使寺院重新获得经济支持，也进一步加强了大德寺与商人、茶人及文化艺术界的联系。

图6《一休宗纯像》是15世纪的作品，藏于京都酬恩庵，画上有一休本人为弟子宗辨所作的题赞。与虚堂、南浦、宗峰的端庄肖像相比，一休的形象显得格外鲜活：头部微转，目光斜视，面部轮廓与发须刻画具有强烈的个人特征，仿佛随时会向观看者提出诘问。

经过一休及后继者的努力，大德寺重新兴盛，逐渐成为日本茶道和文化艺术的重要中心，尤其以保留了大量宋元艺术品而闻名于世。图8是特展的明星展品，南宋牧溪的猿鹤观音图和龙虎图，五幅南宋晚期的水墨巨制一字排开，场面非常震撼。

1267年南浦离开中国时，83岁的虚堂为他写下送别偈语：东海儿孙日转多。意为虚堂的禅宗法脉将通过南浦在东海彼岸的日本不断传播，日益壮大。所以大德寺七百年的历史，实际上也是中国宋代禅宗文化在日本不断继承、转化和发展的历史。今天在东京展出的这些高僧肖像、亲笔墨迹与宋元水墨画，不只是日本一座寺院的累代珍藏，更是宋代文化在东亚延续至今的珍贵见证。

谢田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