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图》：许道宁笔下的山川与人间。

美国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着一幅极为重要的北宋山水画——许道宁《渔父图》，又称《秋江渔艇图》。这件约作于1039至1052年的绢本水墨淡设色长卷，画心纵48.9厘米、横224.8厘米，是研究北宋山水画演变的重要实物。

许道宁原籍河间，后来活动于长安。早年曾在汴京卖药，喜欢随手画些山水树石赠予买药者，逐渐以画闻名。最初他学习李成，后来游历太华、终南，形成自己的风格。北宋宰相张士逊曾赞叹：“李成谢世范宽死，唯有长安许道宁。”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则概括其晚年画风为“峰峦峭拔，林木劲硬，别成一家体”，《渔父图》正是这种成熟风格的杰出代表。

展开画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横亘江岸的层层峰峦。山峰高耸如锥，岩壁陡峭，谷壑纵横，呈现出秦岭山地般的雄伟气象。与范宽《溪山行旅图》沉稳厚重的巨峰不同，许道宁的笔墨更为奔放：浓墨湿笔自峰顶直皴而下，山石轮廓与水墨渲染相互融合，烟岚流动，浑然苍茫。既有北方山水的雄强骨格，又有水墨淋漓的湿润气韵。

画面的空间经营同样出色。连绵群山之间，溪流与沙洲反复曲折，形成层层推进的深远空间；下方辽阔的江面则提供了平远之境；高耸的主峰又营造出仰视山岳的高远感。三种空间关系融为一体，随着手卷从右向左徐徐展开，观者仿佛置身山川之中，沿江行进。

这幅画并非只有壮丽的自然，在山脚江岸之间，画家描绘了十余名人物、驴子和舟船。有人牵驴渡河，有人挑担行旅，有人操舟摆渡，也有人独坐垂钓。人物虽然微小，姿态却相当生动：船夫奋力划桨，仆从弓腰负重，渔翁悠然临水。寥寥数笔，便呈现出一个活生生的北宋世俗世界。美国学者班宗华认为，所谓隐逸，并非真正与尘世隔绝，渔翁虽然身处山水之间，却仍然受到行旅、交易和渡船活动的打扰。宏伟的自然与喧闹的人间，在同一幅画卷里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

《渔父图》没有许道宁本人的款识，是根据清代著录和绘画风格确定的真迹。清初吴升《大观录》著录一件形制、尺寸和景物特征均与此卷吻合的《渔父》手卷，记其曾为耿都尉收藏。画卷上能看到耿昭忠的曲脚“封”字印，以及其子耿嘉祚的“耿会侯鉴定书画之章”，可见就是同一件作品。此卷还钤有清代著名收藏家安岐的“朝鲜安氏书画图章”“安氏小绿天亭珍藏”等印，以及“怡亲王宝”，反映出其在清代重要收藏家之间的流传。怡亲王未必是允祥，更可能是第二代怡亲王弘晓。

到了民国时期，此画由曾任北平市长的周大文在北京琉璃厂购得，并于1932年见于《湖社月刊》。1933年，作品进入德国古董商Otto Burchard之手，美国纳尔逊博物馆通过在中国征集艺术品的Laurence Sickman从德国人手中购入此卷，自此成为该馆中国绘画收藏的重要珍品。

今年3-9月，纳尔逊阿特金斯展出了这件宝物，虽然打光不甚理想，但作品的精彩还是令人感动。范宽让我们仰望高山，郭熙让我们探索山川的空间秩序，而许道宁则让我们在险绝的千山万壑之间，看见一个有渔夫、旅人、舟船和日常生活的真实人间，这正是《渔父图》跻身北宋山水画第一流杰作的原因。

宝物亲见，合影留念。谢田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