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王华庆早起晨练,发现一工地上挖掘机挖出的泥土有些异样。要是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东西,可王庆华是山东青州市博物馆副馆长,常年的考古让他对泥土的颜色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难道地下有古墓?”王庆华不敢大意,紧盯着挖掘机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什么。突然,土堆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王庆华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挖掘机前面,示意司机熄火!
突如其来的—幕,吓了司机一大跳!他紧急停车,跳出驾驶室,冲着王庆华怒吼道:“不要命了!”王华庆赶紧解释道:“这下面可能有文物,赶紧让你们队长下令停工!”
司机当时对王华庆的解释充耳不闻。不得已,王华庆只好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司机再也不敢大意,赶紧叫来队长。经过短暂交涉,队长当即命令工人们停止施工!
工地安静下来。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王华庆蹲在洞口边。他用手拨开浮土。土质很硬。颜色发青。这不是自然堆积的土层。他心跳快了点。转头叫一个工人去博物馆找夏名采。他自己留在这儿守着。
四十分钟后,夏名采骑着自行车赶到了。他车把上还挂着个布包。
两人没多说话。夏名采从包里掏出两把考古手铲。他们开始顺着洞口小心地清理。铲子碰上了硬物。
夏名采换了刷子。他一点一点扫。白色的石头露了出来。是一截衣褶。
两人对视一眼。手下得更轻。
又清了一个钟头。一尊汉白玉佛像的侧身完整呈现。佛像半米高。雕的是释迦牟尼。袈裟线条流畅。虽然沾满泥土,但能看出工艺极精。
他们继续往下挖。
第二尊佛像很快出现。然后是第三尊。这些佛像都埋得很密。彼此紧挨着。
到了下午三点,他们已经清出七八尊。奇怪的是,没有一尊是完整的。有的缺了头。有的断了手臂。还有的莲花座碎成几块。
夏名采拿起一个佛头。断裂处参差不齐。有明显敲砸痕迹。
“是人为的。”他说。
王华庆点点头。他站起身,看了看周围。工地东面是一片老居民区。西面是刚推平的农田。这里属于青州古城的范围。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北魏时期,青州有过一座龙兴寺。位置大概就在这一带。
“得叫钻探队来。”王华庆说。
第二天,市考古所的钻探队到了。他们用洛阳铲打了十几个探孔。探铲带上的土样里混着细小的石屑。
钻探结果证实了王华庆的猜测。地下有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窖穴。东西长约八米,南北宽约七米,深约四米。探铲在四米五深度才碰到生土。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周边发现了大量古代建筑构件。筒瓦、板瓦、莲花纹瓦当。还有一块残碑,上面能辨出“龙兴”二字。
这里就是龙兴寺遗址。
发掘方案很快定下。为保护文物,采用分块揭露法。将窖藏划分为十个探方,逐个清理。
武警也进驻了工地。每清理出一件,立即登记、拍照、装匣,由武警护送至博物馆库房。
发掘进行了七天。
最后统计,窖藏内共出土佛像两百一十四尊。材质包括石灰石、汉白玉、花岗岩、陶、铁、木、泥塑七种。年代从北魏,历经东魏、北齐、隋、唐,一直到北宋。
最晚的纪年题记是“大宋元祐三年”。那是1089年。
窖底还发现了十几枚铜钱。最晚的是“崇宁重宝”。崇宁是宋徽宗的年号,始于1102年。
这说明,窖藏时间不会早于1102年。
佛像的毁坏时间,应该也在这前后。
问题来了:谁干的?
最早的怀疑指向“三武一宗”灭佛。但年代对不上。窖里有北宋的佛像。
接着有人想到金兵入侵。1126年,金兵攻破开封。之后几年,青州反复易手,战火不断。寺庙很可能毁于兵灾。
但这个说法也有问题。金朝统治者后来是保护佛教的。他们没必要把佛像砸得这么碎。
而且,如果是战乱中毁坏,佛像应该散落各处。可窖藏里的佛像摆放得很整齐。断掉的部位大多能找对。像是有人仔细收集后,才埋起来的。
学者们开始翻阅地方志。
《益都县图志》里提到一件事:宋徽宗政和年间,青州曾发生“僧道相争”。具体内容没细说。
再看《宋史》。徽宗信道,自封“教主道君皇帝”。他推行过一系列抑佛政策。寺庙改宫观,佛像改道家神像。和尚改穿道袍,归道士管。
政和元年是1111年。离窖藏里的最晚纪年很近。
龙兴寺的僧人们,可能接到了改寺为观的命令。寺里的佛像必须处理掉。
砸毁佛像,是执行上意。
但有些僧人不忍。他们偷偷收集碎片,按原样拼好,埋入地下。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
这个推测,能解释很多细节。
佛像断裂处痕迹一致,像是用相同工具砸的。残片收集得很全,连小手指都尽量找回。窖藏挖得深,封土夯得实,显然花了工夫。
埋藏者很用心。
他们或许在夜里工作。一尊尊破碎的佛像被抬进深坑。摆放时,还按时代先后排了序。
北魏的放在最下层。然后是东魏、北齐。隋唐的在中层。最上面是宋代的。
埋土前,可能还做了简单的法事。
没有文字记录留下。只有这些石头,在黑暗里待了八百多年。
1996年之后,青州龙兴寺佛像在北京、上海、伦敦、纽约等地展出。人们惊叹于它们的美丽。
那些安静的面容。那些残缺的身躯。
故事讲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