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坐船看风景，我激动得不像话
说出来有点丢人。我这辈子没坐过船，飞机火车坐得不少，可水上一直是零。上船之前我还装。我说，不就坐个船，有什么好激动的。我儿子在旁边揭短，说爸爸你刚才还问我晕不晕。
一开出去我就不装了。我坐靠窗，玻璃上有一道反光，是舱里的窗框，暗红色，把画面斜着切成两半。我先还嫌它碍事，看了两分钟就不管了，那道框正好在那儿，像替我打了个样。
左边是芦苇。一片一片贴着水边长。秆子密得很，一半绿着一半黄了。风一过，整片往一个方向倒，倒下去又起来，像没有尽头的呼吸。
它们不是长在岸上，是直接从水里冒出来的，底下那截颜色深，是泡着的根。船一靠近，能看见投在水里的影子跟着水纹晃。
水不是清的，是发黄的，有点浑的颜色。我一开始嫌它不好看，后来想明白：水要是清得见底，芦苇就长不成这样。有泥沙的水才养得住东西。这个理儿，我在岸上三十年没想到过。船开出去，前面一下就开了。
一大片水，看不到边。风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的细纹，光在上头跳。远处岸边是一排树，绿得很整齐，树后面露出一座塔。白灰色的塔，一层一层收上去，顶上有个尖。它就那么立在树后面，不声不响。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我儿子拉我，说爸爸你看，那边有烟。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天上有很大一片云，白得发亮，往上鼓着，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把火。
我说那不是烟，那是云。他说哦，接着看。我突然羡慕他。他七岁，看什么都新鲜。我这个岁数已经是那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一眼就想划手机的人。今天不一样，从上船到现在，手机一次没拿出来。
我还干了一件更丢人的事。我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想试试水离我多远。其实什么也摸不着。玻璃是凉的，外面是外面。我媳妇在旁边笑我，说你是不是过于激动了。是有点。我后来想了想，我到底激动什么。
不是风景。风景再好，照片一拍就带走了。真让我坐得住的是那种感觉。我激动的是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船自己往前走，水自己往前流，我不用踩油门、不用看路，不用回消息。我这十年好像没这样过。四十来分钟一趟，我坐了两趟。下船的时候我儿子问我：爸爸，明天还来吗。
我说不能天天来。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这个东西天天有，就不值钱了。
这句是糊弄他的。其实我想的是另一句：我怕来得多了，就不激动了。头一回坐船，激动得不像话，这事我不觉得丢人。三十六岁第一次看海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