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崇祯皇帝在煤山吊死后,尸体被人裹进破草席扔进浅坑,谁都以为他这一死就算了,可五年后,他却被清人请出乱葬坑,安安稳稳送进了明十三陵,还专门为他修了一座“思陵”。
清兵开进北京城那年夏天,昌平州吏目赵一桂被叫到顺天府衙门。堂上坐着个清廷的笔帖式,脸瘦得像刀削过。“崇祯帝的葬处,你清楚?”
赵一桂低头答:“卑职经手。”
“详细写来,明日交。”
他回家翻出旧账本,那页记着:帛金三百四十两,棺木未置,草席一领。
妻子在旁做针线,瞥见账本,手停了停。“还提这个做什么?”
“新朝要查。”赵一桂蘸了墨,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一句“三人合葬一穴”,他笔尖顿了顿。
几日后,多尔衮在武英殿翻那份呈报。他看完递给范文程。“你怎么看?”
范文程接过来,扫了一眼。“太寒酸。传出去,汉人会说我们连前朝体面都不给。”
多尔衮手指敲了敲桌案。“顺天府说,是李自成草草埋的。”
“那是李自成的事。”范文程把纸放回桌上,“现在天下人看着我们。”
顺治帝在暖阁里听多尔衮说这事时,正练大字。他写完一个“安”字,才抬头。“那就按帝陵规格迁葬。庙号……叫思宗吧。”
“会不会太隆重?”旁边一位满臣插话。
顺治放下笔。“洪承畴前几天递的折子,说江南还有几个明朝宗室在闹。埋得好些,闹的人就少些。”
迁葬那日,赵一桂也被叫到天寿山。旧墓挖开时,草席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衣物。工头转头问他:“赵老爷,当年是这么放的吗?”
赵一桂点点头,没说话。
新棺是杉木的,刷了黑漆。几个民夫小心地把遗骨移进去。有个年轻夫子手抖,被工头瞪了一眼。
下葬时,礼部来了个郎中,捧着一卷祭文念。念到“庄烈愍皇帝”时,远处围观的村民里有人抹眼睛。赵一桂站得笔直,看着土一锹锹填回去。
王承恩的墓修在思陵东边。工匠砌坟时,发现土里埋着半块破碗,像是当年守陵人落下的。监工的满人章京踢开破碗:“赶紧干活。”
享殿上梁那天,顺治派了礼部侍郎来祭。香点起来,侍郎跪拜如仪。跟着来的几个汉官垂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赵一桂回家,妻子端上粥。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今天思陵的碑立起来了。”
妻子“嗯”了一声。
“比田贵妃原来的墓大些。”他又说。
妻子把咸菜碟推近些。“吃饭吧。”
窗外有打更的声音传进来。赵一桂想起崇祯十七年三月,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在昌平衙门值夜,听见城外乱哄哄的。那时他不知道,龙椅上那个人已经上了煤山。
思陵修了十年才完工。最后一年,顺治发了火,罚了三个怠工官员的俸禄。享殿盖好后,里头空荡荡的,只摆了个神主牌。
清明时,有老农拎着纸钱路过,问守陵的兵:“这里面埋的真是崇祯爷?”
兵士抱着长矛打瞌睡,含糊应道:“碑上不写着吗。”
老农在陵门外烧了纸,磕个头,走了。
赵一桂后来升了半品,调去管粮仓。他再没去过天寿山。只是每年清明前后,他会把那个旧账本翻出来看看,看完了又锁回箱底。
账本最后一页,除了那笔葬银数目,还有他当年添的一行小字:
“帝后同穴,庶民观之,皆掩面。”
墨色很淡了,像褪了色的旧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