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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乾隆是一个相当多情的皇帝,一生之中纳过的妃子不计其数,就这还是不算上他下江南的时候宠幸过的民间女子。而在这么多的女人当中,愉妃事实上是陪伴乾隆皇帝最久的一个。 乾隆让太监搬了张圆凳,愉妃谢了恩,侧身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炕桌,桌上摆着两盏温茶。 “永琪小时候怕打雷,”乾隆忽然说,“

众所周知,乾隆是一个相当多情的皇帝,一生之中纳过的妃子不计其数,就这还是不算上他下江南的时候宠幸过的民间女子。而在这么多的女人当中,愉妃事实上是陪伴乾隆皇帝最久的一个。

乾隆让太监搬了张圆凳,愉妃谢了恩,侧身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炕桌,桌上摆着两盏温茶。

“永琪小时候怕打雷,”乾隆忽然说,“一打雷就往你怀里钻。”

愉妃手指微微拢了拢袖口。“是。后来大了,反倒不怕了。”

“像朕。”乾隆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那年秋狝,他才十二岁,独自射了只狼。”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愉妃看着地上砖缝,慢慢说:“回来手上划了道口子,还瞒着。”

乾隆嗯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眼睛望着梁柱,像是要从那上头看出点什么。“朕有时候想,要是他还在……”

话没说完。愉妃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吹。

“前儿个,朕梦见了他。”乾隆的声音低了些,“还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骑射的衣裳,站在乾清宫台阶下头问安。”

愉妃抬起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乾隆。老人脸上的皮肉松垮了,眼窝深陷着。

“臣妾也常梦见。”她说,语气平直,“梦里他还是小孩子,在御花园扑蝴蝶。”

乾隆点了点头。他手指在炕桌边上敲了两下,很轻。“朕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愉妃摇摇头。“皇上说差了。臣妾有永琪那样的儿子,没什么委屈。”

这话说得太静,静得让乾隆一时接不上。他看着她,这个跟了他六十多年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背却还挺得直直的。

“他走之前,”乾隆顿了顿,“跟朕说,最放心不下你。”

愉妃手里那盏茶晃了一下。她慢慢把它放回桌上,碗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

“臣妾知道。”她说。

又沉默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两下,隔着宫墙,闷闷的。

“朕老了。”乾隆忽然说。

愉妃没应这话。她看着乾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皇上还记得永琪第一次写字么?您握着他的手,教他写‘永’字。”

乾隆嘴角动了动,像是个没成形的笑。“写得歪歪扭扭。”

“后来就写好了。”愉妃说,“比哪个阿哥都写得好。”

乾隆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出得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重。他摆了摆手,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些年,朕没来看你。”乾隆说。

“臣妾清净惯了。”愉妃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敷衍。

乾隆盯着她看,忽然问:“你恨不恨朕?”

愉妃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衣褶,一下,又一下。

“不恨。”她说,声音很稳,“皇上是永琪的阿玛。永琪敬爱您,臣妾便敬爱您。”

乾隆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时,眼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去吧。”他说,“天晚了。”

愉妃起身,行礼,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乾隆又叫住她。

“愉妃。”

她站住,没回头。

“永琪……是个好孩子。”乾隆说,声音哑了,“朕没忘。”

愉妃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就那么一点,很快又挺直了。她没说话,掀帘子出去了。

乾隆独自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空了的圆凳。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愉妃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拿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