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9年深夜,郓城。
手握十二州、雄踞山东数十年的大唐最强藩镇头子李师道,正缩在自己府里的厕所里不敢出来。
他的亲信大将刘悟,带着大队兵马把整个城翻了个遍,就是为了找他。
四年前,就是这个人,敢在天子脚下的长安街头派刺客割了当朝宰相的脑袋。
四年后,他躲进了自己的茅坑。
这个落差,搁谁身上都得缓缓。
要说李师道这个人,得先说大唐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这场叛乱打了八年,打碎了大唐的脊梁骨。
战后朝廷没钱没兵,只能对各地的军阀们妥协——给封号,给地盘,换太平。
这些封号叫"节度使"。
节度使辖区里,自己收税,自己选官,儿子接班天经地义,朝廷的诏书基本当废纸用。
这一烂,就烂了六十年。
李师道的家族就是其中的典型。
他祖父是高句丽人,靠战功在大唐站稳了脚跟,到了李师道这一代,家族已经把山东一带的淄青十二州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806年,兄长李师古死,李师道接班,成了淄青节度使。
问题是,这人,史书只用两个字评价他——"平庸"。
不仅平庸,还喜欢被人拍马屁。身边养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妇人,蒲大姐说什么是什么,袁七娘拍板他就点头。一个坐拥十二州的军阀,大事靠后宫定夺。
但家底厚啊。祖宗攒下来的盘子,就算是个草包继承人,也能撑好些年。
撑到815年,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历史——用最烂的方式。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凌晨。
长安城靖安坊,天刚蒙蒙亮。
当朝宰相武元衡,按惯例骑马出门上早朝,随从举着灯笼走在前面。
刚出坊门,暗处突然一声轻响。
灯笼灭了。
武元衡还没反应过来,刺客已经从暗处冲了出来。马被截住,随从四散逃跑。
刺客没给他留任何余地,直接割下了他的头颅——带着头颅,扬长而去。
同一个早晨,另一个主战派官员御史中丞裴度也遭了刺杀。
幸好他头上戴了顶厚毡帽。刀砍下去没透,他滚进了路边的沟里,捡了一条命。
消息传进宫,整个朝廷炸了锅。
早朝,皇帝等了很久,班列一直没凑齐——满朝文武,没人知道外面还埋没埋着刺客,没人敢出门。
堂堂天子脚下,当朝宰相被人大早上割了头,这是大唐有史以来最骇人的政治谋杀。
朝臣们有人开始劝唐宪宗服软,说:要不把裴度的官撤了,安抚一下那几个藩镇?
唐宪宗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元和年间最硬气的一句话:
"若罢度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
意思是:撤裴度的官,就是让阴谋得逞,朝廷就没规矩了。我就用裴度这一个人,足够打掉这两个贼!
说完,他直接提拔裴度做了宰相,削藩继续,一步没退。
他知道的,但他忍着。
事后从洛阳一起叛乱中抓到的俘虏供出了真相:主谋就是李师道。
逻辑也不复杂:李师道的幕僚给他出主意,说"武元衡是主战派核心,他死了,其他人就不敢主战,宪宗自然会罢兵"。
李师道想了想:有道理,干。
顺手还让人烧了河阴转运院的粮仓,几十万匹布帛、几万斛粮食,一把火。
结果呢?
宪宗没停。
817年,大将李愬雪夜奇袭蔡州,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束手就擒,持续三年的淮西叛乱彻底平灭。
李师道彻底慌了。
赶紧上表:我错了,我献三个州,我儿子去长安当人质。
宪宗考虑了一下,勉强点头。
结果——李师道自己又反悔了。
818年秋,宪宗失去耐心,下诏发五路大军讨伐淄青,韩弘围曹州,田弘正破东河,一路猛打。
李师道这边,节节败退,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他麾下最能打的大将刘悟,做了一个决定。
刘悟这个人,世代跟着淄青干,算是根正苗红的藩镇嫡系。
官军压境,李师道不停催他出战,刘悟心里门儿清:出去打,赢不了;不打,主子要拿他祭旗。
于是他把手下将领叫来,说了一番话,《资治通鉴》里有记载,大意是这样的:
"天子这次要杀的,就李师道一个人。咱们跟他耗什么?不如杀了他,把首级交给朝廷,把危亡换成富贵。"
众将沉默片刻。
然后,纷纷点头。
819年二月,深夜。
刘悟率兵疾奔郓城。
守城的士兵打开了城门——因为他们也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大军入城,四处点火。
李师道在府里听到动静,跟旁边的人说了四个字:"刘悟反矣。"
然后,他拉着自己的儿子李弘方,躲进了厕所。
搜到他的时候,李师道要求见刘悟本人。
士兵不让。
他儿子李弘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如速死。"
就这样,李师道父子的首级,被装上马,快马传送长安。
宪宗看着这颗头颅,四年前那个敢在帝都街头公然刺杀宰相、震动天下的狠角色,到了最后时刻,藏身之处是一间茅厕。
同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卢龙节度使刘总相继上表归降。
"自广德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河北三十余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这个困扰大唐六十年的死结,就此解开。
史称:元和中兴。
【主要信源】
《旧唐书·列传·李师道》,后晋·刘昫等,94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