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辈的兄弟情。
昨天去郊区跟小叔、姑妈聚会。
小叔和我老公喝了不少酒,酒后,照例是那些平常想说没说,或者心里最想倾诉的话开始滔滔不绝。
小叔又跟我说起我爸生病那些天,他的心理历程。
他们兄弟姐妹5个,就我爸和小叔两个男孩,相差7岁。小时候兄弟感情很好,小叔丁克,把我当成亲女儿对待,我们感情很好。
到了老年,小叔爱憎分明的艺术家性格越发尖锐,我爸又越来越倔,喜欢跟人唱反调,所以两人常常争执不休,爆发一些立场上的矛盾。干脆有时候两人很久都互不搭理。
年初老爸突然生病住院,在家附近医院住了一周治不好。大年28那天,我守了夜清晨正回家补觉,医生通知我妈,让我爸要么进ICU,要么转院去华西。我妈六神无主打我电话没接,给小叔打了电话。小叔一听进ICU,立马慌了神。撂了电话一边赶往医院一边通知了所有亲戚赶过来。等我被惊醒也赶到医院办手续,和救护车一起送老爸去华西的路上,就听说亲戚们都已经聚在华西门口等着了。
这架势让我哭笑不得,大家说,小叔慌了,以为老爸不行了,吓得话都说不全。
把老爸送进急诊等待床位后,我安排亲戚们去旁边吃饭。小叔坚持不去,说要在急诊门口等着。所以,后来医生出来让签了一堆知情书、同意书,包括病危通知书,都是小叔签的。他表情凝重,但没告诉我们。
大年30晚上,我让大家按计划回郊区的别墅团年。我和妈妈守在医院里。老爸那天晚上突然便血了。一盆一盆的,接不完。医生安排了急诊肠胃镜。和运输护工一起推老爸去对面的大楼做肠胃镜途中,我和护工吵了一架。他为了省时间不走医院的走廊通道,而选择穿过寒风凛冽的户外去对面的大楼。他没有事先告诉我要经过户外,发着39度多高烧的老爸还光着头。我一边责问他,一边用枕头、周边的床单赶紧裹好爸爸的光头。他理直气壮的说,盖那么厚被子怕啥!
吵了几句,拍了他的工牌,我坐在肠镜室门外,大哭起来。就在此时,小叔的电话来了。他问我老爸的情况,我带着哭腔告诉他,老爸便血了,止不住。他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从郊区赶过来,出现在医院门口。他说,从今天开始,白天我来看护。那时候我们正愁请不到护工,我和老公每夜换着看护,但妈妈一个病人白天根本撑不住。我松了一大口气。独生子女的悲哀,此时庆幸,还好爸爸有兄弟。
在请不到护工的那些天,他每天从早上8点站到下午6、7点,自己在医院定了两顿饭。从不会照顾人又洁癖的他,还要负责老爸白天的接尿、倒尿、清理口腔等很多杂事。
后来他不止一次告诉我,打电话那个时候,晚上11点,他正在外面的河边快走锻炼。那条河很黑,没有路灯。他每天晚上都去,从来没有怕过,但那天挂了电话以后,他一背的冷汗,突然觉得路好黑,从不信鬼神的他突然怕了,不敢再原路走回来。他拍了视频,对着天空一顿祈祷后,绕到大道上走回家。
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他又说,后来经常想起几个片段。
他6岁,老爸13岁,那时候他们住在重庆的长江边。老爸游泳很好,他羡慕得不得了。于是老爸把他夹在腋下,用一只手游,那时候他满眼都是对哥哥的崇拜;他7岁,老爸14岁的时候,他们挤在一张床上,晚上他的腿不知为什么痛的睡不着。老爸抱着他的腿,放在自己怀里一整夜,直到天亮。
他说,他一直想写一篇文章,标题都想好了,就叫:寒天吹来暖暖的风。他不记得为什么腿疼,但记得腿在哥哥怀里的感觉,后来就真的不疼了。
我听得掉了眼泪。一直抹眼睛。
他也开始抹眼泪,然后又叨念,等着我写好了,第一个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