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山西旅游，会经过北岳恒山。
但如果你翻司马迁的《史记》，会发现一件怪事——里面没有"恒山"，只有"常山"。
不是司马迁记错了。是他不敢写。
因为当朝皇帝汉文帝，名叫刘恒。那个"恒"字，普天之下，写书的人都得绕着走。一座两千多年没挪过窝的大山，硬是被一个人的名字，改了名。
这套规矩，叫"避讳"。今天我们就从古人怎么取名说起，一直说到——一个皇帝的名字，到底能搅动多大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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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古人有"名"，还有"字"先说取名本身。
古人一个人往往有两个称呼：一个"名"，一个"字"。名是出生不久长辈起的，字是成年时另取的。按《礼记》的说法，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取字，女子许嫁时取字。
两者分工很明确：名是留给长辈和自己叫的，自称用名表示谦逊；字才是给外人叫的。同辈之间直呼其名，是不客气。所以你看古书里，朋友之间多称字，显得尊重。
更讲究的是，名和字之间通常有意义上的勾连，古人叫"名字相应"。最熟的例子就是孔子——名丘，字仲尼。"仲"是排行第二的意思，说明他在家里行老二（民间"孔老二"的叫法就是从这儿来的）；据《史记·孔子世家》，"丘"和"尼丘"则与他出生的来历相关。
这种对应还有很多花样。有的取相近义，比如屈原名平、字原，"原"就是宽平的意思；有的取相反义，比如韩愈、字退之，一进一退正好成对。一个人的名和字摆在一起，像一副小小的对子。

孔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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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烦来了：皇帝的名字，谁都不能碰取名这事，本来是各家各人的私事。麻烦出在一条规矩上——尊长的名字，晚辈和臣民不能直接说、直接写。这叫避讳。
避自家长辈的名，叫"家讳"，范围小，关起门来的事。真正闹得全国鸡飞狗跳的，是"国讳"——避当朝皇帝（以及他往上几代祖先）的名。
避的办法主要有三种：改用别的字（改字）、把那个字空着不写（空字）、把字少写一笔（缺笔）。其中改字用得最多，也最折腾——因为皇帝名里那个字，常常是大家天天要用的常用字。一改，就是一连串地名、官名、书名跟着遭殃。
回到开头那座山。汉文帝名刘恒，"恒"是个常用字，于是司马迁在《史记》里把恒山写成了常山——用意思相近的"常"替了"恒"。东晋郭璞注《尔雅》时点得很明白："恒山一名常山，避汉文帝讳。"同样因为这个讳，连地名"恒山县"也改成了"常山县"。
受牵连的还有天上的神仙。月亮里那位仙子，本来写作"姮娥"（也作恒娥），"姮"读音同"恒"。到了西汉，为避刘恒的讳，"姮"换成了意思相近的"常"，成了"常娥"。后人又按她的性别，在"常"字旁加了个女字旁——这才有了我们今天写的"嫦娥"。一位上古女神的名字，被一个皇帝的名讳改了两道。

北岳恒山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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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衙门的名字都得改：户部本来叫民部名讳能改地名、改神仙名，也能改朝廷的衙门名。
今天讲历史常提到"六部"，其中管财政户口的是"户部"。但这个衙门一开始不叫户部，叫"民部"。
问题就出在"民"字上——唐太宗叫李世民。为了避这个"民"，民部最终改成了户部。
这里有个常被讲错的细节，得说清楚：这次改名，并不是李世民自己在位时干的。李世民本人对避讳相当宽松，他下过一道"二名不偏讳"的令——意思是，只要"世""民"两个字不连在一起用，单独出现就不必避。所以他在世时，民部一直叫民部，连大将李世勣都没让人家去掉"世"字。真正把民部改成户部的，是他死后即位的儿子唐高宗李治，时间在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太宗那年刚去世，新君为表孝心，才动手改的（连李世勣也在这之后被改名成了"李勣"）。
顺带说一个流传很广、却站不住脚的说法：很多人讲，"观世音"被省成"观音"，也是为避李世民的"世"字。这个说法其实是误传。一来按太宗"二名不偏讳"的令，"世"字单用本就不必避；二来"观音"这个简称在唐朝之前就已经出现，整个唐代佛经里"观世音"也照写不误。所以"观音"之名，跟避李世民的讳没有关系——它更可能只是因为汉地习惯用两字称呼菩萨（像文殊、普贤、地藏一样）。
同一位皇帝，一个改名是真的、一个传说是假的。避讳这门学问的麻烦，正在于此——传得越久，越容易把没影的事说得活灵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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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故宫的北门，本来叫"玄武门"越到后来，避讳越是细密。到了清朝，连紫禁城的城门都没能躲过。
你去故宫，从北门出来，那道门叫"神武门"。但它原来不叫这个名。按古人"四象"的说法，北方属玄武，所以明朝时这道北门叫"玄武门"。
改名的原因还是那一个字——清圣祖康熙，名叫玄烨。为避这个"玄"，玄武门改成了神武门（用"神"替了"玄"）。
被这个"玄"字连累的不止一道门。"玄孙"改成了"元孙"，宫里的大高玄殿改成了大高元殿，就连《千字文》开头那句"天地玄黄"，也被改写成"天地元黄"。一个字，牵动了一座城门、一座大殿和一篇蒙学课本。
这里也补一笔，免得被宫廷剧带偏：玄武门改名，并不是康熙一即位就改的。文献能查到的是，至迟到康熙十一年（1672年）正月之前已经改成了"神武门"——大约发生在康熙在位的前十来年间，而不是登基当天。清宫真正成文的避讳规矩，要到雍正元年才正式颁布。

故宫神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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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最离谱的一个：连"点灯"都不许说皇帝避讳，全国跟着改，到底还说得过去——人家是皇帝。但避讳这套规矩一旦给了小官手里，就能闹出真正的笑话。
南宋陆游在《老学庵笔记》卷五里，记了这么一件事。
有个州郡长官，名叫田登。他特别忌讳别人碰他名字里那个"登"字，谁要是说了同音的字，他就发火，手下不少吏卒因此挨过板子。于是满城的人都不敢说"灯"——因为"灯"和"登"同音——只好把"灯"改叫"火"。
到了元宵节，按惯例要放灯，让百姓进城游玩观赏。手下要写告示张贴出去，可"灯"字说不得，怎么办？
那张贴满全城的告示，最后写的是六个字：
"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放灯不能说放灯，只能说"放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俗语，就是从这儿来的。（顺带说一句，更早的庄绰《鸡肋编》里也记过田登放火一事，只是没有陆游写得这般生动——故事越传越圆，大抵如此。）
一个普通官员的名字，能让一座城在元宵夜把"点灯"说成"放火"。避讳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规矩，是笑话了。

元宵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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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从一个人取名要名、字相应，到一座山、一道城门、一个衙门都得跟着皇帝的名字改字——避讳这套规矩，说到底是把"名字"看得太重了。
名字本是用来叫人的。可在那套规矩里，名字成了一种不能触碰的东西，重到能改掉地图、改掉典籍、改掉天上的神仙。
所以下次你站在恒山脚下、或者从故宫神武门出来，不妨想一想——这两个名字，都不是它们最初的样子。它们被改成今天这样，只因为两千年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不能直呼其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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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名与字制度：《礼记·曲礼上》《礼记·檀弓》；取名原则见《左传·桓公六年》（申繻"名有五"）· 孔子名丘字仲尼：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 恒山改常山、姮娥改嫦娥（避汉文帝刘恒讳）：《史记》、郭璞《尔雅注》"恒山一名常山，避汉文帝讳"· 民部改户部（避唐太宗李世民讳）：《唐六典》《新唐书·百官志》；改于贞观二十三年（649）唐高宗即位之初，非太宗在位时所改· 唐太宗"二名不偏讳"令：见《旧唐书》《唐会要》；"观世音→观音为避李世民讳"系误传，"观音"简称早于唐代已有· 玄武门改神武门、玄孙改元孙（避康熙玄烨讳）：《光绪顺天府志》《康熙起居注》（康熙十一年正月已见"神武门"）·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田登）：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另见庄绰《鸡肋编》· 综合参考陈垣《史讳举例》（避讳学通论）· 文中"端月"等个别旧说，因出土秦简（里耶秦简、周家台秦简）对其归属与年代尚有争议，本文未采用
—— 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