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洛阳出了件怪事——一条巨蛇，从芒山脚下爬了出来。高丈余，粗五十尺，盘在山脚像一座会动的土丘。洛阳百姓吓得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点灯。

消息传到无畏三藏耳中，他正在洛阳城中讲经。无畏是天竺人，本是一国太子，却让国出家，在天竺时便是公认的高僧。唐玄宗对他极为敬重。

弟子们劝他避一避，无畏只是摇头：“它不会伤人。”

“它那么大，怎么会不伤人？”

无畏没有回答，只说了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它来，是因为它听见了。”

那条蛇确实没伤人。它白天盘在山脚，天黑后便驾着风露而来，无声无息地穿过洛城街道。它径直盘在无畏讲经的院子外面，把头探过院墙，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天亮之前，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弟子们吓得瑟瑟发抖，无畏却像没看见一样，照常讲经。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赶走它，无畏说：“它在听，我为什么不让它听？”

“可它是蛇。”

无畏看了那人一眼：“你也在听，你是什么？”

那人哑口无言。

那条蛇一连来了七个夜晚。第七天夜里，无畏讲完经，没有回房，而是走到院中，站在那条巨蛇面前。月光下，蛇身鳞片泛着暗青色，硕大的头颅微微垂下。

无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是蛇，该住在深山里。你在这里做什么？想危害世人吗？速速离去，不要祸害百姓。”

那条蛇听了，慢慢低下头，伏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渐渐不动了。片刻之后，它死了。

第二天天亮，人们发现蛇尸伏在院外，已经僵硬。消息传遍洛阳，人人都说无畏三藏一句话说死了巨蛇。可无畏看着那具蛇尸，只说了三个字：“它累了。”

蛇死之后，无畏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将来有一天，洛水会灌进洛阳城。”

人们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解释。几年后，安禄山攻陷洛阳，纵兵毁城，掘开洛水堤坝，大水灌入城中。洛城被毁，宫庙尽废。人们这才想起无畏当年那句话。

可当时没有人理解的是，那条蛇从芒山深处爬出来，也许不是偶然——地下水位的变化、地壳的微妙活动，最先感知到的往往不是人，是蛇。它们比人更早察觉到山体深处的水压正在积聚，知道那座城迟早要淹，却说不出口。它日日前来听经，也许只是想找一个能听懂它的人，把这句话传出去。

无畏听懂了。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一场战争，也没有办法改变一座城的命运。他唯一能做的，是让那条蛇安静地死去，让它不必亲眼看见那一幕。

那件事之后，无畏的名声传遍天下。

开元十年七月，长安大旱。玄宗派人召无畏入宫祈雨。无畏端着一只钵，盛满清水，用小刀慢慢搅动，低声诵了几遍咒。钵中水面下，渐渐浮现出一个东西，像一条小蛟龙，昂首游动。无畏对使者说：“快回去，雨马上就到。”

使者策马狂奔，刚跑出宫门，天色骤变。风雷大作，大雨倾盆。等他浑身湿透奔回宫中复命，御座上的玄宗龙袍都已经湿透了。那场雨下了一整天。

旱情解了。百姓们跪在雨中磕头，说无畏三藏是活佛下凡。可那天夜里，弟子问无畏：“师父，钵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畏沉默了一会儿：“他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东西来相信雨会来。我给他们一个，雨就来了。”

无畏活到了很大岁数。他在洛阳、长安两地往来，讲经说法，也治过病、劝过架、替人写过信。他从不拒绝任何人的请求，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

他圆寂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的行囊里只有几卷经书、一只钵、一把小刀。弟子们在他枕下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蛇听得懂人话，人却不一定。”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