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了中年
陈绍常被儿女接去“享清福”。住洋房、养花鸟、修寿坟——什么都给他备齐了,只差一件事:没人问他想做什么、开不开心。他像个被提前塞进棺材的人,清醒地等着那一天。
影片中,敏华看不下去了。她说了一句话:“我老觉得我们中国人除了青年就是老年,好像没有中年似的,其实最可宝贵的是中年。”
这不是一句感慨,是说出了一个民族的病。我们的人生被粗暴地切成了两段:一段拼命,一段消失。中间那三四十年——最成熟、最有经验、最有判断力的年纪——被全社会默契地抹掉了。
抹掉的方式是什么?就是“活埋”。
今天的活埋,换了更精致的面孔。三十五岁是职场隐形的红线,四十岁投简历石沉大海,四十五岁被裁员后连送外卖都嫌你体力跟不上。我们管这叫“优化”,叫“结构调整”,叫“给年轻人让路”。可那些被“优化”掉的人呢?房贷没还完,孩子还在读书,父母已经开始频繁跑医院——你告诉他“该歇了”?他怎么歇?
更有甚者,连开口诉苦的机会都不给你。你去应聘,人家看看身份证,笑笑说“我们这边更倾向年轻化”;你跟朋友喝酒,多喝两杯说句“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人家拍拍你肩膀,“别想太多,身体要紧”。所有人都在安慰你,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你: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活。
敏华看透了这一切。她还说了另一句:“我们中国人真是一个古怪的民族,对于死看得那么重要,而并不讲究怎么样好好地活下去。”
真是一针见血。我们为父母风光大葬花掉半辈子积蓄,却从没认真想过:他们活着的时候,快乐吗?我们把“送终”当成了最大的孝顺,却把“活着”的每一天都过成了凑合。今天呢?六十岁退休,往后还有二十年甚至更久——可社会告诉你:你已经没用了,剩下的日子就是带带孙子、跳跳广场舞、等着走完最后一段。谁研究过这二十年怎么活得有价值?谁在乎一个六十岁的人还想不想做点什么?
陈绍常终于被敏华说动了。他憋了很久,说出了那句最沉的话:“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等死。”
死是自然的事,谁都得走。等死不是——那是你还活着,却被全社会判了“无效”,每天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从“人”变成“累赘”,从“父亲”变成“老糊涂”,从“陈校长”变成“那个老头”。今天的四五十岁、六七十岁,有多少人不是在等?
他们坐在家里刷手机,一遍遍翻招聘软件又关掉;他们早起去公园发呆,看别人下棋自己不敢靠太近;他们被儿女叮嘱“别乱跑”就真的一整天不出门。没有人打他们、骂他们、虐待他们——可他们就是在等死,只不过这个过程被包装得很好看,叫“安享晚年”。
敏华说出了“病”,陈绍常说出了“痛”。一个告诉我们中年不该被偷走,一个告诉我们活着不该只是等。合在一起,就是在问一个所有人都在逃避的问题:到底什么是好好活下去?
影片结尾,陈绍常和敏华在儿女修好的寿坟上建了一所学校。那不是浪漫,是态度——你们把死看得那么重,我偏要把生也看得同样重。既然你们觉得我老了就该安静退场,那我偏要在这个本该躺下的地方,站起来做事。
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个态度依然是对今天的回答。
那些被“4050”卡住的人,那些被“六十岁以后别折腾了”劝退的人,那些每天醒来不知道今天该干嘛的人——《哀乐中年》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被活埋的中年,也不是第一个不甘心被活埋的人。
真正衰老的标志,从来不是年龄。是你再也不敢问“怎样才能好好活下去”,是你默认了人生到某一天之后,就只剩下等。
那所建在坟地上的学校,到今天还在发光。它在问每一个被活埋的人:你是在活,还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