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巷口开修车铺的陈叔养的中华田园犬,一身油亮的姜黄色短毛,耳尖沾着撮白毛,在修车铺的铁棚底下待了八年,早把这条老街的门门道道摸得门清。谁家的猫偷了鱼干,谁家的小孩跑丢了,它晃着尾巴绕两圈就能找回来,连巷口最凶的流浪猫见了它,都要停下蹭蹭它的爪子。
开春的时候,街对面开高端宠物店的小周,抱回了一只刚满半岁的伯恩山犬。这狗一身蓬松的三色长毛,爪子厚得像小棉垫,走起来屁股一扭一扭,连项圈都是进口的真皮款,一上街就引得整条街的人回头看。小周总摸着它的头跟人说,这可是瑞士来的名犬,血统证书都装在镀金相框里,娇贵得很。
一开始伯恩山瞧不上老黄。它总觉得自己血统高贵,连喝水都要喝过滤后的凉白开,哪像老黄,蹲在水龙头底下接水就喝,啃个骨头渣子都能香半天。有次它故意堵在老黄的食盆跟前,把自己吃不完的进口狗粮往旁边推,抬着下巴斜眼看老黄,那眼神明摆着是“赏你点好东西尝尝”。老黄没理它,叼起自己啃了一半的玉米棒,转身蹲到修车铺的台阶上,嚼得咔哧响。
变故是在梅雨季来的。那天夜里下了整宿的暴雨,老街的排水口堵了,积水没一会儿就漫过了脚踝。后半夜伯恩山跟着小周往店里搬货,没留神踩进了被冲开的下水道口,厚厚的长毛被生锈的井盖勾住,越挣缠得越紧,积水很快就没过了它的肚子。小周急得手忙脚乱,雨夜里黑灯瞎火,根本找不到工具撬井盖。
就在伯恩山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它看见一道黄影子从雨里冲过来。老黄浑身淋得透湿,甩了甩脑袋,凑过去用牙咬着缠在井盖上的长毛,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扯——它从小在巷子里长大,太熟悉这些井盖的缝隙,知道怎么用巧劲不伤到皮肉。扯了十几分钟,伯恩山终于把爪子抽了出来,可腿早就冻麻了,站都站不稳。老黄就叼着它的项圈,一步一步往高处的修车铺挪,把它安顿在自己平时睡的棉垫子上,还把陈叔刚给的热红薯,扒出最软的芯子推到它跟前。
从那以后伯恩山再也不端着“名犬架子”了。它跟着老黄在巷子里晃悠,学会了蹲在菜市场门口等摊主扔免费的菜帮子,学会了听见远处电动车的动静,就知道是陈叔收工要回家。以前它走两步就要停下来让主人擦爪子,现在跟着老黄在田埂上跑,爪子沾了泥也毫不在意,玩累了就并排趴在修车铺的太阳底下,老黄卷着尾巴搭在它的背上,暖乎乎的。
有次小周带伯恩山去参加城市的宠物犬展,评委摸着它油亮的毛问,你这血统纯正的伯恩山,怎么身上一点娇贵气都没有?伯恩山晃着尾巴往台下看,隔着人群一眼就瞅见了蹲在陈叔身边的老黄。它哪里知道什么血统高低,它只知道,那天暴雨里咬着它的毛往回拽的黄影子,是它在这条街上交到的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