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五十多年，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多是杀伐成性的武夫。可偏偏有这么一位皇帝，沙陀出身，目不识丁，奏章送上来要靠人念给他听，他却被《新五代史》评作"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在位七年，中原少见地过上了几年安生日子。他就是后唐明宗李嗣源——一个用一辈子打仗换来"小康"的文盲皇帝。
 
李嗣源本姓邈佶烈，沙陀部人，自幼被晋王李克用收为养子，赐名嗣源。在李克用的"义儿军"里，他是名声最响的一个，与李存孝、李存信等人并称十三太保，李嗣源居首。从十几岁开始上阵，到六十岁登基，他几乎把一生都耗在了马背上。沙陀骑兵以骁勇著称，李嗣源更是其中的悍将，《旧五代史》称他"少善骑射，材貌雄伟"，每逢恶战，常常身披重创还能斩将夺旗。也正因为从小就在军中,他没有读过书,一辈子不识字。
 
后唐建立之后,养兄弟李存勖称帝,是为庄宗。庄宗起兵灭后梁,李嗣源是头号功臣。然而李存勖坐稳江山之后,迅速沉迷于伶人、宦官,猜忌功臣,先后杀了郭崇韬、朱友谦等人。李嗣源功高震主,自然也在被猜忌之列,一度被调回京城,身边布满眼线,几乎走到鬼门关前。同光四年,魏博将士在邺都哗变,李存勖派李嗣源前去镇压。结果到了前线，乱兵反而把李嗣源裹挟为帝。此时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他索性挥师南下，攻入汴州。不久洛阳城中又起兴教门之变，李存勖中箭身亡，李嗣源顺势入主洛阳，被群臣拥立称帝。这一年他已年届六十。
 
按理说，一个六十岁的文盲老兵当皇帝，应当是一场灾难。可恰恰相反，李嗣源登基之后，做了一连串五代皇帝里少见的"反常"举动。他一上来就裁撤庄宗时期最遭民怨的几股势力：解散为李存勖搜罗财货的内库、贬斥伶人、清理宦官。他把朝政大体交给宰相任圜和枢密使安重诲打理，自己只把握大方向。任圜勤政一年，府库渐充，军民得安，《新五代史》称这段时间"比岁丰登，中原无事，言于五代，粗为小康"。在那个动辄屠城、弑君频仍的时代，这八个字几乎已是奢侈。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不识字的皇帝，对民间疾苦却出奇地敏感。奏章送上来，他听不懂书面语，便让安重诲一字一句翻译成大白话。一旦听到地方官苛政、刑狱冤滥，他常常当场动怒。有一次巡检军使浑公儿报告说有两个百姓拿竹竿练武，疑似谋反，李嗣源震怒，命石敬瑭就地处决。事后才查明，所谓"练武"不过是两个孩童嬉戏。得知真相后，李嗣源懊悔不已，下令严惩处置失当的官员，自己也减膳十日，以告慰冤魂。在皇权可以随意杀人的五代，这种自责显得格外稀罕。
 
他还做了一件更耐人寻味的事。据北宋王禹偁《五代史阙文》记载，李嗣源每夜在宫中焚香祷告："某蕃人也，遇世乱，为众推戴，事不获已。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学识有限、出身夷狄，并不把皇位看作天经地义，只盼上天另降明主，让百姓早脱苦海。这段记载因成书于宋初，是否带有美化赵匡胤的成分，后世学者看法不一，但李嗣源在治国上的谦抑与节制，正史中却屡有印证。
 
只是，文盲终究是文盲。李嗣源能听懂民间疾苦，却看不透朝堂深处的暗流。安重诲身为枢密使，渐渐专权跋扈，与任圜、与诸藩镇都结下了梁子，最终被李嗣源忍痛赐死，朝局自此失衡。更要命的是继承人问题。长子李从璟早在他起兵之初便被元行钦所杀，剩下的儿子里，秦王李从荣骄横轻佻，养子李从珂手握重兵。李嗣源既不能像读书人那样深谋远虑地安排后事，又因年事已高心力不济，迟迟不立太子。长兴四年，他病重之际，李从荣率兵闯宫意图夺位，被禁军斩杀。消息传到病榻前，老人当场昏厥，几天后含恨而终，享年六十七岁。
 
他死后不到三年，后唐就在李从珂与石敬瑭的火并中走向覆灭。石敬瑭引契丹入关、割让燕云十六州，从此中原门户洞开，影响了之后整整四百年的格局。一个文盲皇帝苦心维系七年的"小康"，转眼烟消云散。
 
后人评点五代，常说柴荣是第一明君。其实在他之前三十年，已有李嗣源做过同样的尝试。一个不识字的沙陀老兵，凭一颗朴素的怜悯心，在乱世里硬生生撑起几年太平。他读不懂《贞观政要》，却做了不少贞观式的事；他没念过《尚书》，却比许多熟读经史的皇帝更懂"民为邦本"。乱世里，文化未必能造出明君，一颗肯听百姓喊冤的心却可以。只可惜，他能管住自己，管不住身后那些识字的儿子。
 
【主要信源】《旧五代史·唐书·明宗纪》，薛居正等，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