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发奎曾经发牢骚，说自己当年如果追随了教员，朱德的位子就是他的；如果追随了老蒋，何应钦的位子就是他的；可惜眼瞎，追随了汪精卫。     1980年，香港的一处寓所里，一位85岁的老人常常对着到访的老友摇头叹气。     他说自己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却像个赌桌上输了钱的看客。     老友一听就知道，北伐名将张发奎又在那儿发牢骚了。     1922年，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当时才二十来岁的张发奎带着一营兵拼死抵抗，孙中山脱险后，这小伙子就被记在了心里。     后来陈炯明派人来拉拢，派的是他当年在陆军小学的老校长翁式亮，开的价码不低。     张发奎听完来人说话，愣是一口回绝，带着残兵躲进始兴的深山老林里当了大半年的野人。     这事传到广州，孙中山只说了句：这个向华，靠得住。     北伐那几年，是张发奎最风光的时光。     他手底下的第四军一路从广东打到武昌，汀泗桥那一仗，双方杀红了眼，张发奎亲自带着三十五团和叶挺独立团从正面硬冲，血战几个小时冲过铁桥，吴佩孚的两万人马就这么被打散了。     打完仗，第四军得了个铁军的称号，张发奎成了铁军英雄，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     打下武昌那年十月，他升了军长，次年一月又当了第二方面军总指挥，手下管着三个军，上将衔也挂上了。     最让人咂摸的是他帐下那拨人，后来新中国十位元帅里，朱德、聂荣臻、陈毅、刘伯承、林彪、叶剑英、徐向前、贺龙，足足八位都曾在他手下当差。     叶挺当时是他十二师的团长，林帅是连排级的小军官，徐向前在他司令部里当过参谋。     十员大将里，粟裕、张云逸、许光达、徐海东、谭政、罗瑞卿这六位，也都是从他部队里走出来的。     那时候武汉三镇都知道个顺口溜：蒋介石杀人，朱培德送人，张发奎收人。     他对我党的政治工作不反感，还跟李宗仁顶过牛。     李宗仁提醒他手下共产党太多，让他留神，张发奎不以为然，说叶挺是他小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绝不会跟他过不去。     可这人有个要命的毛病，看人准，看路瞎。     1927年宁汉分裂，蒋介石和汪精卫两边较劲，张发奎认准了汪精卫。     汪精卫这人嘴上漂亮，心里没谱，张发奎硬是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     那一年南昌起义的主力，十一军二十四师的叶挺、二十军的贺龙，都是他的老部下。     起义部队里那些连长排长，后来成了开国将领的不在少数。     据说消息传来时，张发奎正在庐山，当时就愣在那儿，脸色煞白。     参谋长度叶剑英劝他别追，说部队追上去也未必能赢，不如留着实力南下广东。     张发奎听了这话，没去追叶挺贺龙，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可他跟着汪精卫这条路，是越走越窄。     汪精卫在国民党内斗不过蒋介石，张发奎也跟着倒霉。     蒋桂战争他反蒋，中原大战他接着反蒋，打完仗他两万多人只剩两个团。     后来蒋介石用他，纯粹当个棋子摆布。     倒是抗战那几年，张发奎找回了点军人的样子。     淞沪会战他在浦东顶着，指挥炮兵轰过日本人的出云舰，老百姓叫他神炮。     他自己倒不揽功，说大炮火力不够，打不沉人家，只是擦破点皮。     武汉会战他守九江到阳新一线，田家镇那地方打得惨，几千人就这么没了。     后来汪精卫投敌当了汉奸，张发奎二话不说，通电跟这人割袍断义。     他说过，如果这次不能抗日，就进山当和尚去，再也不问世事。     抗战胜利那年八月，他在南宁刚下令进攻雷州半岛，夜里接到电话说日本投降了。     后来他去广州当了受降官，接收华南的日军投降，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的风光。     1949年他辞了陆军总司令的差事，带着家小去了香港，此后三十年再没回过大陆。     晚年他在香港常跟人念叨，自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那些老部下。     要是当年选对了路，何至于晚年寄人篱下，像个没根的浮萍。     1980年他在香港病逝，消息传到北京，叶剑英发了唁电。     两个当年在他帐下的老部下，隔着南海，送了他最后一程。     回看张发奎这八十五年，就像站在三岔路口的那个人。     往前走一步是朱老总的位置，往右走一步是何应钦的交椅，偏偏他选了那条下坡路。     这人打仗不孬，带兵有方，对人讲义气，对得起民族，唯独对不住自己。     跟错一个人，满盘皆是输，有些岔路，拐过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