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越来越多,文凭越来越不值钱,这条路日本三十年前就走过一遍,中国会不会也照着走一遍?
硕士去送快递,本科生扎堆考公务员,这到底只是一阵子的难关,还是学历长期贬值才刚开始?
先看一组最新数据。
国家统计局于10月21日公布9月份分年龄组失业率数据,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0%,较上月下降0.9个百分点,官方说法是主要因毕业生逐步落实工作岗位。
可同一个月,30-59岁劳动力失业率为3.9%,两边差了一大截。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不过,这些毕业生并不需要数据来告诉他们就业有多难。
化名“虾米”的学生和多数中国毕业生一样,从毕业前就开始求职,但直到2月仍一无所获。
沮丧之下,他在网上发布了一段视频,称自己参加了上海的一场人才招聘会,这场招聘会让他彻底失去了求职的信心。
视频中,他调侃招聘会现场人山人海,上一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疫情期间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
他还提到,举世闻名的星巴克,一杯中杯拿铁要三四十元,开给员工的月薪却只有2500元。
这段视频迅速走红,在视频网站“哔哩哔哩”上获得了近50万次观看。
“虾米”很清楚,真正引发关注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求职难这件事。
在他看来,群体情绪不断酝酿、即将爆发时,往往还缺少一个燃点,而他恰好成了那个燃点。
作为山东偏远乡村的农家子弟,“虾米”是老家村里少数考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的人。
毕业典礼结束后,父亲问他典礼是否办完。
他解释说典礼已经结束,但毕业证和学位证还要过两天才能发放,学校每年的毕业生有一万多人。
父亲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认为研究生是高材生,人数理应少一些。
“虾米”觉得,这正是农民的认知局限。
中国有句古话叫“知识改变命运”,“虾米”当然希望自己的命运也能因知识而改变。
起初他比较乐观,认为三个月内总能找到工作,结果三个月之后又是三个月,找了半年多仍未成功,其间投出的简历至少有200份。
他形容那段时间每天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说,面前有很多路、很多选项,但没有一个属于自己。
他一直记得“梦醒了,无路可走”这句话,当时的感受就是无路可走。
2019年,中国青年失业率仅略高于10%,但四年之后,经历一场疫情,这一数字翻了一番,达到21.3%。
几周前,就在“虾米”即将毕业时,他终于在一家速运公司找到了工作,从“211”高校的文科硕士变成了一名快递员。
谈到其中的落差,“虾米”表示,到手工资几千元,不到一万元,即便努力攒钱,一个月最多也只能剩下2000元。
在他如今居住的上海,他需要攒两年的钱才能买得起一平方米的住宅,拥有一套房子根本遥不可及。
在当下的就业市场,雇主招聘办公室岗位时越来越多地要求应聘者具备硕士学历,哪怕这些职位很难说真正需要硕士学历。
所谓“学历通胀”令求职者深感不满,但对雇主而言却已不可避免,原因在于太多求职者在争抢有限的空缺职位。
求职咨询师徐鸿飞一直在帮助应届毕业生应对残酷的求职竞争。
他解释说,企业有招聘成本,没有那么多时间逐一考察应聘者,所以干脆从硕士中挑选。
他也知道有些本科生,包括他辅导过的许多本科学生都很优秀,但企业没有时间去发现他们。
徐鸿飞表示,竞争越来越激烈。
从毕业生人数看,他2009年毕业时全国毕业生刚过600万人,如今已接近1200万人。
职位就那么多,你的学校好,别人的学校更好;你的实习好,别人的实习更好,这就是所谓的“内卷”。
薪酬方面虽有上涨,但涨幅不大,肯定跑不赢通货膨胀。
徐鸿飞目前拥有200多位付费客户,每周都会收到新的咨询。
一位求职者询问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在建筑行业。
徐鸿飞坦言,如果她还想回到建筑行业从事土木相关工作,这份简历比较尴尬,因为女性不太容易去基层,基层一般更倾向招收男性,认为他们更能吃苦。
他还指出,绝大多数企业只要最新鲜的应届生。
打个比方,秋季招聘只招2024届毕业生,2022届就不用说了,连2023届都已经“过季”。
这位不幸的求职者化名“灵山”,这也是她的网名。
她于2015年开始攻读土木工程专业,当时正值中国房地产业蓬勃发展的鼎盛时期。
没想到她硕士毕业时,房地产市场突然陷入萧条和混乱。
“灵山”自嘲当初选择土木专业是犯了糊涂。
她原本想进入房地产公司,结果毕业之后房企接连“爆雷”,她没有享受到任何行业红利,一毕业就遭遇行业寒冬,几位签约房地产公司的同学也被直接裁员。
22岁的马有虎今年踏入职场,却已四处碰壁。
面试中,他介绍自己在电子厂干过很多工作,但没有化工行业经验。
他此前当操作工,主要工作是轮流上白班和夜班、操作机台,生产苹果手机后置摄像头的线圈,这与化工行业的工作内容差距较大。
马有虎拥有大专学历,为此他在一所高职院校学习了三年,成为大学毕业生,但他发现自己的选择十分有限。
他说,连本科生都很难找到工作,自己作为大专生更是如此,用人单位往往不愿招收,他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马有虎是中国过去二十年雄心勃勃的高等教育扩招计划的产物。
2000年,仅有8%的适龄人口能够上大学,而到了2021年,这一数字增长到原来的八倍,达到64%。
过去十年,中国的大学生比例很快追上了日本,并正接近德国的水平。
与此同时,一些仍处于失业状态的年轻人转向了不同寻常的赚钱方式。
“灵山”于2022年毕业,失业一年后开始做直播。
她在直播间感谢观众“投喂”,调侃说今天的泡面钱有了,甚至还能加块肉、买根火腿肠。
“灵山”说,她全方位压低自己的生活消费,不社交,不出去吃饭,不买房,不结婚,只要拥有足够维持生活的东西就行。
然而,社会期望这些年轻人在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然后结婚、买房、生子、购车,一旦脱离这条轨道,这一切都难以实现。
马氏兄弟在宁夏首府银川团聚。
弟弟马存军的进城之行终于有了回报,他在建筑工地找到了工作,第一天就赚了300元。
哥哥马有虎多读了三年书,交了上万元学费,不愿接受同样的工作,仍在继续寻找。
马有虎说,母亲今天把他狠狠批评了一顿,说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工作,现在还要伸手借钱。
他觉得自己必须想办法找到一份好工作,否则会被别人笑话。
虾米、灵山、马有虎这些人碰到的事,往回倒三十多年,日本几乎上演过一模一样的剧情。
上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正火,大学生被叫作“金蛋”,人还没出校门,录用通知就拿到好几份,男生平均3份,女生2.5份,三菱汽车甚至开出过入职送车的条件。
这么大的甜头摆在眼前,哪家不眼馋?
日本家长开始拼命“鸡娃”,1985年前后补习班到处都是,超过两万家,据说比便利店还多,整个市场做到了1.2万亿日元。
有的父母连房子都拿去抵押,就为了换孩子一张名校录取通知书,学历崇拜慢慢变了味。
可好日子说没就没。
90年代泡沫一破,企业自己都得勒紧裤腰带。
1992年,日本大学生就业率第一次跌破80%,没几年又跌破70%,投一百份简历都没回音成了家常便饭,跟虾米那200份石沉大海的简历隔着三十年对上了。
工作找不到,那就接着读吧。
还是1992年,日本给大学和研究生一起扩招,不到3年,研究生就从6万人涨到11万人。
原本计划10年才达到的规模,不到5年就超了,一些没资质的学校也跟着抢生源,文凭的含金量一路往下掉。
研究生读完出来,市场还是那个市场。
1995年有80.3万名毕业生一起挤进来,就业率掉到67.1%。
考研没解决问题,只是把难题往后推了几年。
这和现在招个文员也要硕士的“学历通胀”,说到底是一回事,文凭多了,就不稀罕了。
后面的剧情就更眼熟了。
考公务员一下子火了,1991年报名的才7万多人,4年后就涨到12.4万。
岗位就那么些,挤不进去的只能回家,啃老族从8万人涨到40万人以上,有人一宅就是十几年,靠母亲的养老金过日子,后来被叫作“迷失的一代”。
中国现在有770万人抢20万个公务员岗位,还有人回家当“全职儿女”,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日本的老路。
不过两边不完全一样,日本当年是整体经济崩了,中国现在更多是学历和岗位对不上,大学毕业生扎堆抢办公室的位子,蓝领岗位却招不到人。
学历贬值,根子在于大家把上大学当成稳赚不赔的买卖。
钱花了,夜熬了,就盼着换回一份体面工作,再往上走一个阶层。
可又体面又高薪的岗位一直是少数,经济也不可能永远高速增长,期望一落空,心里那个落差就格外难受,日本人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文凭能证明一个人学过什么,却保证不了这个人一定过上什么日子。
读书能长本事,成功也不止一种样子。
马存军在工地上第一天就赚了300元,马有虎还在找他心里的“好工作”,日本走过的弯路中国能不能绕开,就看能不能早点放下对学历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