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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一句玩笑,38岁女同事放下筷子:明天见我爸妈,别怂

楔子
那天中午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十二点刚过,办公室的灯关了一半,靠窗那排工位有人拉上了窗帘,光线一下子柔下来,空气里浮着外卖盒的油味、速溶咖啡的苦味,还有谁桌上那瓶廉价香薰机咕嘟咕嘟往外冒的茉莉香。中央空调嗡嗡地响,恒温二十六度,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刚好让人犯困。
我们部门十七个人,午休一到一个半小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靠门那一片是刷剧的,一人一个手机架,耳机一戴,谁也不理谁。中间那排是午睡的,折叠床一展开,眼罩一扣,世界与我无关。剩下我们五六个,属于闲话派,天天凑在茶水间门口那张圆桌上,吃着饭,东拉西扯。
我端着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过去的时候,圆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小王,今年刚来的应届生,吃饭飞快,嘴里永远塞着东西。刘姐,四十出头的老员工,公司里的消息中转站,没有她不知道的事。还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赵和小陈。
何春燕坐在圆桌最靠里的位置。
她每天中午都带饭,一个淡蓝色的保温饭盒,两层,上面菜下面饭,偶尔还有一小格水果。她吃得慢,嚼得细,很少说话,但也不显得孤僻。谁跟她搭话她都接,只是从不主动挑起话头。
说实话,我跟何春燕不算熟。同一个部门,工位隔两排,工作上偶尔有对接,也就是“这个文件你签一下”“那个表发你了”这种程度。她在公司五六年了,一直不声不响,业务能力没得挑,但从不多说一句。加班不抱怨,出问题不推诿,项目做好了也不邀功。属于领导放心、同事省心、但存在感不高的那类人。
三十八岁,单身。这两条信息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公司里有人背后叫她“何仙姑”,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她像那种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好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婚恋上。
是刘姐起的头。她刷着手机,忽然念出声:“现在大城市单身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公司就好几个。”
小王嘴里嚼着饭,抬头接了句:“是啊,何姐和周哥都单着呢。”
我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王又补了一刀:“你俩挺合适,都单着,年纪也差不多。”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这种话办公室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说,谁也不会当真。何春燕自己也没什么反应,低头夹了块胡萝卜,慢慢嚼着。
我那天也是鬼使神差,可能是面汤太烫,可能是小王那句话没经大脑,我随口就冒了句:“那不如咱俩凑合过得了,反正都单着。”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没往心里去。
小王笑得差点呛到,拍着桌子说“周哥你真敢说”。刘姐也笑了,用筷子点着我:“小周你这嘴啊,什么都敢往外秃噜。”老赵跟着起哄,说“凑合凑合也行,何姐多好的人”。小陈在旁边嘿嘿笑。
我跟着笑,低头继续吃面。
然后我感觉到对面有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
何春燕没笑。
她放下筷子,把保温饭盒的盖子轻轻扣上,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眼睛很亮,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打量。
“行啊。”她说。
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圆桌上瞬间安静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明天见家长。”她接着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像在说下午有个会要开,“别到门口怂。”
空气像被抽走了。
小王嘴里的饭忘了嚼,瞪着眼看何春燕又看我。刘姐脸上的笑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老赵和小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接话。
我手里还捏着塑料叉子,方便面碗里的汤在轻轻晃。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面锣。
“不是,我……”
“就这么定了。”何春燕说。
她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收进布袋里,动作很利索。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我。
“明天周六,上午十点,我家。”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就走了,去茶水间洗饭盒。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圆桌上剩下我们几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小王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压着嗓子说了句:“我靠。”
我脑子是空的。
什么情况?
我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几片脱水牛肉沉在碗底,已经泡得发软,夹起来往下滴水。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凑合过?我说了“凑合过”对吧?
我抬头看刘姐,想从她脸上找到点线索,证明刚才那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刘姐的表情很复杂,像想笑又不敢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周,你这……玩大了。”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我的声音有点干,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随口一说?”老赵啧了一声,摇头,“人家何姐可没当随口。”
我放下叉子,没心思再吃面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她肯定是开玩笑的”,一会儿又想“可她那个语气不像开玩笑”,一会儿又想“万一她是认真的呢”,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激灵。
何春燕从茶水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热水。她路过圆桌,脚步没停,只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别忘了。”她说。
然后就回自己工位了,跟没事人一样。坐下,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那儿,方便面彻底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午休还有二十分钟才结束。
我从来没觉得二十分钟有这么长。
周围人陆续回来,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圆桌上这几个人之间的异样。小王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低头假装刷手机。刘姐清了清嗓子,起身收拾饭盒,拍了拍我肩膀,欲言又止地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跟何春燕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上周三她发我的:“这个月的考勤表发你了,确认一下。”
我回:“收到。”
就这些。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上下班路上碰到会点头打招呼,工作上对接完了说声“辛苦了”,仅此而已。我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周末都干些什么。
可现在,我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这个号码,明天上午十点就要打过去,然后——然后干什么?
我用力搓了把脸。
都是那张嘴惹的祸。
下午的班我上得魂不守舍。
手上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中午那几句话在循环播放。我甚至偷偷往何春燕的工位瞟了好几眼,她跟平时一模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接电话、回邮件、跟隔壁工位的女同事讨论方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有一次她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拖到最后才走,想避开她。结果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按住了按钮。
门又开了。何春燕站在外面,看了我一眼,走进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明天别迟到。”她打断我,语气很淡,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我爸妈十点半要出门走亲戚,你十点前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然后她就往地铁站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晚高峰的人流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张嘴,早晚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小王发来微信:“周哥,明天你真去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何春燕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真打算让我去见她爸妈,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可她那表情、那语气,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一句玩笑话?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公司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她跟谁红过脸,更没听说她跟谁有过什么纠葛。她做事一向稳妥,说话一向有分寸。
那她图什么?
我想不明白。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我随便煮了袋速冻饺子,吃了几个就撂了筷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想给何春燕发条微信问问清楚,字打了一半又删了。问什么?问她是不是开玩笑?万一她说是,那我成什么了?可万一她说不是呢?
我抱着靠枕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明天,到底去不去?
第1章 办公室午休闲聊,随口一句玩笑话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那天中午之前说起。
那天是周五,一周里最让人提不起劲的日子。上午开了个冗长的项目会,领导讲了四十分钟的废话,核心意思就一句:下周要交的东西这周得做完。散会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大家鱼贯而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就是那种“又得加班了”的麻木。
我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把上午的会议纪要随手整理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等午休。
我们部门在写字楼的十二层,整层都是我们公司的。办公室不算大,一百来平,塞了十七张工位,过道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过。夏天的时候中央空调开得足,冬天暖气烧得旺,就是空气不太好,人多,窗户少,待久了容易犯困。
十二点一到,灯关了一半,只留靠走廊那排还亮着。有经验的老员工都知道,靠窗那片归午睡的,拉上窗帘挡光;靠门那片归刷剧的,耳机一戴谁也不碍谁;中间茶水间门口那张圆桌,归我们几个吃饭闲聊的。
那天我带的是昨晚的剩饭,青椒炒肉丝盖饭,微波炉热了一下,油有点大。何春燕带的还是那个淡蓝色保温饭盒,两层。我注意到她的饭盒里是清炒西兰花、一小份番茄炒蛋,还有几块煎鸡胸肉,米饭上撒了点黑芝麻。旁边小格里放着几颗蓝莓。
“何姐又带饭啊。”小王端着外卖盒凑过来,他天天点外卖,重油重盐,吃得满嘴流油还羡慕别人带饭。
“嗯,自己做的干净。”何春燕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刘姐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饺子,装了满满一饭盒,用醋和辣椒油调了个蘸水,吃得很香。老赵和小陈一如既往地吃着食堂打回来的套餐,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圆桌上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先聊了会儿昨晚的综艺,又吐槽了这周的加班,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说到了公司新来的那个实习生。
“那姑娘才二十三,男朋友都谈三年了,听说年底订婚。”刘姐的消息一向灵通。
小王嘴里塞着饭,含糊地接话:“二十三就订婚,也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老赵咽下嘴里的饭,“现在不抓紧,过两年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我听了没接话,低头扒拉饭。这种话题我向来不参与,也没什么好参与的。我今年三十二,在这个城市读了大学留下来工作,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大学一次工作后,都没走到最后。分手的原因也简单,一个嫌我没上进心,一个嫌我太有上进心。反正就是没缘分。
小王忽然把矛头转到我身上:“周哥,你咋还不找对象?”
我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了句:“没人要呗。”
“怎么会没人要,你人挺好的啊。”小王这话说得真诚,他是真觉得我好。刚来公司那会儿啥也不会,是我手把手带的他,所以他对我有种朴素的信任。
“好有什么用,”我笑了笑,“得有姑娘看得上才行。”
刘姐在旁边插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挑。我像你们这个岁数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没往心里去。
然后小王那句话就冒出来了。
“何姐也没对象呢,”他嘴里还嚼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俩挺合适的,都单着,年纪也差不多。”
我抬起头看了小王一眼,他脸上挂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分场合的坦诚,你还没法跟他生气。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刘姐笑得最响,筷子指着小王说“你这孩子嘴真没把门的”。老赵跟着乐,小陈也在旁边咧嘴。
我也笑了。这种话办公室隔三差五就有人提,谁也不会当真。何春燕自己也没什么反应,低头夹了块西兰花,慢慢嚼着,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按理说,到这儿就结束了。大家笑笑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往心里搁。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上午的会开得太烦,可能小王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可能面汤喝多了脑子进了水,我随口就冒了句:“那不如咱俩凑合过得了,反正都单着。”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看何春燕,眼睛盯着自己碗里的面。语气也是那种半开玩笑的,嘴角还挂着笑。就跟平时跟同事打哈哈一样,说完就等着大家笑一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小王果然笑了,笑得差点呛到,拍着桌子说“周哥你真敢说”。刘姐也笑了,用筷子点着我:“小周你这嘴啊,什么都敢往外秃噜。”老赵跟着起哄,说“凑合凑合也行,何姐多好的人”。小陈在旁边嘿嘿笑。
我跟着笑,低头继续吃面。
然后我感觉到对面有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
何春燕没笑。
她把筷子放下了。那动作不重,但很稳。然后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轻轻扣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审视。她看着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行啊。”她说。
声音不大。但圆桌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明天见家长。”她接着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下午三点开个会”一样,“别到门口怂。”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小王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刘姐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只饺子在微微颤动。老赵和小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手里还捏着塑料叉子,方便面碗里的汤在轻轻晃,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扩。
“不是,我……”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就这么定了。”何春燕说。
她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收进那个布袋里,动作利落。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跟地面磨了一下,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响。然后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我。
“明天周六,上午十点,我家。”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就走了,去茶水间洗饭盒。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过去,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圆桌上剩下我们几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小王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压着嗓子说了句:“我靠。”
我脑子是空的。
我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面。红油浮在汤面上,几片脱水牛肉沉在碗底,已经泡得发软了,用叉子一戳就烂。我刚才说了什么?凑合过?我确实说了“凑合过”对吧?
我抬头看刘姐。
刘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小周,你这……玩大了啊。”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我的声音有点干,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随口一说?”老赵啧了一声,摇摇头,“人家何姐可没当随口。”
“就是就是,”小陈在旁边附和,“你看何姐那表情,可认真了。”
我放下叉子,彻底没心思吃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她肯定是开玩笑的”,一会儿又想“可她那个语气不像开玩笑”,一会儿又想“万一她是认真的呢”,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后背发麻。
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哥,你说何姐是不是早就对你有意思啊?”
“别瞎说。”我瞪了他一眼。
“那她为啥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答不上来。
何春燕从茶水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热水。她路过圆桌,脚步没停,只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别忘了。”她说。
然后就回自己工位了。坐下,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那儿,方便面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看着就腻。我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撑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午休还有二十分钟。
我从来没觉得二十分钟有这么长过。
周围人陆续回来了,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圆桌上这几个人之间的异样。小王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低头假装刷手机。刘姐清了清嗓子,起身收拾饭盒,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那意思很明显:你自求多福吧。
我掏出手机,翻开跟何春燕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上周三,她发我的:“这个月的考勤表发你了,确认一下。”
我回:“收到。”
就这些。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上下班路上碰到会点头,工作上对接完了说声“辛苦了”,仅此而已。我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哪儿,不知道她周末都干什么,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辣,不知道她看什么剧听什么歌。
可现在,明天上午十点,我得给她打电话,然后——然后干什么?
去她家。
见家长。
我用力搓了把脸,掌心搓得脸皮发烫。
下午的班我上得魂不守舍。
手上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中午那几句话在循环播放。我甚至偷偷往何春燕的工位瞟了好几眼。她跟平时一模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接电话、回邮件、跟隔壁工位的女同事讨论方案,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中间还去财务那边送了趟报销单,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快递盒子,顺手拆了,是支钢笔,她拿在手里试了试笔尖,然后放进抽屉。
有一次她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她没躲,也没笑,就那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但又有哪里不一样。然后她低头继续干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在工位上多磨蹭了会儿,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起身。进电梯的时候,门快关了,一只手伸进来按住了按钮。
门又开了。何春燕站在外面。
她看了我一眼,走进来。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小数字,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背包带子。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明天别迟到。”她打断我,语气很淡,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那里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隔着半臂的距离,“我爸妈十点半要出门走亲戚,你十点前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问她是不是认真的,想说我中午那就是嘴欠——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
然后她就往地铁站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混进晚高峰的人流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攥着背包带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张嘴,早晚给自己惹出大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小王发来微信:“周哥,明天你真去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何春燕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是真打算让我去见她爸妈,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可她那表情、那语气,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一句玩笑话?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公司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她跟谁红过脸,更没听说她跟谁有过什么纠葛。她做事一向稳妥,说话一向有分寸。部门里有人背后说她“太独了”,可我跟她合作过几次,觉得她就是不爱凑热闹,该干的活一点没少干,该担的责一点没推。
那她图什么?
我想不明白。
到家已经七点多了。我脱了外套扔沙发上,去厨房煮了袋速冻饺子。饺子是上周末买的,韭菜鸡蛋馅的,煮出来破了两个,馅儿漏在汤里,绿绿的一团。我捞了几个吃了,没什么味道,又撂了筷子。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画面一闪一闪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想给何春燕发条微信问问清楚。字打了一半——“何姐,中午那事你是认真的吗?”——又删了。
问什么?万一她说“逗你玩的”,那我成什么了?自作多情?可万一她说“是认真的”,那我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抱着靠枕瘫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灯罩里有只小飞虫的影子,绕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明天,我到底去不去?
第2章 女同事认真接话,敲定明天见家长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好几次,拿起来看,是小王在群里发消息,问“周哥何姐那事怎么样了”,我没回。老赵私聊我,发了个坏笑的表情,我也没理。刘姐倒是没问,但我猜她肯定在心里琢磨这事。
凌晨一点多,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办公室里大家都在笑,一会儿是何春燕站在电梯里看着我,一会儿又变成我站在一个陌生的楼道里,敲一扇门,门开了,里面全是人,都看着我。我想跑,腿迈不动。
六点多就醒了,比闹钟还早。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何春燕没给我发微信。
按说如果她是开玩笑的,昨晚总该给我个台阶下吧?比如发条“昨天逗你的,别当真”之类的。可她什么都没发。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考勤表的“收到”上,下面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胡子也没刮。我对着镜子愣了几秒,然后去衣柜翻衣服。
见家长穿什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合着我潜意识里已经决定要去了?我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里面那几件翻来覆去穿了好几年的衣服,陷入了沉思。最后选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不算正式也不算随便,又搭了件薄夹克。裤子找了条深色的休闲裤,鞋擦了擦,看着还算干净。
收拾完快九点了。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九点半,我拿起手机,翻到何春燕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去就去,大不了就是尴尬一场,反正她爸妈又不认识我。去了把话说清楚,就说中午那是开玩笑的,当面跟长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何春燕总不能把我绑在她家不让走吧?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九点四十,我拨了何春燕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清晰,背景里没什么杂音,很安静。
“那个……我,”我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过去?”
“嗯。”她说,“你打车还是坐地铁?”
“打车吧。”
“好。我把地址发你。”
她没多说一个字,也没问我是不是改主意了,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好像昨天中午那件事没有任何悬念,今天见面是理所当然的。
电话挂断之后,微信上很快收到一个定位。我点开看了看,是城东的一个小区,不算太新,但也不旧,位置挺好,挨着地铁口,旁边有个公园。
我深吸一口气,拿上钥匙出门了。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有点大,我坐后座,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怪,大冷天的开窗户。
我一路都在想见到何春燕该说什么。是先解释昨天那是个玩笑,还是先问她到底怎么想的?是先道歉,还是先问清楚?脑子里过了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说到一半都觉得不对劲。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何春燕在公司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她的家庭。她手上没有戒指,朋友圈几乎不发,偶尔转的几条都是跟工作相关的。部门聚餐她每次都到,但从来不喝酒,到点就走,也不多留。给人的感觉就是——她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中间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条线要断了。
我,一个跟她共事好几年、连她家住哪儿都不知道的普通同事,马上就要出现在她家的客厅里,跟她爸妈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街道。冬天的梧桐叶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着。路边有几家早餐店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站在门口炸油条,香味飘出来,跟出租车里的暖气味混在一起。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下来。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旁边有保安室,里面坐着个大爷在看报纸。我报了何春燕给的楼栋号,大爷头也没抬,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小区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楼与楼之间种着冬青和几棵桂花树,虽然冬天不开花,但叶子还是绿的。有老人在楼下遛狗,有小孩在空地上跑。地上扫得挺干净,单元门口贴着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有点褪色了。
我找到何春燕说的那栋楼,单元门没关,楼道里有点暗。我站在门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确认没走错。然后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何春燕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些黑白灰的职业装,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比平时看着柔和了不少。她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挺亮,气色比在公司里好。
她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很快,像在确认什么。
“来了。”她说。
“嗯。”
“上来吧。”她侧身让了让,我跟着她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级台阶。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双居家的平底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飘出一股炖汤的味道,很香,混着姜和红枣的气味。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
“爸,妈,人来了。”何春燕朝里面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就像平时下班回家说“我回来了”一样。
我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客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来了啊,”阿姨先开口,声音很亮,“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我换了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是我在路上临时买的,一箱橙子一箱苹果,不算贵重,但总不能空手上门。
“阿姨好,叔叔好。”我的声音有点紧,嗓子发干。
“哎,好好好,”阿姨笑着打量我,“长得挺精神,比照片上精神。”
照片?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何春燕一眼。
她面不改色地接过我手里的外套挂好,说了句:“我给他们看过你朋友圈的照片。”
我朋友圈?我朋友圈里就几张风景照和偶尔转的新闻,唯一一张带人的,是去年部门团建的时候别人拍的合影,我站在最边上,笑得一脸傻气。
那得翻到什么时候去?
“坐坐坐,”叔叔招呼我,“别站着,当自己家。”
我跟着他们进了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碎花的垫子,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还有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人的合影,何春燕站在中间,比现在年轻不少,旁边是她爸妈,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沙发边上,后背挺得笔直。何春燕去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橙子开始剥。
“小周是吧?”叔叔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端着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对,周建平。”
“听春燕说,你们在一个部门?”
“嗯,一个部门,好几年了。”
“那你觉得我们家春燕怎么样?”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下意识看了何春燕一眼,她正低头剥橙子,手指很稳,橙子皮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断开,动作从容。
“挺、挺好的,”我说,“工作上特别认真,能力强。”
阿姨笑出了声:“我问你人怎么样,你跟我说工作。”
“人也挺好的。”我赶紧补了一句。
何春燕把剥好的橙子递给我一半,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凉凉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很平常的一眼。
“吃吧。”她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橙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可我只觉得嗓子更干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阿姨在炒菜。叔叔开始跟我聊起来,问我老家是哪儿的,父母身体怎么样,在这个城市待了多久。他的语气很随和,就是普通长辈跟晚辈闲聊的那种,没什么压迫感。我一一答了,手心里的汗慢慢下去了些。
过了一会儿,叔叔忽然话锋一转。
“小周啊,”他放下茶杯,“春燕跟我们说了,你们俩的事。”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不多干涉,”叔叔语气很平,“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闺女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她今年三十八了,之前谈过对象,也耽误过,但她没将就。你要是真心实意想处,我们欢迎。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现在说出来也不晚。”
我张了张嘴。
何春燕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橙子,好像她爸说的这些话跟她无关似的。可她剥橙子的手停了,橙子皮在她指尖弯着,没再往下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戏曲还在放,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忽远忽近。
我转头看了何春燕一眼。
她没看我,眼睛落在茶几上那盘瓜子上,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神。可她的耳尖有点红,虽然很淡。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叔叔,”我听见自己开口,“我——我是认真的。”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何春燕剥橙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叔叔脸上露出了笑。阿姨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笑得更开心,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吃饭吃饭”。
我被让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糖醋藕片,还有一盘虾,汤是老母鸡炖的,金黄的油花浮在面上。阿姨手艺很好,菜色看着朴素,但每道都做得用心。
何春燕坐在我对面,给我盛了碗汤。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我的手,这次是热乎乎的。
“趁热喝。”她说。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可那股热气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把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化开了不少。
饭桌上,阿姨一直在给我夹菜,叔叔跟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原来他在工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前是车间主任,说话做事都带着那种老工人的实在。阿姨以前是小学老师,现在退休了在家种花养草。两个人没有问我工资多少、房子买在哪里、有没有车——这些我以为会被问的问题,一个都没问。
他们问的是:我平时喜欢吃什么,会不会做饭,周末怎么过。
何春燕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淡淡的,但嘴角一直有一丝笑意。她给她爸盛汤,给她妈夹菜,动作自然,看得出是常年做惯了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跟平时在公司里认识的那个何春燕有点不一样。办公室里的她利落、冷静、话不多;家里的她,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松下来了,像紧绷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很柔和。
吃到一半,阿姨忽然叹了口气。
“春燕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以前谈过一个,都快结婚了,对方家里嫌她工作太忙,让她辞职回家。她不肯,那婚事就黄了。后来好几年不提这事,我跟她爸急,也不敢催。她总说‘没遇到合适的,不凑合’。”
何春燕在旁边轻轻说了句:“妈,吃饭呢。”
阿姨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可我注意到何春燕放下筷子的那只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短促,像在掩饰什么。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阿姨不让,我坚持,最后何春燕说了句“让他来吧”,阿姨才笑着放了手。我跟何春燕在厨房洗碗,她冲我递盘子,我擦干码好。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像电梯里那样让人发慌,反而很自然。
“你刚才说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水声,“是认真的?”
我擦盘子的手停了。
“哪句?”
“最后那句。”她说,没看我,眼睛看着水龙头里冲下来的水柱。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湿抹布,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一道一道的。
“是认真的。”我说。
她没再说话,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下午两点多,我从何春燕家出来。
她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那棵冬青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今天谢谢你能来。”她说。
“谢什么,”我挠了挠后脑勺,“是我该谢谢你爸妈,做了这么多菜。”
“我爸挺喜欢你的。”
“真的?”
“嗯。”她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实在。”
我笑了笑,不知道接什么。
“周一公司见。”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
“好,周一见。”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周建平。”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冬青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没怂。”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转身回了楼里,门关上了。
我站在小区里,旁边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呼啸而过,有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洗碗时沾的水渍,已经快干了。
手机震了。小王发来微信:“周哥!怎么样了!”
我回了两个字:“见了。”
“然后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句话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回头再说”,把手机揣兜里。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那个看报纸的保安大爷终于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报纸。
我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事,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可怕。何春燕这个人,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刘姐:“小周,周一上班的时候,你们俩的事估计全公司都知道了。做好心理准备。”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一紧。
第3章 男主内心慌乱,纠结要不要临阵推脱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出门了二十分钟。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避开上班高峰期电梯里遇到何春燕的尴尬,也可能是想给自己留点缓冲时间,在工位上先坐一会儿,理理思路。
可我到公司的时候,何春燕已经在了。
她的工位上开着台灯,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报告。她戴着耳机,神情专注,跟平时一模一样。听到我进来,她抬了下头,朝我点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就继续看屏幕了。
我也点了下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两台电脑之间隔着两排工位和一条过道,不算近也不算远,正好能看见她侧脸。
我打开电脑,盯着登录界面发呆。周末那两天的经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像。周五中午那句玩笑,周五晚上电梯里的对话,周六上午她家客厅里的那顿饭,下午她站在冬青旁边说“你没怂”时的表情。
说实话,那天从她家出来之后,我确实松了口气。她爸妈人好,没给我难堪,何春燕本人也没有任何让我下不来台的地方。可那种松快只持续了一个晚上。到了周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跟何春燕,一个部门同事,平时连私人微信都很少发。她三十八,我三十二,差了六岁。她在这个城市有房子,虽然不大,但那是她自己的。我到现在还租着房,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走一半交房租。她做事稳重、考虑周全,我平时大大咧咧、嘴上没把门。两个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就这么一个人,因为我一句不过脑子的玩笑话,我就要跟她处对象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一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问自己:周建平,你到底想干嘛?你喜欢她吗?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吗?
镜子里的人答不上来。
到了公司,这种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办公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键盘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冒着泡。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别的意思。
九点半,小王端着杯子路过我工位,朝我挤了挤眼,嘴型说了句“加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十点多,老赵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这边,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意味深长。
刘姐倒是正常,该对接的工作对接,该发的文件发,可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周,何春燕人不错,你要是没想好,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我嗯了一声,心里更乱了。
到了午休时间,我没有去圆桌那边吃饭。自己带了面包,坐在工位上啃了两口,一边啃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何春燕照常去圆桌那边吃饭了。隔着两排工位,我能看见她坐在老位置上,打开那个淡蓝色的保温饭盒,安安静静地吃着。小王和刘姐他们围坐在旁边,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传来笑声。她偶尔也搭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听。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刘姐那句话。
“你要是没想好,趁早说清楚。”
我没想好。这是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一句玩笑话,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见家长,见完家长之后呢?顺理成章就要谈恋爱?再往后呢?结婚?生孩子?
我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
下午两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里没人,我站在饮水机前面,看着热水一股一股地流进杯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何春燕端着她那个保温杯进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旁边的水池洗杯子。水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攥着自己的杯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何姐。”
“嗯。”她没回头,手还在冲杯子。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把杯子关了,甩了甩水,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好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我咽回去了。说什么?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可看着她站在那儿,手捧着杯子,神情淡淡的,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我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算了,”我低下头,“没事。”
她看了我几秒,没追问,转身走了。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心里更堵了。
下午剩下那几个小时,我一直在偷偷看何春燕。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会微微皱眉,然后继续敲。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跟电话那头的人沟通有条有理。中间去了一趟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份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应该是顺利的。
到了五点半,下班时间。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何春燕也收拾东西准备走。她关电脑、收水杯、拿包,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走之前,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办公室越来越空,灯关了一半,只剩下我头顶这一排还亮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写字楼之间的灯光亮起来,车流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闷闷的。
我趴到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周建平,你到底想怎样?
她没逼你,她爸妈也没逼你。周六那顿饭,人家好吃好喝招待,临走连句重话都没说。何春燕在电梯里说“别迟到”,在厨房里问你“是认真的吗”,在楼下说“你没怂”——从头到尾,她没有强迫过我一次。她只是把我的玩笑话接住了,然后放在那儿,等我自己决定。
而我呢?
一句“凑合过”是我说的,周六上门是我去的,在饭桌上说“我是认真的”也是我说的。现在想退缩的又是我。
我抬起头,用力搓了搓脸。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何春燕,赶紧拿起来看,是条推送广告。我把手机扔回桌上。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小王发来的:“周哥,你跟何姐到底怎么样了?办公室都在传。”
我盯着这条消息,火气一下子冒上来,又没处发。办公室在传?传什么?传我周建平跟何春燕好了?传我们见家长了?我们算什么好了,我连人家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了几个字想回小王,打到一半又删了。跟他说什么?说我正在纠结要不要撤退?那我成什么人了?
关了电脑,拿起包,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到电梯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何春燕站在电梯前面。
她没走。或者说,她走了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像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加班了?”她问。
“没有,”我嗓子有点紧,“坐了一会儿。”
电梯来了,门开了,我们走进去。还是像上次一样,她按了一楼,我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你中午没去吃饭。”她说。
“不太饿。”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一楼到了,门开了,大厅里还有几个加班的同事在等车。何春燕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她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周建平。”
“嗯。”
“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问句。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跟周五那天中午一样的亮。只是这次,她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但看得见。
我站在公司门口,身后是写字楼明亮的灯光,面前是冬天傍晚暗下来的街道,车流一辆接一辆从眼前滑过去。何春燕站在我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
“我……”我开口。
“你想好了再说。”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不想,现在说,没关系。我不会怪你,工作上该怎么对接还怎么对接。”
她说完就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手里提着饭盒,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平静,有耐心,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累了。她累了?还是我看错了?
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周五中午圆桌上她那句“行啊”,周六厨房里她递盘子时微微发抖的指尖,饭桌上她低头剥橙子时耳尖那点红,楼下冬青旁边她嘴角那一点笑意。
然后我忽然想起周六那天在她家,她跟她妈在厨房里的一段对话。我当时在客厅陪她爸下棋,耳朵无意间听到的。
她妈说:“这小周看着还行,你别太挑了。”
她回:“妈,我不是挑。我就是想找个能踏踏实实说话的。”
她妈叹了口气:“那你觉得他行吗?”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先看看吧。”
先看看吧。
她一直是这样。不逼我,不催我,不给我压力。她就是把门打开,站在门口,让我自己决定进不进来。而我呢?从周五到现在,一直在门外面转悠,一会儿想进,一会儿想跑。
我看着她站在面前,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何春燕。”我叫她全名。
她看着我,没应声。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说,“那天的话确实是我随口说的,我承认。但后来去你家,跟你爸妈吃饭,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我还没想明白以后会怎么样,”我继续说,“但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行不行?”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递过来。
“便利店的便当,加热一下就能吃。”她说。
我接过来,饭盒还是温的。
“明天中午,”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圆桌那边,你来吃饭。”
“嗯。”
“刘姐和小王他们问起来,你自己说。”
“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说你还没想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还是平时那个速度。路灯一盏一盏在她前面亮起来,又在身后暗下去。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饭盒,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地铁口,不见了。
风又吹过来了,我缩了缩脖子。
低头看手里的饭盒,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青椒肉丝盖饭,标价十二块八。盒盖上印着一行小字,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
我翻开手机,翻到跟何春燕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个考勤表的“收到”,下面是我今天下午发的一个“嗯”,她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饭热好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明天中午我去。”
这次她回得很快。
就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饭盒往家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店招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映在地上,被行人踩来踩去。我走了一段,忽然站住了。
掏出手机,翻到周六那天在何春燕家吃饭时偷偷拍的一张照片。她坐在对面,低头喝汤,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长,但至少,我知道明天中午要去哪儿吃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路边的便利店传来关东煮的味道,热乎乎的,混着冬夜里车尾气的冷涩。我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微信又响了。刘姐发来一条消息:“小周,明天中午圆桌见,我有话问你。”
我回了个“好”。
然后小王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周哥!!明天中午我要坐你旁边!!!”
我盯着这两个感叹号,无奈地摇了摇头。
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半张脸亮半张脸暗。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家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远处地铁口出来一群人,四散开来,各走各的路。其中一个人影拐进了我住的那条巷子,步子挺快。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进了巷子,路灯更暗了,只有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上楼,掏钥匙,开门,开灯。
把饭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叮的一声响,青椒肉丝的油香在厨房里散开。我端着饭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边吃一边看。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长消息,何春燕发来的。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爸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走的时候把他那盆君子兰碰歪了,他给扶正了,没怪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君子兰?我走的时候碰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又发来一条:“他让我告诉你,下次去的时候小心点,那盆花他养了八年。”
我盯着“下次去的时候”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句:“替我跟叔叔道歉。下次一定注意。”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继续吃饭。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我看了眼窗外,对面的楼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吃完饭,洗了饭盒,我站在厨房窗口又看了一会儿外面。那条巷子很安静,只有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春燕的回复。
“早点睡。”
就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前两天那么乱了。还是有好多没想明白的事,还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明天中午,圆桌那边,我会去吃饭。刘姐要问就问吧,小王要八卦就八卦吧。我周建平,三十二岁,普通公司职员,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认了。
何春燕这个人,我想好好了解一下。
窗外风声很轻,隔壁人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4章 提前准备见面,两人路上简单交心
周二中午,我端着饭盒去了圆桌那边。
去之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从工位走到圆桌那十几步路,感觉比平时长了好几倍。小王远远看见我,眼睛一亮,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刘姐抬了下眼皮,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老赵和小陈也在,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埋头扒饭,装作若无其事。
何春燕已经坐在那儿了,饭盒打开,菜和饭分得清清楚楚。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坐下来,打开自己带的饭。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盖饭,微波炉热过,卖相不太好。
“周哥,”小王憋不住,刚坐下就凑过来,“你昨天在群里怎么不回消息啊?”
“忙。”我说。
“忙什么?”刘姐接了话,筷子夹着块红烧肉,眼睛看着我,“忙着想事情?”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想好了吗?”刘姐问得直接。她这个人就这样,不爱拐弯抹角,有事说事。
桌上安静了几秒,几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何春燕夹了块胡萝卜,慢慢嚼着,没看我,好像刘姐问的跟她没关系。
我放下筷子,看了眼何春燕,又看了眼刘姐。
“还在想,”我说,“但不管怎么样,我跟何姐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不影响工作。”
刘姐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吃饭。小王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被老赵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老实了。
那顿饭吃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我想的那么难熬。何春燕全程正常,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都是跟工作有关的。吃到一半,她还把饭盒里的一块煎鸡胸肉夹给我,说了句“你那个太油了”。我接过来吃了,小王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被刘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我回工位的时候,何春燕走在我旁边,快到过道拐角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还行。”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刚才那顿饭,我没躲,没编瞎话,也没把责任推给她。这大概就是她说的“还行”。
下午工作照常。该对接对接,该签字签字,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下班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事?”
“想请你吃个饭。正式的。”
又过了几分钟,她回:“周五吧。今晚有事。”
“好。想吃什么?”
“你定。”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行”。
周三周四周五,三天过得比想象中快。工作堆了不少,年底冲业绩,部门里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何春燕在公司几乎没什么私下交流,最多就是工作对接时说几句,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会放慢半拍,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会微微点一下头,都是很淡很淡的细节,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周四晚上,我坐在家里翻手机,搜附近有什么适合吃饭的地方。贵的不行,我请不起。太便宜的也不合适,显得不重视。翻了半天,选了一家淮扬菜馆,人均一百出头,评价不错,环境也安静,适合说话。
订好了位置,我给何春燕发过去,她回了个“好”。
周五那天,下班前二十分钟,我去洗手间把脸洗了洗,头发用水抿了抿,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平时上班穿的那件格子衬衫有点旧了,领口起了毛边,不能穿去见人。
何春燕准点关电脑,收拾东西,拿包,起身。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懂那个意思:走吧。
我们前后脚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到一楼,出了写字楼大门,风迎面灌过来,冬天傍晚的风又冷又硬。她拢了拢围巾,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怎么去?”她问。
“打车吧,有点远。”
“行。”
车来了,我先拉开后座门让她上去,然后从另一边上车。车里开着暖风,司机在听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说着路况。我跟何春燕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拐上主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亮着灯。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沉默了一阵,我先开口。
“你单身多久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很快就回答了。“算久的了。上一段是五年前。”
“五年?”我有点意外。
“嗯。”她又把目光转回窗外,“那时候我三十三,谈了个对象,处了一年多,都准备结婚了。后来没成。”
她说得很平,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讲别人的事。
“为什么没成?”
她沉默了几秒。车内的暖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想让我辞职。结婚以后在家带孩子,照顾他爸妈。”
“你不同意?”
“不同意。”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窗外闪过的路灯,“我这份工作干了这么多年,从最底层一点点做起来的。我不可能为了谁把它扔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淡,但眼底有东西在亮。
“后来呢?”
“后来就分了。他第二年娶了别人,听说现在过得挺好。”她顿了顿,“再后来也遇到过几个,但都差点意思。有觉得我年纪大的,有嫌我工作太忙的,也有我看不上的。拖着拖着就到这个岁数了。”
“你爸妈不催你?”
“催过。后来不催了。”她笑了一下,“他们知道催也没用。我这个人,不愿意的事,谁催都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灯路口。前面的车尾灯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脸上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你呢?”她反问我,“你之前谈过几个?”
“两个。大学一个,毕业没两年就分了,她嫌我没上进心。工作后又谈了一个,处了两年多,她嫌我太有上进心。”
何春燕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第一个女朋友觉得我天天打游戏,不学习不考证,没前途。第二个女朋友觉得我天天加班,不陪她,还是没前途。”
她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到底是哪种人?”
“我也没想明白。”我老实说,“可能我就不是那种有前途的人。就一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工资到账,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够吃够喝,存点应急。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活得太累。”
说完我看了她一眼,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这种话在相亲市场上属于致命伤,说出来基本就判死刑了。
她没说话,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说,“比那种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抓不住的人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车里暖风有点太热了。
到了饭馆,服务员领我们到靠窗的卡座。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刚好。我把菜单递给她,她翻了翻,点了两个菜,又推回来让我点。我加了两个菜一个汤,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她双手捧着茶杯,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半边脸。
“你爸妈知道你今天跟我出来吗?”她问。
“没跟他们说。他们住得远,平时电话里说不了这么细。”
“我爸妈知道你。”她说,语气很自然,“那天你来家里之后,我妈念叨了好几天。说你看着老实,不油嘴滑舌。”
“你爸呢?”
“我爸说,”她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水汽,“说你把我养了八年的君子兰碰歪了,得扣分。”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我下次去一定小心。”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笑意,很淡,但确实在笑。那是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笑得这么明显。
菜上来了,味道确实不错。狮子头松软入味,炒饭粒粒分明,汤也清亮。我吃得很实在,她吃得慢,偶尔夹一筷子菜,大部分时间在喝汤。
“问你个事。”我说。
“嗯。”
“你那天中午,为什么接我那句玩笑话?”
这是我憋了好几天的问题。从那个周五到现在,我一直想不明白。
她放下汤勺,想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她的脸。
“你记得去年年底那个审计项目吗?”
我点头。那次审计是总公司派下来的,时间紧任务重,整个部门连加了半个月的班。何春燕负责对接审计组,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中间还被审计组一个老油条刁难了好几次。
“那段时间,有一回晚上十点多,我加班到最后一个走,”她说,“路过你工位的时候,看到你桌上放了一盒牛奶,下面压了张纸条。”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看她连着加了快一周班,午饭都没怎么吃,就顺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盒牛奶放她桌上。纸条上写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别太拼,吃点东西”。
“你写的是‘别太拼了,明天我帮你盯审计那边的表’。”她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我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就随手写的。”
“嗯,随手写的。”她看着我,“可你第二天真的帮我把表盯了。你跟审计组说那表是你做的,有问题找你。”
那件事我记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审计组那个老油条想拿表格格式说事,找何春燕的麻烦。我正好路过,就顺手接过去了。后来那个老油条也没再说什么。
“就因为这个?”我问。
“不全是。”她拿起筷子,夹了颗狮子头旁边的青菜,“但那个纸条,我收着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收着了?”
“嗯。夹在笔记本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吃着青菜,耳尖有点红。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公司走廊里的点头,茶水间里的擦肩,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里,那些我根本没注意到的细节。
“所以那天中午,”我慢慢地说,“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跟那天中午在圆桌上一样亮。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她反问我,“说周建平我喜欢你?你当时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你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当回事。”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我接你那句话,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你要是不来,我就当那天中午什么都没发生。你来了,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窗外的路灯把她的脸映得明暗分明,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被藏得很好的认真。
“周建平,我不喜欢含糊。你那天晚上在公司楼下说‘给我点时间’,我给了。今天你约我出来,我也来了。但我不想一直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年龄、工作、以后怎么走,这些问题我也想过了。但这些问题不该是拦路虎,该是坐下来一起商量的事。”
她停下来,看着我不说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刚才的话,还有五年前那个让她辞职的前男友,还有那些嫌她年纪大的相亲对象,还有她一个人加完班走夜路的背影。
“何春燕。”我叫她。
“嗯。”
“我不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以后怎么样,我现在说不好。但有件事我想清楚了。”
她看着我,没催。
“我不想只是‘凑合’。”我说,“那天那句玩笑是我嘴欠,但既然走到这儿了,我想认认真真地跟你试试。”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汤勺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她抬起头,嘴角弯着。
“行。”她说。
就一个字,跟那天中午一样。但这次我听懂了。
那顿饭吃完,我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我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正好挡住风口。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打车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我左边,肩膀离我的肩膀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外套上传来的温度。车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她没有躲。
到了她家楼下,她下车,我也跟着下来了。
“你回去远,不用送。”她说。
“送一下。”
单元门口那棵冬青还在,叶子黑绿黑绿的,被路灯照出油亮的光。她站在树下,手揣在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五公司里,”她说,“还是跟平时一样。”
“我知道。”
“你那个嘴,别在圆桌上乱说。”
“放心。”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
“周建平。”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衬衫比格子那件好看。”
说完她转身进了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冬青树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衬衫。深蓝色的,上周刚买的,为了今天特意穿的。她注意到了。
回家的路上,我手机响了。小王发来微信:“周哥,今晚干嘛去了?”
我没回。
又过了会儿,刘姐发来一条:“小周,明天中午圆桌见,我有话问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黑着灯。我开了灯,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何春燕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盆花,绿油油的叶子,不知道什么品种。
我打了几个字:“到家了。”
她回得很快:“好。早点休息。”
然后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衬衫真的好看。”
我盯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窗外巷子里那只猫又叫了一声,跟昨晚一样,只是今晚听着没那么烦了。
第5章 上门见家长,场面出乎意料
周六早上,我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去何春燕家的事。上周六第一次去是稀里糊涂去的,什么都没准备,路上临时买了箱水果。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正儿八经地去,算是有名有姓的上门。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了翻昨天跟何春燕的聊天记录。昨晚她跟我说,今天她爸想跟我下盘棋,她妈要包饺子,让我十一点前到。
下棋。我只会下象棋,还是小时候跟爷爷学的,水平稀松平常。包饺子我更不擅长,擀皮不会,包也包得歪歪扭扭。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比上周那顿“见家长”还让我紧张。
起床之后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套干净衣服。又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两盒点心。想了想,又拐进旁边的烟酒店,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她爸抽不抽烟我不知道,万一不抽,送烟反而尴尬。
十点四十出门,打车过去。路上给何春燕发了条微信:“快到了。”
她回:“好。”
到了小区门口,那个看报纸的保安大爷终于认识我了,抬了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我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栋楼,上三楼,按门铃。
门开了,是何春燕。今天她穿了件深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很亮。头发还是散着,耳朵上多了对小耳钉,银色的,很小。
“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她爸已经坐在茶几旁边了,棋盘摆好了,红黑两色的棋子码得整整齐齐。叔叔看见我,笑呵呵地招了招手:“小周来,先下一盘。”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上全是面粉:“先别下棋,帮我把饺子包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右为难。何春燕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你先去包饺子,我爸那边我帮你拖住。”
她走过去跟她爸说了句什么,叔叔笑着摆了摆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又收了回去。我跟着阿姨进了厨房,厨房不大,案板上撒着面粉,一盆饺子馅已经拌好了,猪肉白菜的,闻着很香。
“会包吗?”阿姨递给我一张饺子皮。
“不太会。”我老实承认。
“没事,我教你。先把馅放中间,别太多,对,就这么多。”阿姨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包出来的第一个饺子,瘪瘪的,站都站不住,像个没吃饱的癞蛤蟆。
阿姨笑出了声:“没事没事,多包几个就好了。”
我硬着头皮包了十来个,越包越像样,最后几个勉强能站住了。阿姨在旁边一边包一边跟我聊天,问我老家哪儿的,爸妈身体怎么样,平时会不会做饭。
“会做一点,不太精。”
“那以后得练。春燕做饭还行,就是太忙了,有时候回来晚了就随便对付一口。”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早就把我算进了“以后”。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包饺子。
包完饺子,阿姨去煮,我洗了手出来。客厅里何春燕正跟她爸说着话,看见我出来,她朝棋盘那边努了努嘴。叔叔已经把棋盘重新摆好了,这次是真要下。
我坐到对面,叔叔执红,我执黑。
“会下吗?”
“会一点,不太精。”
“没事,随便下下。”
开局没几步我就落了下风。叔叔的棋路很稳,步步为营,我这边顾此失彼,很快就丢了一个马。何春燕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时不时往棋盘上瞟一眼。
“你这步走错了,”她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棋盘,“应该走车。”
叔叔抬头看了她一眼:“观棋不语。”
“我又没替他走。”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说一声。”
叔叔摇了摇头,笑着落子。我按何春燕说的把车提上去,局面果然缓过来一些。后面又下了十几步,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输得不算太难看。
“棋还行,”叔叔把棋子收好,看着我,“比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放松多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
“上次你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反了。”叔叔补了一句。
何春燕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叔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但脸上那个笑意味深长。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阿姨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直流。还有几个热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跟上次一样丰盛。何春燕坐在我旁边,这次没坐对面,距离比上次近了不少。她给我盛了碗饺子汤,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就收回去了。
饭桌上聊得比上次更放松。叔叔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阿姨说何春燕小时候的糗事,说她初中那会儿写作文,写“我的妈妈”,把妈妈写成了“我的老母亲”,气得阿姨三天没理她。何春燕在旁边听着,低头吃饺子,耳尖有点红,但没反驳。
吃到一半,阿姨忽然放下筷子。
“小周,”她看着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阿姨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我放下筷子。“您说。”
“你家里那边,知道你跟春燕的事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何春燕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了。叔叔端着酒杯,没喝,等着我回答。
“还没跟我爸妈说。”我老实回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这个问题比上周那顿饭上的任何问题都更让我紧张。上次她爸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回答了“是”。但“认真的”跟“告诉父母”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我想的要大。
我看了眼何春燕。她没看我,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但筷子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一个。
“我这两天就跟他们说。”我说。
阿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叔叔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句“吃菜吃菜”,把话题岔开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吃完饭,何春燕送我到楼下。这次她没急着让我走,两个人站在冬青树旁边,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我妈刚才那个问题,”她先开口,“你别有压力。”
“我没觉得是压力。”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到做到。”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
“嗯。”
我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围巾上一根散出来的线头揪掉了。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下周六,”我说,“我回家一趟。跟我爸妈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抬起来,嘴角弯着。
“行。”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语气。但这次她说完之后,伸手在我外套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掉什么灰似的,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楼下,摸了摸被她拍过的袖子,那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建平啊,下周六你回来不?你爸说想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
“回。正好有事跟你们说。”
“什么事?”
“回去再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听出我语气里的郑重,没追问,只说了句“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的楼群一层叠着一层。司机在听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周六,得把我妈那关过了。
第6章 回到公司,同事八卦,两人保持分寸
周一回到公司,气氛不太对。
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就感觉有好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假装低头干活,余光往我这边扫;有人在茶水间门口交头接耳,看见我走过去立刻散了。小王坐在工位上,表情不太自然,看见我来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假装看邮件。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对面工位的孙姐,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今天却破天荒地转过来,笑眯眯地问了句:“小周,周末过得怎么样啊?”
“还行。”我含糊应了声。
“听说你最近跟何春燕走得挺近?”她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反而让周围几排都能听见。
我没接话,打开邮件开始处理工作。孙姐见我不搭腔,讪讪地转回去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何春燕那个年纪,能找个小伙子不错了。”是财务部一个女同事的声音。
“那也不能随便找一个吧,小周才三十二,比她还小六岁呢。”另一个声音,不熟。
“小周条件也一般,两个人凑合凑合呗,还能挑什么。”
水杯在我手里攥紧了。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住。茶水间里那两个人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听说上周都去女方家里了,估计是定了。”
“这么快?别是何春燕催的吧。她那个岁数……”
我没再听下去,推门进去。里面两个人顿时噤声,端着杯子讪讪地走了。我站在饮水机前面,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烫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
回到工位,我往何春燕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埋头在电脑前面,手指敲着键盘,神情专注,跟平时一模一样。有人从她工位旁边经过,跟她打招呼,她抬头应了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干活。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中午去圆桌那边,人比平时齐。小王、刘姐、老赵、小陈都在,何春燕坐在老位置上,看见我来了,微微点了下头。我坐过去,打开饭盒。
刚吃了两口,刘姐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周,上周五你们俩出去吃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嗯。”
“有人看见了。”刘姐说,语气很平,“在淮扬菜馆那边。说你们俩坐的靠窗那桌。”
桌上安静了一瞬。小王嘴里塞着饭,眼睛在我和何春燕之间来回转。老赵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小陈端着杯子喝水,手停在半空。
何春燕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好像刘姐说的跟她无关。
“是,我们出去吃饭了。”我说。
“然后呢?”刘姐追问。
“然后什么?”
“你们到底算怎么回事?”刘姐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问得很实在,“小周,姐不是多事,但办公室这个地方你也知道,人多眼杂。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弄得满城风雨,最后两个人都难看。”
这话说得在理,我挑不出毛病。
我看了眼何春燕,她没看我,但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等着我开口。
“刘姐,”我说,“我跟何姐的事,我们自己在处。具体情况等稳定了再说。工作上不会受影响,您放心。”
刘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她端起饭盒继续吃,像是刚才那番话没说过一样。
小王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周哥,那你跟何姐到底……”
“吃你的饭。”刘姐瞪了他一眼。
小王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何春燕全程没插一句话。但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她起身收饭盒,从我身边经过,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还行。”
跟上周一模一样的评价。但我听得出来,这次的“还行”比上次多了一点东西。
下午工作照常。两点多的时候,部门领导钱总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何春燕工位旁边,说了句“何春燕,你过来一下”。何春燕起身跟进去,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何春燕先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回到工位继续干活。钱总跟在后面,走到我工位旁边,敲了敲隔板。
“周建平,你也来一下。”
我看了眼何春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但里面有东西:小心点。
我进了钱总办公室。钱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时话不多,但看人看事很准。他让我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小周,你跟何春燕的事,公司里传开了。”他开门见山。
“钱总,我……”
他摆摆手打断我。“我不关心你们私事。我只问一句:影响不影响工作?”
“不影响。”
“确定?”
“确定。”
钱总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何春燕那边我也问了,她说一样的话。你们都是老员工了,我信你们。但有一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办公室恋情可以,但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到团队氛围。最近财务那边有人在传闲话,我不说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管好自己,也管好跟你有关的人。”
“明白。”
“出去吧。”
我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何春燕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朝她点了下头。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晚走了十分钟。何春燕也晚走了十分钟。两个人在电梯口碰到,一起下楼。电梯里人多,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出了写字楼大门,她才开口。
“钱总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管好自己,别影响工作。”
“一样。”她说,语气很淡,“还让我别在意闲话。”
“你在意吗?”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要是会在意,当年就不会跟那个让我辞职的人分手了。”
风灌过来,她把围巾拢紧了些。我往风口那边站了站,挡住大半冷风。
“下周六我回家。”我说。
“嗯。”
“跟我爸妈说。”
“嗯。”
“你没什么要嘱咐我的?”
她想了想。“你妈要是不同意,别跟她吵。好好说。”
“你怎么知道她会不同意?”
“我三十八,你三十二。换我当妈,我也得掂量掂量。”她说得很平,没什么情绪。
“你介意这个?”
“我不介意。但别人介意,你得受着。”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沉的东西。
“周建平,你要是顶不住,现在说还来得及。”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她给过我台阶,给过我退路,从始至终,她没有逼过我一次。
我看着她站在面前,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围巾裹到下巴,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回答。
“顶得住。”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正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行了,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地铁口不见了。
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下周六我回去,有重要的事跟你们说。”
我妈秒回:“什么事?”
“回去再说。”
“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我妈这个人,平时看着粗枝大叶,关键时刻比谁都精。
“回去再说。”我又发了一遍。
我妈没再追问,发了个笑脸过来。那个黄色的笑脸在屏幕上亮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锁了屏。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淮扬菜馆,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低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我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到家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何春燕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茶水间那两个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下。原来她听到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刘姐。”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中午刘姐那些问话。原来她是在帮我挡话。
“刘姐这个人,嘴快,但心不坏。”何春燕又发来一条。
我打了几个字:“你早知道了?”
“嗯。比你知道得早。”
“那你中午还让我自己说?”
“你自己说,比我说管用。刘姐认你,不认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巷子里那只猫又不知道在哪叫,细细的一声,混在冬夜的风里。
“周建平。”她又发来一条。
“嗯?”
“你今天在钱总办公室说的话,刘姐告诉我了。”
“哪句?”
“你说‘不影响工作’那句之前,说的是‘我跟何姐的事,我们自己在处’。”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
过了几秒,她发来最后一条。
“早点睡。周六好好跟你爸妈说。”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标点。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那条消息的屏幕光还在我脑子里亮着,一点一点的,像冬夜里远远的路灯。
周六越来越近了。
第7章 多次约会相处,慢慢看见彼此闪光点
从何春燕家回来之后的那个星期,我给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周一晚上打的。我妈接起来,问了几句吃饭没有、天冷加衣服的话,然后直奔主题:“你上周说有事跟我们说,什么事?”
我说:“妈,我谈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真的?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干什么的?”
“我们公司的同事。三十八。”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多大?”她问,声音沉下来了。
“三十八。”
“你再说一遍?”
“三十八。”
我妈在电话那头深吸了口气,那个气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听得我耳朵发痒。然后她说:“周建平,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第二个电话是周三打的。我妈的态度没变,但语气软了一点,说“你先带回来看看再说”。我说“好,下周六”。她嗯了一声,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周五晚上打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让你带两瓶好酒回来,别空手。”
“给谁喝?”
“给你爸喝。他心里不痛快。”
周六早上我拎着两瓶酒和一堆水果上了高铁。老家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不远,但我平时也就一两个月回去一趟。这次回去,心里比哪次都沉。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看见我进门,我爸抬了下眼皮,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打量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还有一盘我妈自己腌的咸菜。我妈给我盛了碗饭,自己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说吧。”她说。
我放下筷子,从头讲起。办公室午休的玩笑,何春燕那句“明天见家长”,第一次上门,她爸妈的态度,后来的相处,再后来我决定跟家里说。
我讲的时候,我妈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听到何春燕爸妈没为难我的时候,她眉毛动了动。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喝了两口我带的酒,一直没吭声。
等我说完,我妈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开口。
“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做事稳当,不咋咋呼呼,有自己的主意。”
“三十八了……”我妈放下碗,叹了口气,“建平,你跟妈说实话,你喜欢她吗?”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这些天问过自己很多遍。刚认识的时候谈不上喜欢,就是普通同事。后来去她家,跟她爸妈吃饭,看她给她妈夹菜、给她爸盛汤,那种自然的亲近让我觉得踏实。再后来一起吃饭,她跟我说五年前那段感情,说她不愿意辞职,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儿,让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还有那天晚上在公司楼下,她问我想好了没有,语气平平静静的,但每个字都沉得压手。
“喜欢。”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跟刚才不一样,没那么重了。
“她这个岁数,以后要孩子……”
“妈。”我打断她,“这些事我们以后自己商量。”
我爸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了,”他说,“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妈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往下说。饭后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水池旁边,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
“建平,”她声音低了些,“妈不是反对。妈就是怕你吃亏。”
“吃什么亏?”
“她比你大这么多,以后她老了你才多大?你伺候得动吗?”
我把碗码好,擦了擦手。“妈,人都会老。你跟我爸差三岁,我爸现在伺候你,你伺候他,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妈被我堵得没话说,抬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就你嘴能说。”
那一巴掌不重,拍完她就转身去擦灶台了。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回城之前,我妈从厨房拎出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
“带给她尝尝。”她说,眼睛没看我,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你不留着自己吃?”
“我做了好多。你爸不爱吃腊肉,嫌咸。”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我妈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手里从来不闲着。
周日回到城里,我给何春燕打电话。
“我妈让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腊肉和香肠。她自己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你妈做的?”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带给你尝尝。”
何春燕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了句:“那你明天带公司来。”
“不请你来家里吃?”
“你那个出租屋,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怎么做腊肉?”
我挠了挠头。她说得对,我那个厨房除了烧水壶和微波炉,就一个电饭煲,还是买泡面送的。
“那去你家?”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行。明天晚上。”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把腊肉和香肠装在保温袋里拎到了公司。何春燕中午吃饭的时候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闻了闻。
“你妈手艺挺好的。”
“你还没吃呢。”
“闻得出来。花椒放得刚好,酒味也正。”她把袋子收好,看了我一眼,“你妈这个人,嘴上厉害,心软。”
“你怎么知道?”
“能教出你这种儿子的,差不到哪儿去。”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扒饭。小王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被刘姐一筷子敲在手上,老实了。
那天晚上下了班,我跟何春燕一起去了她家。她爸妈没在,去外地走亲戚了,就我们两个人。
何春燕在厨房里切腊肉,刀工利落,一片一片薄厚均匀。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她递给我一头蒜,让我剥。我剥了两瓣就辣得手指疼,她看了一眼,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让我喝。
“你妈给你带这些,是认了。”她一边炒菜一边说,语气很平。
“认了一半吧。我爸倒是没说什么。”
“你爸不表态,就是表态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腊肉炒出来,油亮亮的,肥肉透明,瘦肉暗红,配着青蒜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何春燕又做了个西红柿蛋汤,炒了盘青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她夹了片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跟她说。”
她抬眼看我。
“下次去我家的时候,”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嘴角压着一丝弧度。
那顿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周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们公司可能要裁员。”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
“上周钱总找我的时候提了一句,总公司下了指标,年底前每个部门要减两个人。我们部门那两位,上面还在定。”
“你听谁说的?”
“钱总那天叫我去,不只是说我们俩的事。他问我手头项目的情况,让我把最近的业绩报告整理一份给他。”她看着我,“这个节骨眼上要业绩报告,意思很明白。”
我放下筷子,刚才吃进去的腊肉忽然有点堵。
“你怕吗?”她问我。
“我不怕。你呢?”
“我干了这么多年,该拿的业绩拿得出来。该担心的不是我。”她看着我的眼睛,“是你。”
“我怎么了?”
“你去年绩效是B,前年是B+,今年上半年是B。部门里比你资历浅的、业绩好的,有好几个。小王虽然刚来,但干劲足,手上项目跟得紧。真要裁两个,你的位置不保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分析一份报表。但每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她说的没错。我在公司这些年,一直是不温不火的状态。活干了,不差,但也不出彩。加班加了,但没加到点子上。领导布置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主动揽过活。以前觉得这样挺好,安安稳稳混日子。可现在何春燕把话摆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安稳”和“危险”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纸。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这次裁员的事,钱总问我意见了。”
我看着她。
“我跟他说,你手上那个城南的项目,你一直在跟,最熟。如果换人接手,至少要两个月才能上手。现在是年底,时间来不及。”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跟钱总说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是那个项目最合适的人。”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我没替你说话,我说的是事实。”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低头吃饭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起来了。我跟她认识好几年,她从来没对我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可去年年底那盒牛奶,她收着了。今年裁员的事,她替我说话了。而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何春燕。”
“嗯。”
“谢谢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点了点我面前的碗。“吃饭。菜凉了。”
那天晚上从她家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夹雪。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雨丝在路灯底下斜斜地飘,地上湿了一层,反着光。何春燕站在门里,隔着防盗门看着我。
“伞带了吗?”
“没带。跑两步就到车站了。”
“等一下。”她转身进去,过了会儿拿了把伞出来,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我,“拿着。”
“你明天上班怎么用?”
“我还有一把。”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门开着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她脚边一小块地上。她朝我摆了下手,然后门关上了。
我撑着那把伞往车站走,雪越下越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伞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很淡,但我摸得到。
手机响了。何春燕发来一条微信。
“裁员的事,明天上班照常,什么都别表现出来。钱总那边我心里有数。”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你那个项目,明天开始我每天下班帮你过一遍。把材料做扎实。”
我盯着这行字,站在雨雪里,伞面上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这个女人,从来不说废话。她说“帮你过一遍”,就是真的每天下班留下来,一页一页帮我看。去年年底那盒牛奶,她收了快一年。裁员的事,她提前替我挡了一道。而我呢?我之前还在犹豫,还在纠结,还在想“我到底喜不喜欢她”。
我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
雨夹雪打在伞面上,声音细细密密的。远处的车站亮着灯,末班车正在进站,车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白线。我握紧伞柄,加快脚步往前走。
第8章 直面年龄差异,坦诚聊对婚姻的期待
裁员的风声,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周二早上我到公司,就看见小王的工位旁边围了几个人。小王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我没凑过去,但从旁边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大概——总公司下了文,各部门本周五前提交裁员名单,下周一正式通知。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平时中午圆桌上嘻嘻哈哈的几个人,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了。老赵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翻手机看招聘信息,小陈沉默了很多,刘姐倒是一如既往地稳,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偶尔会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周三中午,刘姐忽然在圆桌上说了句:“小周,你那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跟。年底应该能结项。”
“好好干。”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春燕,没再多说。但我懂她的意思。
那天下午,我埋头在电脑前面,把城南那个项目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这是我手上最大的一个项目,跟了快四个月,从前期对接、方案设计到落地执行,每个环节我都参与了。以前我总觉得这个项目稳了,不用太操心。可现在翻开来看,里面漏洞不少——有些数据没更新,有些反馈没整理,有些环节的文档还不完整。
何春燕说的没错,如果真有人来接手,光把这些烂账理清楚就得两个月。可这也意味着,如果我自己不把这些补上,项目结不了项,我第一个被裁。
下午四点多,我正对着屏幕头疼,何春燕端了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下班别走。”她低声说了句,然后就回自己工位了。
六点下班,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小王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走了。刘姐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扔了句“别熬太晚”,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跟何春燕。她关了顶灯,只留了我们这两排的台灯亮着。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让我把项目材料打开。
“从头看。”她说。
那一晚,我们从六点多看到了快十点。她逐条看我的材料,用笔在本子上记,一边记一边问我:“这个数据什么时候的?有更新吗?”“这个环节的反馈你收集了几家?有没有留档?”“这个文档里的时间节点跟实际进度对得上吗?”
她问得很细,每一个问题都戳在要害上。我被她问得后背冒汗,但一句都反驳不了,因为她说的都对。
“你这些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吗?”她合上本子,看着我。
“以前觉得有数。”
“现在呢?”
“现在觉得差得远。”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本子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两页,全是问题点和改进方向,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明天开始改。一天改一个模块,周五之前全部弄完。”
“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不及都得来。你要是周五交不出来,下周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她站起来,把椅子搬回自己工位,关了台灯,收拾东西。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本子,上面的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楚。她写的时候没抬头,我也没看她,可现在翻开来看,这两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走了。”她拎着包站在过道口。
我关上电脑,把本子装进包里。两个人坐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乱滚。她裹紧了围巾,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项目,最开始是你主动接的?”
“不是。钱总派的。”
“派给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觉得是个苦差事,谁接谁倒霉。”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觉得,是我没把它当回事。”
她没接话,安静地走了一段。到了地铁口,她站住了。
“周建平,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把日子混过去。”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那天中午你随口说‘凑合过’,我接那句话,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认真的时候。”
路灯在她眼睛里亮着,两盏,又小又稳。
“你有。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地铁口,没有等我回答。
我站在地铁口外面,风从背后推着我往前,人群从我身边涌进涌出。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点半了。这个点回去,洗个澡就得睡,明天还得早起改材料。
可我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她刚才那句话——“你有。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周四和周五两天,我像换了个人。
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十点多才走。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几乎没离开过工位。何春燕每天下班留下来陪我过材料,一天一个模块,过了三天。她不多说话,就坐在旁边看,有不对的地方指出来,没问题的地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五下午三点多,我把最后一份文档改完,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然后给钱总发了封邮件,附上全套材料和一份简要汇报。邮件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何春燕在工位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朝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继续干活。
下班之前,钱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材料我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比你以前交的东西强不少。”
我没说话。
“有人帮你吧?”他问,语气很随意。
“何春燕帮我过了几遍。”
钱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何春燕这个人,做事确实靠得住。你们俩的事,我不多问。但小周,我提醒你一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别辜负人家。”
从钱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写字楼之间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窗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影子。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奶茶,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喝完再走。”
是何春燕的字。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流从嗓子一路暖下去,把连日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我走到何春燕工位旁边,她还在收拾东西。我站在那儿,等她装好包,关电脑,站起来。
“走?”她问。
“走。”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路上行人很少,车流也稀了,路灯把雪照得亮晶晶的。
走了一段,我开口。
“钱总跟我说,别辜负你。”
她脚步没停。“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嗯。”
“但我心里有句话,想说给你听。”
她站住了,转头看着我。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梢,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明暗分明。
“你说。”
“我以前觉得,感情就是找个差不多的,凑合过。不吵架,不折腾,安安稳稳就行。”我看着她,“但你那天说我不认真。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以前是不认真。对自己不认真,对工作不认真,对感情也不认真。”
她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
“但这段时间,你帮我改材料,帮我看项目,替我挡裁员的事,跟我说那些话——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对我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何春燕,我想跟你好好处。不是凑合,是认真的。你愿意吗?”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半步的距离里。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两盏路灯,还有我的影子。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手把我外套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
“周建平。”
“嗯。”
“你这个人,嘴笨,反应慢,工作上还老想混日子。”
我心里一沉。
“但你有一点好。”她把枯叶扔到路边,“你认准了的事,会认真去做。”
她抬起头,嘴角弯着,幅度不大,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清楚。
“行。”
还是那一个字。但这一次,她说完之后伸出了手。我把手递过去,她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掌心有点湿,攥得很紧。
雪越下越密,街上只剩我们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她的手慢慢暖起来了,我的心跳得快,但一下一下的,很稳。
“走吧。”她说,松开了手,“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肩膀挨着肩膀。雪落在我们中间,落在地上的脚印里,很快就把来时的路盖住了。
第9章 感悟成年人的感情,玩笑不能随便说
裁员名单下周一下午出来的。
整个周末我都在等消息,手机上刷了无数遍公司群,什么动静都没有。周六给何春燕发了条微信问情况,她回得简单:“不用担心。名单上没有你。”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钱总周五晚上给她打过电话,让她下周准备接手一个新项目。新项目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
周一上班,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了。裁员名单出来了,走的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组的,另一个是行政那边的。小王没走,老赵没走,小陈也没走。中午圆桌上大家又凑齐了,刘姐破天荒地买了瓶饮料放在桌子中间。
“庆祝一下。”她说,眼睛扫了一圈,“都还在。”
何春燕坐在老位置上,打开保温饭盒。我坐过去,拿出昨晚自己炒的菜——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夹了块鸡蛋尝了尝,点了点头。
小王凑过来:“周哥,听说你那个城南项目被钱总表扬了?”
“谁说的?”
“钱总上午在走廊里跟别的领导说话,我听见了,说什么‘城南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小周这回下功夫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何春燕在旁边安静地夹着菜,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午工作照常。我那个城南项目的结项报告通过了审核,钱总把新项目也交给了我,算是正式把担子压过来。从今往后,混日子的那一套彻底用不上了。
周三晚上,我跟何春燕约好了一起吃饭。她选的馆子,一家小巷子里的湘菜馆,不大,但味道正。我们坐在靠里的卡座,中间隔着一张木桌子,桌面上铺着碎花桌布,旁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给我倒了杯水。
“明天我去你家。”我说。
“嗯。”
“这次我买了花。不碰你爸的君子兰。”
她笑了一下,很浅。“我爸那盆花现在摆在阳台上了,你碰不着。”
“那摆客厅那盆呢?”
“那盆是新买的。你上次碰歪那盆,根伤着了,我爸抢救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明天注意。”
“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表情比平时郑重了些。
“周建平,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态度松动了。上次那腊肉是我妈主动让带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认了大半。我爸那边,只要我妈松口,他没意见。”
“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结婚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想过,在高铁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在改材料改到深夜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我想过。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她挑了下眉。
“我刚接新项目,工作还不稳。你手头也忙。如果现在结婚,什么都仓促。我想等明年开春,项目结了,手上宽裕些,咱们好好准备。”
她看着我,没说话,等我说完。
“还有,”我接着说,“你之前说过,不想凑合。我也不想。结婚这件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是将就,也不想让自己觉得是完成任务。我想把这件事当成一件正经事来办。”
她安静了几秒,低头夹了块辣椒炒肉,慢慢嚼着。然后她抬起头。
“行。”
还是那个字。但她说完之后,眼角弯了一下,很轻,我差点没注意到。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在办公室,别再说那种话。”
“什么话?”
“你那天说的,‘凑合过’。”
我愣了一下。
“这种话,”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说一次就够了。以后不管跟谁,都别随口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亮。
“有些话,说出来是要负责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中午圆桌上的场景。方便面碗里的红油汤,她放下的筷子,那句“行啊,明天见家长,别到门口怂”。从那个瞬间到现在,走过了多少步,摔了多少跤,改了多少材料,见了多少人,才走到这张桌子前面,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完,我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她没急着进去,站在冬青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三楼她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里面有人影走来走去。
“我爸妈应该还没睡。”她说。
“我明天来。”
“嗯。”
她站在那儿,手揣在口袋里,围巾裹着脖子。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可我总觉得,跟那时候比,她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软了一点,也可能是稳了一点。
“何春燕。”
“嗯。”
“那天中午,你说‘明天见家长’,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你猜。”
然后她转身进了单元门,没回头。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不急不缓,跟她平时走路一样。
我站在冬青旁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窗户开了,她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跟我对上目光,点了下头,又把窗户关上了。
我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
“明天我带她回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天?”
“嗯。你多做两个菜。”
“她爱吃什么?”
我想了想。“腊肉。你上次带的那个,她挺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了句:“知道了。”语气不咸不淡,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去何春燕家接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那对银色小耳钉。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点心。
“你妈爱吃点心?”
“我妈什么都爱吃。”
“那就多带点。”
我接过袋子,两个人下楼打车。路上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中间隔了两三级台阶。”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现在呢?”
“现在坐在一辆车里。”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上了高速,两边的田野和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冬天的田里没什么庄稼,只剩灰褐色的泥土和零星的秸秆垛。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拉成一条线。
“周建平。”
“嗯。”
“你妈要是问起来,我们怎么认识的,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
“就那天中午,我嘴欠。”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但我看见她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慢慢伸过来,搭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暖意从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往四面走,一直走到我心里。
车在高速上稳稳地跑着。窗外的炊烟越来越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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