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全员群弹出新消息。
刘春燕发的。公司年度答谢宴会通知,时间地点流程,最后一行加粗:请全体员工携带家属出席,便于统计人数。
我盯着“携带家属”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群里五百多号人,没人吭声。通知挂在那儿,像根钉子。
我打了一行字,没犹豫,点了发送。
“刘总,您打算带伴侣还是异性友人?”
发完我就锁了屏。屏幕黑掉的瞬间,映出我自己那张脸,嘴角还绷着,眼睛已经有点直了。
三秒后,手机开始震。不是群消息,是私聊,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我盯着不断跳出的红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该发。
但已经发出去了。五百多人的大群,撤不回来了。
第一章 全员工作群,一条通知引爆风波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三分,我端着保温杯进了办公室。杯子里是昨晚泡的枸杞,水已经温了,枸杞胀得发白,浮在水面上打转。我把杯子搁在桌角,按下电脑开机键,机箱嗡嗡响了两声,像老烟民清早的第一口痰。
窗外是高新区惯常的灰白天空,几栋写字楼戳在那儿,玻璃幕墙反射着寡淡的晨光。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往上飘,混着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一股脑塞进半开的窗户缝里。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微甜,带着股铁锈味儿。桌面上摊着上周没干完的标书,封面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第三页夹了张便利贴,写着“赵海峰”三个字和电话。我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斜对面的周明远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像被枕头压过,左边塌右边翘。“卫国,昨晚那个变更公告看了没?甲方又把工期砍了十天。”
“看了。”我点开邮箱,翻到那份公告,“砍就砍吧,反正他们说话跟放屁一样,上个月还说加预算呢。”
周明远嗤笑一声,缩回去了。
办公室陆续坐满人。李芳菲在过道里喷了两下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盖住了一早上的油条味。张海涛拎着两袋包子进来,往公共桌上一搁,袋子上凝着水珠。他嗓门大,一开口半个楼层都能听见:“谁没吃早饭?赶紧的,还热乎。”
我没动。昨晚剩的半碗面条还在胃里顶着。
九点二十七分,全员群弹出新消息。
手机就搁在键盘左边,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余光扫到了。本来没打算看,群消息一天几百条,从食堂菜单到洗手间卷纸补货,什么事都往群里甩。但这次不一样,推送预览里写着“刘春燕”三个字。
刘春燕。公司副总经理,分管我们业务线。她亲自在全员群发消息,这本身就稀罕。
我拿起手机,拇指划开锁屏。
全员群置顶在最上面。刘春燕的头像是一朵淡粉色的荷花,昵称后面跟着职位标签。消息不长,不到一百个字:
“各位同事,经公司研究决定,本年度答谢宴会定于下月十八号,地点在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本次宴会要求全体员工携带家属出席,便于统一安排席位和礼品。请各部门负责人于本周五前统计本部门人数及家属信息,报至行政部汇总。特此通知。”
底下附了一张宴会流程表,红头文件格式,看着正式。
我盯着“携带家属”四个字,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舒服。也许是“要求”两个字太硬了,带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也许是“便于统一安排席位”这个说法太像菜市场排号,让人觉得自己和家属就是一堆待分配的数字。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标书。键盘敲了十几行,眼睛又飘回手机屏幕。群里有几个人回了“收到”,格式整齐,像列队报数。行政部的小杨还回了个“好的”,后面跟了朵玫瑰花表情。
我盯着刘春燕的荷花头像,脑子里突然涌出几个画面。
上周四下午,皇冠酒店大堂。我去见甲方代表,路过咖啡吧时看见刘春燕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笑起来声音很响。我认得他,赵海峰,合作公司的老板,标书第三页那个电话号码的主人。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刘春燕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页,赵海峰凑过去看,肩膀挨得很近。
再往前推半个月,高新区管委会的商务酒会上。自助餐台旁边,刘春燕和赵海峰端着红酒站着聊天。赵海峰说了句什么,刘春燕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赵海峰小臂上,停了两三秒才收回来。周围好几个同行都在看,有人交头接耳。
更早之前,三月份在苏州的行业峰会。晚宴散场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看见刘春燕和赵海峰一前一后出来。赵海峰拉开副驾驶门,刘春燕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红。
这些画面平时散在脑子里,各在各的位置,没什么关联。但这一刻,它们像被磁铁吸到一起,拼出个模糊的轮廓。再加上公司里那些私下的议论——茶水间、楼梯间、食堂角落,有人压低声音说“刘总和那个赵总关系不一般”,有人说“她老公不是在外地吗”,有人嘿嘿一笑不接话。
我没参与过这些议论。但听过。听得多了,有些东西就沉到潜意识里,像水里的泥沙,平时看不见,一搅动就泛浑。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在部门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晚上加班不?甲方那边催死了。”
我没回。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眼睛盯着全员群那条通知。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关你什么事,人家带不带家属跟你有毛关系,你一个业务骨干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另一个说:她凭什么强制所有人带家属?她倒是说说她自己带谁。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早上没喝那杯温吞吞的枸杞水,如果周明远没提工期的事让我窝火,如果天气不是那种要死不活的灰白色,也许手指就不会动。
但没有如果。
我点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打了一行字:“刘总,您打算带伴侣还是异性友人?”
没打标点。没加“请问”。没琢磨措辞。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进入群聊的动画很短,一个白色气泡从屏幕底部弹上来,稳稳定在刘春燕那条通知下面。
我锁了屏。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嘴角绷着,眼睛发直,像刚干了件自己都不敢信的事。
三秒后,手机开始震。
不是群消息。群消息的震动模式我设过,两短一长。这是私聊的震动,单次短震,一个接一个,密集得像有人在外面拍门。
我划开屏幕。周明远的私聊弹在最上面:“我操。”
就两个字。
往下滑。李芳菲:“卫国你疯了?”
张海涛:“哥们儿你是不是喝多了?”
赵亮:“牛逼。”
孙倩:“你赶紧撤回啊!”
撤回。对。我点开全员群,找到那条消息。长按。菜单弹出来——没有“撤回”选项。
已经过了两分钟。
我盯着那个白色气泡。它就挂在那儿,下面是刘春燕的荷花头像和那条宴会通知。群里五百二十七个人,除去几个常年屏蔽消息的,至少三百多人已经看到了。我发送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一分。现在是九点三十四分。三分钟,够三百多个人反复看三遍。
手机又震。周明远:“哥,你真发了?你没喝多吧?”
我没回。
群里静得吓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的提问,挂在那儿,像块砖头砸进水面,水花还没溅起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水底下已经翻了天。平时最爱在群里接话的行政部小杨没吭声,最爱发“收到”的销售部那群人一个都没冒头。连平时动不动就甩表情包的几个九零后都沉默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已经凉透了,铁锈味儿更重。窗外的云压低了,灰蒙蒙一片盖住楼顶。周明远又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这次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他缩回去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全员群有新消息,但发消息的人不是刘春燕。是行政部的小杨。她发了一份宴会流程表,跟刚才那份一模一样,文件名叫“答谢宴会流程(最终版)”。
底下配了句话:“请各部门尽快统计人数哦。”
她在打圆场。用一份重复的文件和一句轻飘飘的“哦”,试图把那条提问从所有人的视线里盖过去。
但这条消息反而让事情更明显了——因为小杨平时发文件从来不加“哦”。她慌了。
紧接着,销售部的孙浩回了个“收到”。然后运营部的人也开始回“收到”。一个接一个,“收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刘春燕的通知、我的提问、小杨的文件,全部推到屏幕上方,推出视线之外。
但所有人都记得。群里三百多号人,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句提问。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刘春燕会怎么回?
她没有回。
至少群里没有。
第二章 消息刷屏,办公室暗流涌动
十点零三分,行政部的赵丽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攥着手机,快步往茶水间走。经过我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看我,但侧脸绷得死紧。五分钟后她回来,脸颊发红,像刚憋着笑走了很长一段路。
十点十七分,周明远第三次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这次他没问标书,而是压着嗓子说:“卫国,你真行。我服了。”
“服什么。”
“刘总到现在没吭声。群里都炸了你不知道?私底下。”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部门小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我一眼扫过去,看到几个关键词:“胆子太大了”“肯定得穿小鞋”“刘总不可能忍”“他是不是有毛病”。
“别看了。”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十点三十四分,李芳菲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她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卫国,刘总刚从办公室出来了,往行政那边走的。脸黑得吓人。”
“哦。”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第三页那个被我揉掉的便利贴位置还留着胶印,圆圆的,有点发黄。赵海峰。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然后是上周四皇冠酒店大堂里他的笑。那种笑声音很响,隔着半个大堂都能听见,听着就不像正经谈生意的。我当时这么想过——就一瞬间——然后就被甲方代表叫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一瞬间的想法,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十一点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尽头的男厕门关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销售部的孙浩和运营部的钱伟。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但他们的对话还是漏了出来。
“……你说刘总会怎么弄他?”
“不知道。但肯定得弄。当众问这种问题,换你你忍得了?”
“我忍不了。但话说回来,那个赵海峰确实老跟刘总一块儿出现啊,上回在苏州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人家谈生意不行啊?”
“谈生意谈到大晚上一起开车走?”
“你管人家呢。反正陈卫国这次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退了半步,脚步声在走廊地砖上响了一下。里面瞬间安静,水龙头也关了。我转身往回走,没进厕所。
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上多了十几条私聊。滑了一圈,大部分是打听消息的——“刘总找你没”“你那条消息是啥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十一点四十分,行政部小杨在全员群发了条通知,说午餐菜单改了,今天是红烧肉和清炒西兰花。底下跟了七八个“收到”。我的提问已经被推得看不见了,往上翻二十多条才能找到。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周明远中午没去食堂。他点了外卖,把椅子拉到我旁边,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卫国,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说。”
“你那条消息,太冲了。不管刘总跟那个赵总有没有事,你当着全公司问,这就是打人脸。你让刘总怎么回?回‘我带伴侣’?回‘我带异性友人’?回什么都不对。”
我没吭声。他用筷子指了指我:“而且你想过没有,万一人家真没什么事呢?你这就叫造谣。在大群里造领导的谣,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没造谣。我是在问。”
“你问的方式就是造谣。”周明远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异性友人’这四个字你品品。你直接就把那个赵总定性了。你问的不是事实,你问的是人家关系正不正常。这叫什么?这叫当众质疑。换你是领导,你受得了?”
我端起保温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几颗泡烂的枸杞,软塌塌粘在杯壁上。
周明远说得对。我其实知道他说得对。但当时手指怎么就按下去了呢?
十二点二十,我从食堂回来。饭菜没什么味道,红烧肉太咸,西兰花炒老了,嚼起来像草。走到工位时,我注意到旁边几个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不是敌意,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掉下去。
我坐下,翻开标书。第三页的胶印还在。我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座机。我接起来。
“陈卫国吗?我是总经理办公室的孙秘书。”对方声音很轻,语速快,“刘总请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
电话挂了。
周明远在旁边听到了,眼睛瞪大了一圈。李芳菲从对面的工位上抬起头,嘴唇无声地张了张,看口型好像是“来了”。张海涛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的A4纸停在半空,忘了往纸盒里装。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步子还是稳的。经过周明远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好好说。别犟。”
我没回头。走廊很长,从我们业务部到总经理办公室,要穿过整个办公区,经过行政、财务、运营三个部门。一路上有人抬头看我,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在我走过去之后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脚步声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自己心口上。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坐着,没动。我抬起手,指关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我推开门。刘春燕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支黑色签字笔。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掉下来。脸上的妆很淡,但嘴唇抿成一条线,法令纹比平时深。
她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我裸露的手腕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坐。”她说。还是没抬头。
我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椅面很凉,贴着大腿后侧,激得我腰挺直了。
她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眼睛盯着我,瞳孔很黑,眼白上有一点血丝。她看了我大概五秒,没说话。这五秒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大得刺耳。
“陈卫国。”她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你在公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全员群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没接话。
“全员群是用来发通知、传文件、做工作安排的。”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用来讨论我个人生活的。你同不同意?”
“同意。”
“那你为什么发那条消息?”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皇冠酒店大堂里的笑,苏州雨夜的尾灯,管委会酒会上搭在小臂上的手。但这些画面在刘春燕这双眼睛面前,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撑不起一句话。
“我……”我停了一下,“我看到过您和赵海峰赵总在一起。好几次。出差、酒会。公司里有人在传,我……”
“传什么?”
“传你们关系不一般。”
刘春燕盯着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生气。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不舒服的话。
“所以你就在全员群问我,打算带伴侣还是异性友人。”她一字一字地复述我的话,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一遍再吐出来,“你觉得你问得很聪明?”
“我没觉得聪明。我……”
“你就是在当众让我难堪。”她打断我,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大,但像绷到极限的橡皮筋,“五百多人的群,你问完那句话,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回什么?我回‘带伴侣’,他们会说‘那赵海峰呢’。我回‘带异性友人’,你替我坐实了。我不回,就是默认。陈卫国,你替我选了三条路,哪条都是死路。”
她说完,靠到椅背上,胸口起伏了一下。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弹走了。
我低下头。皮椅面上的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我钉在椅子上。我想辩解,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就是一时冲动。但话到嘴边,发现说什么都像是在推卸。
“对不起。”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水泥墙。
刘春燕没接。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搁在桌面上。文件夹很厚,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海峰项目”四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推到我面前。
“看。”
第三章 诉说所见,才发现只是片面信息
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合同。甲方盖章处是赵海峰公司的公章,乙方是我们公司。合同金额那一栏我扫了一眼,后面的零有点多。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第二页是项目验收单。第三页是银行回款凭证。第四页又是一份合同,续签的,金额比第一份还大。
刘春燕坐在对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不说话。我翻一页,她看一眼。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哗哗声。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得我后脖颈发紧,但额角冒了一层薄汗。
翻到第七页,是一份行程确认单。去年三月份,苏州行业峰会。参会人员名单里,刘春燕和赵海峰的名字挨在一起。行程安排写着“商务对接、项目洽谈”。底下有赵海峰的签字,字迹潦草,“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苏州。我在心里念了一遍。那天晚上下着雨,酒店门口的地面砖反着路灯的光,赵海峰拉开副驾驶门,刘春燕坐进去。我当时站在打车软件定位的柱子旁边,看着那辆车尾灯在雨里越来越小。
“你看到的,是这一段。”刘春燕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峰会最后一天,我们跟苏州那边的供应商谈框架协议,谈到晚上十点多。赵海峰开车送我回酒店。他住城东,我住城西,他绕了半个城。”
她停了一下:“这些行程单上都有。你翻到后面。”
我翻到第十页。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会议室里,背景是白墙和投影幕布。刘春燕站在中间偏左,赵海峰站在她右边,旁边还有四五个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工装。照片底下有打印的日期:今年一月,项目中期评审会。
“这是评审会结束拍的。”刘春燕指着照片上赵海峰旁边的人,“这个是赵海峰公司的技术总监,这个是他们的项目经理,这个是我们的质检。每次项目节点,我们两边团队都要碰头。赵海峰是负责人,我是分管领导。我们俩不出面谁出面?”
我盯着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在笑,赵海峰笑得最响,嘴咧得很开。刘春燕站在他旁边,只是抿着嘴,跟现在一样。
“皇冠酒店那次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刘春燕顿了一下。她收回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备忘录,手写的,赵海峰的字迹。上面写着:“春燕,下周皇冠酒店大堂碰一下苏州尾款的事。上午十点。我那天下午要飞广州,只能挤这个时间。”
底下有刘春燕的回签:“收到。”
“他那天下午飞广州,临时改了行程,只能挤出上午一小时。”刘春燕把备忘录转过来让我看清,“我们在大堂咖啡吧谈了不到四十分钟。他走的时候你正好路过。你看到的,就是我们谈完出来。”
我张了张嘴。皇冠酒店那次我记得很清楚。赵海峰的手搭在刘春燕肩上,笑得很响。但备忘录上的时间——上午十点,我路过咖啡吧大概是十点四十。四十分钟能谈完的事,我看到的只是他们谈完出来的那一刻。
“我承认。”刘春燕合上文件夹,手指压在封面上,“我平时跟赵海峰出去谈事,不拘小节。他这个人性格外放,爱笑,说话喜欢拍肩膀。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合作方,一个跑了七年项目的老搭档。我老公也认识他。他们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这四个字砸下来,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你老公……”
“在武汉。分公司那边。”刘春燕靠回椅背,脸上那种紧绷的神情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硬的,“他一年回来三四次。赵海峰每次见到他都喊‘老同学’,两个人喝酒比我还能聊。你说,我要带伴侣出席宴会——我带谁?”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小学时候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写错了,老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不凶,但让你自己觉得脸烧。
“陈卫国,你在公司五年,我亏待过你没有?”
“没有。”
“你去年那个高新区项目,甲方要换供应商,谁替你顶的?”
“……您。”
“你前年竞聘业务主管,有人提意见说你太年轻,谁拍板的?”
“……您。”
“那你今天在全员群,当着五百多号人,问我带伴侣还是异性友人。”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口,“你拍着良心说,你对得起我这五年对你的照顾吗?”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想说话,但舌头发僵。皮椅面凉得刺骨,后背的汗却越冒越多。窗外的麻雀又撞了一次玻璃,这次撞得更响,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刘总。”我开口,嗓子发紧,“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在群里发那条消息。”
“还有呢?”
“我不该凭自己看到的那点东西,就乱猜。不该听公司那些闲话。不该……”
“不该把私人猜测拿到公开场合说。”刘春燕接上我的话,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依然硬,“陈卫国,你在业务上是把好手。标书做得漂亮,甲方认你。但你今天这个事,不是业务问题,是分寸问题。你在几百人的群里,用‘异性友人’这种词问我,换成你是领导,你什么感受?”
我没吭声。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感受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那些合同、验收单、行程单。”刘春燕拍了拍文件夹,“你今天看到的是这些。但群里的五百多号人没看到。他们看到的就是你那个问题。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我看到的东西只是碎片。拼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刘春燕盯着我看了两秒。她眼白上的血丝还在,但瞳孔里的锐利收了一点。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然后把笔帽盖上,咔哒一声。
“你那个问题,现在挂在群里。”她说,“五百多号人都看见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我低下头。手机在口袋里,没震,但我知道打开群聊,那条消息还在。每过一分钟,就多一个人看到。每多一个人看到,猜测就多一种。刘春燕说得对——我替她选了三条死路,她哪条都走不通。
“我可以在群里道歉。”我说。
“道歉是肯定的。”刘春燕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个键,“但怎么道歉,道什么歉,什么时候道,得想清楚。你先回去。下班前把标书交给周明远。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我们把这个事的处理方案定下来。”
电话那头孙秘书应了一声。刘春燕挂了电话,看着我:“还有问题吗?”
“没了。”
“那你走吧。”
我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站住了。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摸到门把手,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卫国。”
我停住,没回头。
“你说你看到赵海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你是在皇冠酒店大堂看到的?”
“嗯。”
“那天我从咖啡吧出来,赵海峰跟我说了句话。他说‘春燕,这项目尾款要是再拖,我公司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他拍我肩膀,是在说这个。”她顿了一下,“我老公那会儿刚做完心脏搭桥。我没跟公司任何人说。赵海峰知道,所以他那段时间跑项目跑得特别拼。你看到的是他笑,没看到他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
门把手被我攥出了汗。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过了好几秒,我才挤出一句:“刘总,我真的……”
“走吧。”她打断我,“明天九点。把标书先弄完。”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下。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经过行政部的时候,赵丽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经过运营部,钱伟假装在打电话,眼睛却跟着我转。走到业务部门口,周明远已经站起来了,一脸紧张。
“怎么样?”
我没回答。走到工位上坐下,翻开标书。第三页那个胶印还在,圆圆的,像只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全员群。我划开屏幕。
刘春燕发了一条新消息。不是回复我,是单独的一条:
“关于答谢宴会,补充通知:家属参加改为自愿,不做强制要求。另外,我注意到有同事对我个人情况有疑问。在此说明:我先生在外地工作,宴会当天无法到场。如果大家对我的私人生活还有好奇,可以私下找我聊,不用在群里问。”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行政部重新统计人数,按自愿原则,周三前报上来。”
群里再次安静。这次安静得更久。
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倒吸了口气:“刘总这……直接公开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攥着手机壳边缘,指甲发白。她公开了。在五百多人的群里,轻描淡写地把自己老公在外地、宴会一个人来的事说清楚了。她没有提我,没有点名,没有说“陈卫国向我道歉了”。但她把这个问题接住了,摊在所有人面前,用最直的方式——不躲,不藏,不找借口。
群里开始有人回“收到”。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收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两条消息推上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每个人都看到了她的回应。那些私底下的猜测、议论、流言,被这两行字削掉了大半。
而我的那条提问,还挂在上面。孤零零的,像根钉子钉在墙上,拔不下来。
我关掉屏幕。标书的字在眼前晃,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响着刘春燕那句话——“他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赵海峰的笑声那么响,我在皇冠酒店大堂听得清清楚楚。但刘春燕说的是对的。我听到的只是笑声,没看到别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私聊。我以为是周明远。点开,是刘春燕。
一行字:“明天九点。标书别耽误。”
就这些。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跟她在全员群那条通知一样,硬邦邦的,公事公办。
但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她没有在群里点我,紧的是明天九点——她要定处理方案了。
我把手机锁屏,翻到标书第三页。那个胶印还在。我拿手抹了一下,没抹掉。赵海峰的电话号码我背下来了。但我不会再打。也不会再在群里问任何人的私事。
窗外那只麻雀终于不撞玻璃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淡得发白的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保温杯里那几颗枸杞已经彻底泡烂了,沉在杯底,像几个小小的、发胀的问号。
第四章 办公室约谈,女总找我单独谈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我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昨晚熬到两点改完的标书,纸角被我捏得发皱,封面上沾了手心的汗。
昨晚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春燕那句“他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半夜两点爬起来改标书,改到四点半,眼睛酸得睁不开,趴在桌上眯了三个小时。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在楼下等我,递了杯豆浆,没说话,就拍了拍我肩膀。
九点整,我敲门。
“进来。”
刘春燕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但今天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咖啡没加糖没加奶,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渍。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眼下的青还在。
“坐。”
我坐下。皮椅还是凉,但今天没昨天那么激人了。
她打开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关于陈卫国同志不当言论的处理决定(讨论稿)”。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全员群公开致歉”“书面检讨”“扣除当季绩效奖金”“保留岗位、留用察看”。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有异议吗?”
我摇头。心里其实疼了一下——当季绩效奖金,小一万块钱。但脸上没动。
刘春燕合上电脑,手指在桌面上交叉。“这个处理决定,我让孙秘书起草的。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有。我接受。”
“你接受得倒痛快。”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陈卫国,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单独找你谈,没直接在群里回你吗?”
“您给我留了面子。”
“面子是一方面。”她靠到椅背上,“另一方面,我想搞清楚你到底是恶意找茬,还是脑子一热。你昨天说是脑子一热,我信了。但群里那五百多号人不一定信。他们有人觉得你是英雄,敢说话。有人觉得你是傻子,自毁前程。还有人觉得你背后有人指使。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有多少种说法?”
我低下头。昨晚周明远给我发了十几条截图,都是各部门小群的聊天记录。有人说“陈卫国是不是要跳槽了,临走放一炮”,有人说“刘总肯定得弄他,等着看吧”,还有人翻出我去年那个高新区项目,说“陈卫国功劳那么大,刘总不敢动他”。每一种说法都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
“刘总,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在群里公开道歉。今天。”
刘春燕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那眼神沉了两秒。
“道歉可以。但措辞得我来定。你上次就是自己想的措辞,结果捅了篓子。”
“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写了三行字,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
“各位同事,关于我前天在全员群的不当发言,我向刘总郑重道歉。我不该在公开场合讨论领导的私人生活,不该凭主观印象提出未经证实的问题。这个行为极其失当,我深刻反省。也向因此事受到打扰的各位同事致歉。陈卫国。”
很简短。没有辩解,没有“我本意是”,没有“但”。就是把错认了,认干净。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字越少,越诚恳。你写多了反而像在找补。”她收回便签纸,折了一下搁在桌上,“中午之前发。发完把手机放一边,该干嘛干嘛。别人议论你,别回嘴。有人问你,就说‘我错了,接受处理’。多一个字都别说。”
“明白了。”
“标书弄完了?”
我把那沓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她翻了翻,在第三页那个胶印处停了一下——胶印还在,圆圆的,有点发黑。她没说什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工期表,合上文件夹。
“行。交给周明远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刘春燕又叫住我。
“陈卫国。”
我回头。
“你昨晚几点睡的?”
“四点半。”
“回去把标书交了,请半天假。算我批的。”
“不用——”
“这是命令。”她拿起笔,在一张请假条上划了两下,签了名,扔到桌角,“拿着。”
我走回去拿了那张假条。纸很薄,签字笔的墨水味还没散。折好揣进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全员群里又多了几条新消息。我没看,推门出去了。
中午十一点三十七分。我在工位上,打开全员群,把刘春燕写好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又核对了两遍。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嘴唇绷得紧紧的。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按下去。
消息进入群聊。这次没有三秒后的震动——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条道歉挂上去的瞬间,群里像被抽干了空气。没人回“收到”,没人发表情,没人刷屏。五百多人的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周明远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没说话。对面的李芳菲低头打字,我看不见她屏幕上的内容。张海涛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站了很久没动。
十二点十五分,我去食堂打了份饭。红烧肉和西兰花,跟昨天一样。打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多舀了半勺肉。我没说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以为是周明远,划开一看,是刘春燕私聊。就两个字:“收到。”
她只回了这两个字。在五百多人的群里,面对一条公开道歉,她回“收到”。公事公办,干干净净。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饭。
下午请了半天假。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刺得眼睛睁不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也是一个人,老婆在上班,孩子在学校。最后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一把豆腐。回家把鱼炖了,汤熬得浓白,撒了把葱花。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就着鱼汤吃了碗米饭。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厨房窗户外面是邻居家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但挖走之后露出的那个洞,反而比原来干净。
下午四点,手机又震了。周明远发的截图。全员群里,刘春燕那条“收到”下面,陆陆续续有人跟了“收到”。行政部的赵丽,运营部的钱伟,销售部的孙浩,一个接一个。到五点多的时候,“收到”已经跟了五十多条,把那条道歉和她的回复都推到了屏幕上方。
周明远发来一句话:“你看,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糟。”
我没回。但看着那五十多条“收到”,心里那个洞被填进去一点。不多,就一点。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洗碗,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手机号。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陈卫国?我是赵海峰。”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攥着块湿抹布。
“赵总?”
“别叫赵总,叫老赵就行。”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皇冠酒店大堂里听到的闷一些,像是关了车窗在车里打的,“春燕跟我说了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没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春燕合作七年了。我老婆跟她老公是高中同学。你懂这关系吧?我每次去他们公司,她老公还托我带茶叶。你说这能有什么事儿?”
“赵总,我确实……”
“行了行了。我打电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打断我,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是想跟你说,下周那个项目对接会,春燕说你业务能力强,让我带上你。你到时候来。甲方那边有个硬骨头,得有人啃。”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抹布上的水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您还让我去?”
“让你去怎么了?你业务能力强啊。春燕说的。”他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很响,跟皇冠酒店那次一模一样,“再说了,我把你带上,让甲方看看我们团队多年轻。多好。”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厨房里鱼汤的味儿还没散,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对面楼的墙面上,一块一块的。
我低头看手机。赵海峰发来一条短信,是下周对接会的时间地点。
底下跟了一句话:“春燕说你标书做得好。别给她丢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水比刚才烫。烫得手指有点发麻。我关了水,擦干手,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把整条街劈成两半。
我拿起手机,给赵海峰回了条消息:“赵总,谢谢。我会准备好。”
发完,我翻了翻全员群。那些“收到”还在往上刷,已经一百多条了。刘春燕的“收到”早被推得看不见了,但它在。就像她昨天说的——处理方案定了,该干嘛干嘛。
第五章 厘清边界,双方各自反思问题
周三早上到公司,工位上多了杯咖啡。美式,没加糖没加奶。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圆圆的:“陈哥,请你喝的。加油。”没有署名,但那个圆圆的字体,像是行政部赵丽的。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没昨天那杯枸杞水苦。
上午开部门例会,周明远主持。他站在白板前面讲进度,眼睛不时往我这边瞟。讲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敲了敲白板:“对了,下周高新区那个项目对接会,甲方指定要我们业务部出人。卫国,你去。”
底下有人抬头看我。我没说话,点了下头。周明远继续讲,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些。
中午去食堂,打菜的大姐又多舀了半勺肉。我看着她,她冲我挤了下眼睛,没说话。端着盘子找座位的路上,运营部的钱伟冲我点了下头。就是那种路上碰见熟人随便点的头,不热情,但不冷。我点回去。
坐下之后,孙浩端着盘子凑过来。他是销售部的,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但昨天在厕所里跟钱伟议论我的就是他。
“卫国,那个事……你别多想。”他扒了口饭,眼睛看着盘子,“其实好多人私底下都说,你问的那个问题,他们也想问。就是没人敢。”
“你也想问?”
他噎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过了两秒,他把饭咽了,摇了摇头:“不想。我不敢。但我理解你。”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会问。”他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红烧肉,“刘总跟赵总的事,公司传了快两年了。你又不是第一个看到的。只不过别人看到了,憋着,你看到了,说出来了。”
我没接话。他扒完最后两口饭,端起盘子走了。走到垃圾桶旁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下手。
那天下午两点,刘春燕在部门主管以上群里发了个通知:周五下午两点开管理层扩大会议,主题是“商务礼仪与职场边界”。要求各部门主管和业务骨干参加。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远转给我看的时候加了一句话:“刘总这是要借这个事立规矩了。”
“立什么规矩?”
“你看着吧。”
周五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大会议室平时开全员大会才用,今天坐了不到三分之一,但气氛比全员大会紧张。长条桌两边坐着各部门主管,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业务骨干。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面是李芳菲和张海涛。周明远坐在长条桌中间,面前搁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刘春燕最后一个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不到半秒。
“今天这个会,不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扩音效果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件事。第一,答谢宴会的最终安排。行政部已经统计完了,下周三之前把桌次排出来。第二,下季度业务指标。周明远,你们业务部那个高新区项目要抓紧。第三。”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三,关于职场边界的事。”
会议室安静了。连周明远转笔的动作都停了。
“前几天发生在全员群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不重复了。”她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我反思了一下。这件事,陈卫国在群里发那条消息,方式严重失当,这个已经处理过了。但我也想借这个事,说说另一面。”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查了一下。过去两年,公司内部流传的关于我个人的各种说法,至少有七八个版本。有说我跟合作伙伴关系暧昧的,有说我家里出问题的,有说我要跳槽的。这些说法从哪儿来的?从茶水间,从楼梯间,从各种小群。传的人不一定是恶意的,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传的人多了,假的就变成真的了。陈卫国在群里问的那个问题,根源不在他一个人身上,在公司里这股传闲话的风气上。”
底下有人低头。运营部的钱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孙浩坐在角落里,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桌面。
“我说这些不是要追究谁。追究不过来。”刘春燕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我是想说,公司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工作之外的事,别人不说,你别问。别人说了,你别传。听来的话,烂在肚子里。这个要求不高吧?”
没人吭声。
“另外,我自己也反思了。”她这句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前面那么硬,“我平时跟合作方出去谈事,不拘小节。有时候觉得‘这有什么’,但底下员工看在眼里,不一定这么想。以后商务场合,我会注意。不该省的环节不省,不该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单独相处。这不是心虚,这是给所有人一个清清楚楚的工作环境。”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刘总这是真反思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觉得刘春燕是领导,高高在上,隔着好几层。今天她坐在那儿,承认自己也有处理不妥的地方。那感觉就像一堵墙上突然开了扇窗户,透进来一股风,不暖,但流通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春燕叫住了我。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只剩我俩。她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攥着那杯水,杯子里的水只剩个底。
“陈卫国,下周对接会,赵海峰点名让你去。你知道吧?”
“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跟我说了。”她把杯底那口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那个甲方负责人比较难搞。赵海峰啃了三个月没啃下来。你去试试。你标书做得好,现场讲标也有经验。”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拿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上次那个高新区项目拿下来,公司挣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次这个项目比那个大两倍。你要是拿下来,绩效奖金的事,我给你补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一路响到走廊尽头。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投影仪还在嗡嗡散热,幕布上的光斑慢慢暗下去。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连成一片,把马路照得发白。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海峰的短信。下周对接会,下周二上午九点,甲方公司会议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赵海峰后来又补发的:“甲方那个负责人姓孙,女的,四十多岁,特别较真。你做好准备。”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灯管啪地亮起来。往前走,前面的灯亮,后面的灯灭。一路走过去,身后是黑的,前面是亮的。
第六章 诉说所见,才发现只是片面信息
周一早上,我把标书重打了一份。胶印那个位置用白纸重新覆了封面,干干净净,一个污点都没有。周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一遍比上一遍好。”
“哪里好?”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实了。”
我把标书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文件袋是深蓝色的,公司统一发的,上面印着LOGO。用了三年,边角磨得发白,但拉链还很顺滑。
周二早上八点半,我到了甲方公司楼下。赵海峰在大堂等我。他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跟上次在皇冠酒店看到的一样。国字脸上刮得很干净,下巴发青。看见我,伸手拍了下我肩膀,力气很大。
“来了。走,上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他靠着轿厢壁,双手插兜,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孙总这个人,你听说过?”
“没有。”
“高新区管委会出来的,后来跳槽到这家公司做采购总监。四十多岁,单身。做事特别较真,合同里一个标点符号不对都能给你挑出来。”他顿了一下,“之前三家供应商都被她否了。我是第四家。”
“否的原因是什么?”
“前两家方案不行。第三家方案行,但讲标的人被她问住了。她问了一个问题,那人答不上来,当场就黄了。”
“什么问题?”
赵海峰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她问:你方案里这个数据怎么来的?那人说是公司提供的。她又问:你们公司怎么算出来的?那人就卡住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赵海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经过一间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低头做事。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灰色的门上贴着“采购总监”的牌子。赵海峰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会客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实事求是”。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穿一件灰绿色的针织开衫。她面前摊着我的标书,翻到中间某一页,压着一支红笔。
“孙总,这是陈卫国,我们公司的业务骨干。”赵海峰介绍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孙总没看我,眼睛盯着标书,红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画完才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眼神很锐利,像在菜市场挑鱼,专看鳃和眼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比刘春燕办公室那把软,但后背更直。
“你标书第三页,工程量的测算依据是什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甲方提供的初步设计图纸。”我翻开自己带的那份标书,翻到第三页,“按图纸标注的尺寸,结合现场踏勘记录,取同类项目系数1.08。这个系数是我们过去五年在七个类似项目上的平均值,误差在正负三个点以内。”
孙总的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没说话,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工期为什么比甲方要求的短十五天?”
“因为搭接施工。甲方要求的是顺序施工,但我们在现场踏勘时发现,基础施工和管网预埋可以并行。前提是增加一台塔吊和两个班组。增加的成本已经列在第九页的成本明细里。”
孙总又翻了一页。红笔在某一栏数字上画了一道。“第九页,塔吊租赁费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二。”
“因为项目在高新区核心区,白天限行。塔吊进场只能在夜间。夜间施工的台班费比白天高。这个价格是跟两家租赁公司询过价的,询价单附在标书最后面的附件里。”
孙总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看了我大概三秒,没说话,把红笔搁在桌上。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赵总。”她转向赵海峰,“这个人比前几个强。前几个我问到第二个问题就卡了。”
赵海峰哈哈笑了两声,拍了下大腿:“那是。我挑的人。”
孙总没理他,转回来看我。“还有个问题。这个项目如果我交给你们,你能保证每周到现场几次?”
“至少两次。关键节点三次。”
“你住哪儿?”
“城西。”
“项目在城东。来回将近两个小时。”
“我知道。所以我说关键节点三次。非关键节点可以远程看监控。”
孙总又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红笔,在标书封面上画了个圈,写了个字。我瞥了一眼,是个“过”。
“行。合同细节后面再谈。”她把标书合上,站起来,“赵总,你这次找的人不错。”
赵海峰站起来跟她握了手。我也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干,掌心有薄茧。
出了办公室,赵海峰在走廊里又拍了我一下肩膀,这次拍得更响。“你小子行啊。孙总那个‘过’字,我三个月没拿到。”
“她那几个问题不算刁钻。标书里都有。”
“有是有,但得答得出来。”他按下电梯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靠着轿厢壁,看着我,“卫国,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您说。”
“你那条群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春燕跟我说了个大概,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那些数字,想了两秒。
“我看到过您跟刘总好几次。在皇冠酒店,在苏州,在管委会酒会。公司里有人传你们的事。传得多了,我就以为是真的。”
“然后?”
“然后刘总给我看了那些合同、验收单、行程单。我才知道我看到的就是个工作片段。跟你们实际做的事比起来,我看到的连一成都不到。”
赵海峰没说话。电梯到了大堂,门开了,他先走出去。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文件袋。他站在旋转门旁边,等我走出来。
“你知道我跟春燕怎么认识的吗?”
“她说你们合作七年了。”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第一年合作的时候,她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有一笔货款差点收不回来,是我垫的。后来项目做成了,她要把利润分我一半,我没要。我说你拿这个钱去扩团队。她扩了。扩完之后接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我介绍的。那之后我们就一直搭档。七年,经手的项目十几个亿。她老公每次来这边出差,都叫我出去喝酒。我老婆跟她老公是高中同桌。你说,这种关系,公司那些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大堂外面。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外面的人吞进来,把里面的人吐出去。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老赵,我……”
“我没怪你。”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看到的那些,都不是假的。皇冠酒店,苏州,酒会,都是真的。但那只是开始。后面的事你没看到。后面的事,才是我们真正在干的。”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这次轻了点。“走了。下个项目见。”
他往停车场方向走去,夹克后背被风吹得鼓了一下。我站在旋转门旁边,看着他走远。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我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亮得发烫。
手机震了。周明远发来的:“对接会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过。”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孙总画了‘过’。”
周明远秒回:“卧槽!那个孙总?三个月没啃下来的那个?”
“嗯。”
“哥,你等着。刘总肯定找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旋转门又转了一圈,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进来,孩子手里攥着个气球,红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气球在门里门外晃了一下,又被带出去了。
我走到路边等车。太阳很高,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手机又震了一下。刘春燕的私聊,就一行:“听赵海峰说了。回来路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盯着这行字。阳光太强,屏幕上的字有点晃。我把手机亮度调高,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公司地址。车还有三分钟到。
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叶片翻过来,背面是灰白色的,一闪一闪。我站在树荫底下,影子被树叶筛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摊打翻的墨。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走环路。环路绕远,但红绿灯少。我靠在后座上,把文件袋搁在腿上。深蓝色的袋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旧光,拉链头磨得锃亮。
车上了环路,两边的楼往后退,一栋比一栋高。我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之后,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孙总红笔画的那个“过”字,赵海峰拍我肩膀的力道,刘春燕那句“拿下来我給你补回来”。
还有群里的那条道歉,和后面跟了一百多条“收到”。
车在环路上跑,发动机嗡嗡响。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前面的路很长,望不到头。但路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
第七章 公司内部流言扩散,同事看法两极分化
项目拿下来的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三下午两点,我还在工位上整理孙总发来的合同修改意见,周明远从外面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我桌上,桌上的保温杯跳了一下。
“全公司都知道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赵海峰那边有人跟咱们行政部的人熟,消息传过来了。孙总那个‘过’字,半年没人拿到过,你一次就过了。”
“嗯。”我点开合同附件,第三页的塔吊租赁费被她标了三个问号,得重新解释。
“嗯什么嗯啊?你知不知道现在各部门小群里都在说你?销售部那边有人说你运气好,运营部那边有人说你是刘总的关系户。还有人说——”
“说什么?”
周明远顿了一下。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个档。
“有人说,刘总这次为什么没直接弄你?为什么还让你去对接会?你那条群消息那么打她脸,她反过来给你项目。有人觉得这里面有事。”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第三页的塔吊租赁费,三个问号并排挤在一起,像三只瞪着的眼睛。
“什么事?”
“有人说你手里有刘总的把柄。有人说你老婆跟刘总有什么关系。还有人说……”他又顿了一下,“说你那条群消息是刘总让你发的,演双簧,为了把赵海峰的事盖过去。”
我看着周明远。他脸上那种兴奋劲儿退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我也没办法,别人都这么说”的表情。
“你信吗?”我问他。
“我肯定不信。但是卫国,你得知道,这些话不只是咱们部门在传。我昨天去行政部交表,赵丽桌上那杯咖啡是你买的吧?她说你人不错。但她旁边那个小刘,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陈卫国这回赚大了,道个歉还挣个项目。刘总这是拿他当自己人培养呢。’”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就是嘴角扯了扯。五万多的奖金扣了,公开检讨写了,道歉在五百人群里挂了一整天。赚大了。
“随他们说。”我转回屏幕,继续敲塔吊租赁的说明。
周明远坐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周五那个管理层扩大会议,你看到通知了没?刘总让全体业务骨干也参加。说是要公开复盘高新区项目。”
“看到了。”
“你说她会不会在会上又提那个事?”
“不知道。”
周明远走了。我盯着屏幕上的三个问号,敲了两行解释,又删了。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那句话——“你那条群消息是刘总让你发的,演双簧。”
怎么可能。那天早上九点三十一分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发那条消息。但外人不会信。外人只看结果:我当众问了个尖锐问题,刘春燕没弄我,反而给了我项目。这个结果摆在那儿,怎么解释都像在遮掩。
周五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这次的会比上次人多。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主管,后面的椅子加到第三排。我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财务部的老李,旁边是行政部的赵丽。赵丽小声跟我说了句“加油”,我点了下头。
刘春燕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衬衫,比上次那件白衬衫扎眼。整个人状态看着不错,眼下没有青,嘴唇也有血色。
“今天这个会,两件事。”她开口,声音清亮,“第一,高新区项目复盘。第二,下季度业务安排。先请业务部周明远汇报。”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把遥控器接过去。PPT翻到第一页,项目概况。他讲了十五分钟,把标书要点、甲方需求、竞标过程都说了一遍。讲到孙总那个“过”字的时候,底下有人轻轻“嚯”了一声。
“孙总那个‘过’字,是陈卫国现场讲标拿下来的。”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我补充一句,孙总是出了名的难搞。赵海峰赵总那边啃了三个月没啃动。陈卫国去了一次就过了。”
底下有人转头看我。我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没抬头。
周明远讲完,刘春燕接过遥控器。她按了两下,PPT回到首页。然后她关掉了投影仪。
“复盘就这些。我说点别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刘春燕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中间的运营部主管钱伟身上。
“最近公司内部有些说法。关于我和陈卫国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钱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比上次更快。孙浩坐在角落里,脖子缩了一下。
“有人说陈卫国是我授意发的消息。有人说他手里有我什么把柄。有人说我给他项目是在收买他。”刘春燕每说一句,声音就平一分,平到最后像一块磨过的石板,“我今天在这个会上,当着各部门主管和业务骨干的面,说清楚。”
她拿起面前一张纸,是那天处理决定的复印件。她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标题。
“陈卫国在全员群的不当发言,处理决定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全员群公开致歉、书面检讨、扣除当季绩效奖金。这个处理是行政部、人力资源部和我三方确认的。如果是我授意他发的消息,我犯得着扣自己人的绩效奖金?”
底下有人轻轻吐了口气。钱伟的脖子松了一点。
“至于给他项目。”刘春燕把那张纸放下,“高新区项目是赵海峰赵总点的名。赵总是合作方,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他点陈卫国的名,是因为陈卫国去年那个项目做得漂亮,赵总记住了。跟我的面子没关系。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我不给陈卫国这个机会,赵总那边也会自己找他。”
她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替陈卫国解释。他该道的歉道了,该扣的钱扣了,这事已经结了。我是替公司解释。公司里传的那些话,什么‘双簧’、什么‘把柄’、什么‘自己人’,传出去对公司的名声不好听。别人会说,这家公司内部乌烟瘴气,领导跟下属搞小圈子。你们愿意在这种名声的公司干活吗?”
没人吭声。但底下有几个人在点头。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的。
“所以从今天起。”刘春燕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公司内部禁止再议论这件事。谁再在群里、茶水间、食堂传这些,行政部按员工手册处理。散会。”
她说完就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外走。经过我旁边时脚步没停,但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薄荷的。
会散了之后,赵丽跟我一起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刘总今天是真急了。她平时从来不在会上说这种话。”
“嗯。”
“你别多想。”她看了我一眼,“公司里传闲话的永远是那几个人。大多数人心里有数。”
她拐进行政部办公室,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业务部门口,手机震了。全员群里,行政部发了一条新通知:下周五答谢宴会最终安排,附桌次表。
我点开看了一眼。桌次表很长,按部门排的。业务部在第三桌,旁边备注写着“可携带家属”。我往下滑,在第五桌看到了刘春燕的名字。她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备注写着“预留”。
预留。她一个人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到工位上。周明远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这回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第八章 公开致歉,承担相应后果
答谢宴会前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改合同附件,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他就在斜对面工位,没发私聊,直接打的电话。我接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卫国,你看一下全员群。快。”
我划开屏幕。全员群最上面,行政部小杨刚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通知,是一张截图。截图是另一个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高新区行业交流群”,里面有五百多人,全是同行。截图内容是一段对话,时间是三天前。
一个人发了张图片,是我们公司全员群的截图。截图里正好能看到刘春燕那条宴会通知和我那条提问。发图的人配了句话:“这家公司刘总,跟合作方赵总的事被员工当众捅出来了,听说私下里关系不一般。有人认识吗?”
底下有几个人回了。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赵海峰?那个做智能化工程的?”,还有人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最刺眼的是最后一个回复,就六个字:“他们公司的人。”
我们公司的人。把截图发到行业群里的人,是我们公司的人。
截图在行政部小杨那条消息发出来之后,又跟了一条:小杨写的:“各位同事,这个截图是同行朋友转给我的。发截图的人已经退群了,暂时查不到是谁。但截图的来源是我们全员群。刘总让我转告大家: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会处理。请各位不要再向外转发任何公司内部信息。”
群里安静。死一样的安静。连“收到”都没人发。
我翻回截图,放大。发图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微信昵称叫“高工”。没别的信息。但截图里那张我们全员群的图片,边缘露出了部门标签——业务部。
业务部。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凉。
周明远走过来,拉过椅子坐下。他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
“卫国,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但是业务部。截图边缘有业务部的标签,你看那个位置——那是全员群的界面,部门标签是跟消息一起截进去的。只有业务部的人,在自己手机上看全员群的时候,截图才会带业务部的标签。”
他说的对。全员群的界面,每个人看到的部门标签是自己的部门。行政部的人截图,边缘显示的是行政部。业务部的人截图,显示业务部。这张截图边缘露出的“业务部”三个字,清清楚楚。
“业务部一共几个人?”我问他。
“十一个。”
“谁平时话最多?”
周明远想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孙浩。”
我没说话。孙浩,销售部的。但他平时跟运营部钱伟走得近,又老往业务部跑。上次在食堂还跟我说“好多人私底下都想问”。他坐在业务部旁边,蹭WiFi,看我们部门群,顺手截图——完全有可能。
下午四点,刘春燕在管理层群里发了条通知:全体主管和业务骨干,五点半大会议室开会。
五点半,人到齐了。刘春燕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截图。她走到主位,没坐。站着。
“截图的事,我不绕圈子。”她开口,声音比周五那次冷得多,“发截图的人,我已经让人力资源部在查了。全员群有操作日志,谁截图、什么时候截的、设备型号,都在。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底下有人低头看桌面。孙浩坐在角落里,脖子缩着,但脸色还稳。
“我说两件事。”刘春燕把手机搁在桌上,“第一,这件事我不会姑息。把公司内部信息发到行业群,截图外传,影响公司声誉,按照员工手册,直接辞退。如果给公司造成实际损失,还要追偿。”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角落那个方向停了一下。孙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动作比钱伟慢了一拍。
“第二。”刘春燕的声音低了一点,“我要说清楚一个事。这个截图传出去,对公司的损害是一方面。但对我个人的损害,我已经不在乎了。这段时间公司里传的那些话,我其实都听到了。什么‘关系不一般’,什么‘私下里如何’,我一开始觉得清者自清,不用解释。但后来我发现,我不解释,传的人只会越传越离谱。”
她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跟赵海峰认识七年。七年前我刚开始做业务,第一笔货款收不回来,是他垫的钱。后来那笔钱我连本带利还了,但这个人情我记着。这七年,我们一起做了十几个亿的项目。他老婆跟我老公是高中同学。我老公去年做心脏搭桥,赵海峰知道消息当天就飞过去看他,在病房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进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大,但听得出来。
“你们传的那些事,我不是不会生气。我是懒得生气。但今天这张截图传到行业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老公在外地,我孩子在学校。他们看到了怎么想?我老公的同事看到了怎么想?赵海峰的老婆孩子看到了怎么想?”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财务部的老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赵丽的眼眶有点红。
“所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刘春燕站直了,声音恢复到平常的硬度,“截图的事,查到底,该辞退辞退,该追偿追偿。至于我和赵海峰的关系,以后公司里谁再传一句,我直接找律师。散会。”
她拿起手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陈卫国,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往外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赵丽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没说话。孙浩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快了一拍。我喊住他。
“孙浩。”
他停下。脖子僵着转过来。
“截图是你发的?”
“不是。”他摇头,摇得太快了点,“不是我。”
“你上次在食堂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好多人私底下都想问’。”
“我那意思是……”
“行了。你走吧。”
他快步走了,脚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会议室只剩我和刘春燕。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她没转身,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觉得是他?”
“不确定。但业务部旁边坐的就是他,他平时老往我们那边跑。截图边缘有业务部标签,他手机跟我们部门WiFi连着。查设备型号和截图时间应该能对上。”
刘春燕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你回去。这几天注意看群,别说话。查出来之后,该处理处理。”
“刘总。”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嘴唇抿得很紧。
“截图的事,我……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说,“如果不是我那条消息,别人也截不了。”
刘春燕看了我两秒。然后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叹息的表情。
“你那条消息,我骂过了。截图的事,跟你没关系。别人要传,没有你那条消息,他们也会找到别的。这公司里想看我笑话的人,不止一个。”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的背影一路往行政部方向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比平时慢。
周五早上九点,全员群弹出一条通知。行政部发的:孙浩因违反公司信息保密规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底下没有人回“收到”。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孙浩的工位在下午之前就清空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显示器线整整齐齐卷着,椅子推到了桌洞底下。好像业务部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周五晚上,答谢宴会在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举行。
我带着老婆去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问我怎么突然要带家属。我说公司要求的。其实刘春燕后来改成了自愿,但我还是带了。老婆坐在旁边,跟赵丽聊天,聊孩子上学的事。周明远在第三桌,带着他老婆,两个人因为谁坐里面谁坐外面拌了两句嘴,最后还是他老婆坐了里面。
宴会厅布置得很亮堂。十张圆桌铺着米色桌布,中间摆着鲜花。舞台上挂着横幅,“年度答谢晚宴”几个字烫金边的,灯一打闪闪发亮。
第五桌,刘春燕坐在那儿。一个人。她旁边那个预留的位置空着,椅子推进去,没人坐。她换了件深红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看着比在公司柔和一些,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偶尔有人过去敬酒,她站起来碰杯,笑一下,坐下。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老婆在身后跟赵丽聊天,没注意我。
“刘总。”
她抬头看我。手里捏着半杯橙汁,杯口有个口红印。
“陈卫国。你老婆来了?”
“来了。在那边跟赵丽说话。”
“嗯。”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坐吧。”
我拉开她旁边那个空位的椅子坐下。椅子有点重,在地毯上拖了一下。
“那个位置,”我指了一下她旁边那个真正空着的椅子,“是给……”
“给我老公留的。”她没等我问完,“他本来要来的。临出发前公司那边临时有事,走不开。我说你把票退了吧,别折腾了。他说不退,你一个人去,把那个空位置留着,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老公票买了,人来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料子很软,一看就是男式的。
“围巾也是他的?”
“他的。上次来这边出差落在我办公室的。今天我带过来,搁椅子上。别人问,我就说人没来,围巾先来了。”
她说着,嘴角翘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橙汁杯。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
“刘总,我那条消息,是我不对。”
“你道过歉了。”
“我知道。但我今天想再说一次。我看到的只是皇冠酒店那四十分钟,苏州那一个晚上,管委会那一次酒会。我没看到你们七年里做的那些项目,没看到赵总垫货款的时候,没看到你老公住院赵总守夜的时候。我拿碎片当全部,不光害了你,也害了赵总。那张截图传到行业群,赵总那边也有人在问。他今天没来,是他不想来还是……”
“他来了。”刘春燕抬头看向宴会厅门口。
我转头。赵海峰从旋转门走进来,穿了件深灰西装,打了条红领带,颜色跟刘春燕的裙子几乎一样。他旁边跟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个小包。两个人往第五桌走过来。
“我老婆。”赵海峰走到跟前,拉开刘春燕旁边那个空椅子——就是搭着围巾的那把——让他老婆坐下。围巾被他老婆拿起来,叠好搁在腿上。
“春燕,你老公真没来啊?”赵海峰老婆开口了,声音很亮,“他还说让我带茶叶给他呢,我又白带了。”
“他临时有事。下回你寄过来,我转给他。”
“行。对了,截图那个事你查出来没有?我们家老赵那天回来气得饭都没吃。”
“查出来了。辞了。”
“辞了好。这种人留着过年啊。”赵海峰老婆把围巾拍了拍,递还给刘春燕,“围巾我给你带来了。我老公说这是你老公的,让我今天务必带过来,说你要是一个人坐这桌,就把围巾搁椅子上,别人问起来就说人没来围巾来了。我说你俩都什么毛病。”
刘春燕接过围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点。她把围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赵海峰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回拍得很轻。
“卫国,下个项目下个月启动。孙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还是你讲标。有没有问题?”
“没有。”
“行。你们聊,我去跟周明远喝一杯。”他往第三桌走去。赵海峰老婆跟刘春燕说了句“回头约饭”,也跟过去了。
桌上只剩我和刘春燕。还有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
“刘总,你那天跟我说,我替你选了三条死路。”我看着那条围巾,“今天呢?你一个人坐这桌,别人还是会问。”
“问就问。”刘春燕拿起橙汁,碰了一下我刚才那个空杯子,叮的一声,比刚才脆,“我老公票买了,围巾来了。谁来问,我就这么说。谁不信,那是他的事。”
她把杯底那口橙汁喝完,放下杯子。舞台上的音响响起来,主持人宣布晚宴开始。灯光暗了一半,桌中间的花在暗光里颜色更浓了。
我站起来,准备回自己那桌。刘春燕叫住我。
“陈卫国。”
“嗯。”
“你那条消息,是我这些年收到的最难堪的一条。”她看着舞台方向,没看我,“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标书、对接会、孙总那个项目,也是你。我不因为一条消息否定你整个人。你也别因为一条消息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站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往第三桌走。老婆在那边冲我招手,筷子举着,夹了一块鱼肉。
第九章 吸取教训,懂得职场公私分寸
答谢宴会过去一个月了。孙浩的事没有后续,据说去了另一家公司,具体哪家没人知道。那张截图在行业群里也慢慢沉下去了,没人再提。
公司里一切照旧。早上八点四十三分,我端着保温杯进办公室,杯子里泡的是茶叶,换掉了枸杞。周明远从显示器后面探头,说甲方又把工期砍了。李芳菲喷空气清新剂,柠檬味。张海涛拎包子进来,喊了一嗓子“谁没吃早饭”。
全员群还是天天响。食堂菜单、洗手间卷纸、季度总结。刘春燕还是偶尔发通知,格式不变,硬邦邦的。但她在通知末尾开始加一句“收到请回复”,底下跟一串“收到”,整整齐齐。
我自己变了些。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但确实变了。以前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事,第一反应是张嘴。现在会先想一下——这是事实还是印象?我看到的是全部还是片段?想完了再决定说不说,在哪儿说,怎么说。
上周去甲方公司开会,走廊里碰到两个同行在交头接耳,说某公司的女高管跟合作方关系暧昧。我走过去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没停步,也没接话。回到车上,周明远发消息问我听到什么没有,我回了两个字:“没听。”
他回了个问号。我没再理。
昨天下午,刘春燕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个通知:下季度商务对接会安排。赵海峰的公司还是合作方。刘春燕特别加了一句备注:“所有商务对接会,对接双方各出不少于三人参加。不再安排单人对接。”
底下没有人讨论这条备注。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赵丽在走廊里碰到我,说了句“刘总这是把规矩立死了”。我说:“立死了好。”
今天早上开部门例会,周明远讲完进度,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说个事。行政部下周安排一次培训,主题是‘职场沟通与信息边界’。要求全员参加。讲师是外面请的,专门讲公开场合发言的尺度、工作群使用的规范、还有个人信息保护。”他翻了一页PPT,“卫国,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做个分享。讲讲高新区项目对接的经验,顺便讲讲……那个事。”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确实有人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同事之间那种“你懂的”的笑。
我也笑了。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行。”我说,“我讲。”
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整理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全员群弹出新消息。行政部小杨发的,下个月公司团建通知,地点在城郊一个度假村,两天一夜,自愿报名。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我也回了个“收到”。
回完翻到群聊最上面。刘春燕那条宴会通知还在,时间戳是两个月前。我那条提问跟在下面,然后是我的道歉,她的“收到”,然后是一百多条“收到”,然后是行政部的各种通知,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盖上去。
我把群聊滑到最底下,点开输入框。光标闪了闪。我打了一行字:“小杨,团建可以带家属吗?”
发出去三秒。小杨秒回:“可以的陈哥!备注一下人数就行。”
底下赵丽跟了一句:“我也带。”
李芳菲跟了一句:“带俩。”
张海涛:“带仨。”
群里热闹起来,一个接一个报人数。周明远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嘴角是平的,眼睛是亮的。
窗外天气很好。九月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份标书封面照得发白。封面干干净净,没有胶印,没有污点。保温杯里茶叶沉在杯底,舒舒展展地泡开了,水色清亮。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下午三点,我去行政部交团建报名表。赵丽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老婆孩子都去啊?”
“都去。”
“行。我给你记上。”她在表格里填了三个数,笔尖点了一下,“对了,刘总今天下午没来,去医院了。”
“怎么了?”
“说是她老公回来了,陪他做复查。心脏那个事,半年复查一次。刘总上午在群里说了,有事找孙秘书。”
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赵丽又叫住我。
“陈哥。”
“嗯?”
“你那条团建消息,发得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填表。我走出行政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桂花味。九月的风已经不热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业务部门口,周明远站在白板前面画图。看见我进来,他敲了敲白板:“卫国,过来看看这个方案。甲方那边新提的。”
我走过去。白板上画着时间轴和任务框,红红绿绿的标记贴了一排。他指着其中一段:“这里,甲方要求加个验收节点,工期不变。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那些标记,想了两秒。
“加节点可以。但让他们把验收标准提前明确。模糊标准加节点,等于白干。”
周明远拍了下白板:“我也是这么想的。来,你帮我看看这段怎么调。”
我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窗外那阵桂花味的风又吹进来,把白板边缘的磁贴吹得晃了晃。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地上,像梯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全员群里,小杨发了条新消息:“团建报名截止本周五。另外补充一下,度假村有温泉,大家带好泳衣哦。”
底下又是一串“收到”。我看了看,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在白板上画线。线画得直,从时间轴这头连到那头,清清楚楚。
下午五点,下班。我收拾东西,关了电脑。保温杯里的茶喝完了,茶叶还沉在杯底。我把杯子涮了,倒扣在桌角的沥水架上。拿起手机,锁屏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全员群。那串“收到”还在往上刷,小杨的消息被推高了,但还挂着。每个人都在回复,每个人都在看别人怎么回。群里五百多号人,热热闹闹的,跟菜市场一样。
我笑了一下。锁屏,揣兜,拿起外套。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刘春燕从里面出来。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脸色比平时白,但精神还行。
“刘总。复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医生说按时吃药,别累着就行。”她顿了一下,“你团建报名了?”
“报了。老婆孩子都去。”
“好。”她走进办公区,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卫国,你那个分享,好好准备。讲讲标书怎么做的,就行。别讲那个事。”
“赵丽跟我说了,让我讲那个事。”
“她说的不算。”刘春燕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了算。讲标书。”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哒哒响,节奏不快不慢,一路响到总经理办公室。我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最后我按了向下键,走了进去。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从十五到十四,到十三。我靠在轿厢壁上,手里攥着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个东西硌着手,掏出来一看,是上个月那张处理决定的复印件。折得皱皱巴巴,纸边都毛了。我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揣回口袋。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的灯亮着,旋转门转得很慢。我走出去,外面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太阳烧成一片橘红色。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自行车铃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往耳朵里灌。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秒回:“鱼。你上次做的那个鲫鱼豆腐汤,孩子说好喝。”
“行。我去菜市场。”
走到路边,等红灯。旁边站了个年轻姑娘,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群聊界面。她划了两下,锁屏,抬头看了看红灯,又低头解锁。
红灯变绿。人潮往前涌。我跟着走过去,过了马路,往菜市场方向拐。身后那栋写字楼在夕阳里反着光,玻璃幕墙上一片金灿灿的。我没回头。
菜市场里人很多。卖鱼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挑了条活鲫鱼。摊主捞鱼的时候溅了我一手水,凉丝丝的。称完付钱,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豆腐摊,又买了块嫩豆腐。葱花家里还有。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暗了一层。西边的橘红退成深紫,路灯亮了。手里的鱼袋子还在动,鲫鱼在里头扑腾。我拎着袋子往家走,脚步不急。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全员群。小杨发的最后一条:“报名截止了,一共八十七人。桌次表明天发。”
底下没人回了。群里终于安静下来,那条消息挂在最上面,像一盏灯,亮着,但没人再围着看。
我锁了屏,推开单元门,上楼。钥匙拧开门锁,屋里灯亮着,老婆在厨房炒菜,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孩子头也没抬,喊了声“爸,今天有鱼吗”。
“有。”
我把鱼拎进厨房,老婆接过袋子,把鱼倒在池子里。鲫鱼翻了个身,水花溅到瓷砖上。
“洗手。”她说。
我拧开水龙头,手伸进去。水是凉的,冲过指缝的时候,冲掉了菜市场的鱼腥味,冲掉了写字楼的空调味,冲掉了口袋里那张处理决定复印件上的纸墨味。什么味都没了。干干净净的。
虚构创作免责声明:本文为100%原创虚构职场故事,企业群聊、晚宴通知、职场人际冲突等全部为文学演绎,无真实人物、真实公司原型。全文三观正向合规,客观探讨职场沟通边界、上下级相处分寸、公开场合发言底线。主角在群内提问基于前期亲眼所见的客观线索,并非凭空揣测抹黑;故事不煽动职场对立,不鼓励员工在工作群随意顶撞领导。引导大众区分职场公开发言尺度,尊重他人名誉,遇到职场不公优先理性沟通、走正规渠道反馈。无低俗擦边、侮辱诽谤、暴力冲突等违禁情节,完全符合《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公序良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