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离婚六年,我没再娶,儿子一张纸条让我明白:所有的苦都值了

楔子
那天到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到六楼,钥匙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屋里黑着,只有儿子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台灯忘了关。我轻手轻脚换鞋,鞋柜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压着张方格纸,边角撕得不太整齐,一看就是从小宇作业本上扯下来的。
我拿起来凑到手机屏幕的光亮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铅笔写的,有几个字用力过猛,把纸面都戳出了小窟窿:
“爸爸,饭在锅里,我热过了。你回来要是不烫,就再热一下。别吃冷的,你胃不好。”
最后还补了一句:“我会好好学习,你别太累了。”
我盯着“别太累了”那四个字,手指头在纸面上摩挲,纸都起了毛边,明显是写完之后又反复摸过、犹豫过要不要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半夜偷偷爬起来,把自己吃的饭分出一半留在锅里,再写这么张纸条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睡觉。
这六年,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叫过一声苦。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眼眶忽然发烫,鼻腔酸得厉害。我仰头靠在墙上,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厨房灯打开,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碗米饭,上面铺着两块红烧肉和几筷子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我端着那碗饭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很久。
第一章
六年前的夏天,我跟陈雅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拿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那天太阳特别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一股沥青味。她撑开遮阳伞往东走,我背着个旧帆布包往西,谁也没回头。五年婚姻,最后十分钟就办完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大概见得太多了。
房子是租的,家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分。存款不多,一人一半。真正要谈的只有一件事——小宇跟谁。
那年小宇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还不太懂“离婚”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陈雅问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积木搭房子,头也没抬,说了句:“我要跟爸爸。”
陈雅当时就哭了。
说实话,她不是坏女人。我们俩走到这一步,没有谁出轨,没有家暴,就是过不到一块去。她是独生女,从小被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讲究生活品质,周末要出去玩,假期要旅游,对钱没什么概念。我从小在镇上长大,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菜市场摆摊把我和我姐拉扯大,我对钱的每一分都抠得紧。
婚后她嫌我不懂浪漫,我嫌她不会过日子。她觉得我窝囊,工资几年涨不上去;我觉得她虚荣,买条裙子能花掉我半个月加班费。吵了两年,都累了。
办手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烟。小宇被我妈接走了,说让我清静清静。烟灰缸满了也没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儿子怎么办。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眼圈发红,手里还拎着从早市上买的几斤排骨。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憋出一句话:“老二啊,你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以后怎么过?要不……让小宇跟他妈?你再找一个,将来还能生。”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姐也是这个意思。男人带娃,粗手粗脚的,孩子跟着遭罪。你妈我还能帮你带几年,可我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妈。”我打断她,“你别说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嗓子还是干得冒火。
“小宇五岁了,他什么都懂了。我跟陈雅过不下去是我们的事,可孩子没错。陈雅她……她那个人带不了孩子。不是她心狠,是她自己都还没长大。小宇跟了她,今天外婆家明天姥姥家,上小学谁辅导?生病了谁半夜跑医院?她那个人,你跟她过三十年你还不清楚?”
我妈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我自己带。不找了。这辈子就小宇一个,把他养大成人,我任务就完成了。再找一个,后妈对孩子好不好?不好,我亏欠孩子;好,我亏欠人家。两头都不落好,何苦。”
我妈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骂我犟种,骂我一根筋,骂完了又抱着我哭。
我没哭。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日子再难,我得撑住。小宇只有我了。
离婚后头三个月,我差点撑不住。
早上六点起床,给小宇穿衣服、洗脸、做早饭。他不会用筷子,一顿饭能吃四十分钟,眼看幼儿园要迟到,我急得满头汗,他还慢悠悠地把鸡蛋黄挑出来不吃。送完他我再赶去上班,迟到了三次,当月的全勤奖没了。
下午五点幼儿园放学,我六点才下班,中间那一个小时怎么办?没办法,托隔壁单元的李婶帮忙接一下。李婶六十多,自己带俩孙子,再加一个小宇,每天三个孩子在她家客厅里能把房顶掀了。我每个月给李婶五百块钱,她死活不要,说邻里邻居的,最后我硬塞,她收三百,退两百。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幼儿园老师打电话。小宇体质随我,容易感冒发烧,一烧就是三十九度往上。我请假,领导脸色难看得像锅底,说这个月第三次了,你再这样干脆别来了。我赔笑脸,说下次注意,心里跟油煎一样。
有一回小宇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唇都起了皮。家里退烧药过期了,我抱着他往楼下跑,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硬是背着跑了二里地到社区医院。急诊大夫给小宇打上针,我瘫在走廊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拖鞋,脚上全是泥和血口子。
小宇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嘴里喊妈妈。我心里猛地一抽。那一刻我承认,我恨过陈雅。恨她潇洒地走了,把这些烂摊子全扔给我。可恨完了呢?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陈雅来医院看小宇,带了一大袋子零食和玩具。她蹲在病床前摸小宇的额头,眼圈也红了。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她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塞给我两千块钱,我没要。
“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她声音有点抖。
“不用,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当妈的心意。”
我把钱推回去:“陈雅,孩子我养得起。你有空来看看他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收回去,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医院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幼儿园一千八,水电煤气五百,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买衣服、要应付小宇时不时的头疼脑热。每个月到了二十号就开始紧巴巴的,买菜专挑收摊的时候去,便宜。
最穷的一次,小宇看上超市里一辆五十块钱的遥控车,站在货架前不肯走。我口袋里只剩三十七块,还是留着买菜和交下个月水电的。我蹲下来跟他讲道理,说下个月再买。他不哭也不闹,低着头,小手还抓着那辆车的盒子。
最后他把车放回货架,自己拽着我的衣角往外走,说:“爸爸,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
他那时候才五岁半。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后来我托人找了份晚上跑代驾的活,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能多挣一千五到两千。累是真累,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骑折叠电动车到处跑。可每次凌晨回家,看到小宇睡得像个小猪一样四仰八叉,被子踢到地上,我给他盖好被子,就觉得什么都值。
我姐从老家来看我,进门转了一圈,冰箱里全是鸡蛋和挂面,厨房角落里堆着一箱泡面。她眼圈红了,说:“老二,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我笑着说:“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
她走的时候偷偷在茶几上压了一千块钱,我追下楼还给她。她说:“你拿着,当姐的给侄子花。”
我没要,塞回她包里。她气得骂我犟驴。
我就是这么个人。苦可以吃,累可以受,但不欠人情。尤其是亲近的人,欠了钱好还,欠了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宇上小学那年,我换了个工作,去了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七八千。但应酬多,经常要陪客户吃饭喝酒,周末也常常搭进去。我把小宇的作息调得跟他自己一样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前必须上床,作业在托管班写完。
他很争气。从一年级开始,成绩就没掉过班里前十。老师家访的时候跟我说:“小宇爸爸,这孩子特别懂事,下课别人都跑出去玩,他坐在座位上看书。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快点写完作业,回家就不用爸爸操心’。”
我嘴上跟老师说“这孩子就是内向”,心里翻江倒海。
二年级那年冬天,有天晚上我应酬到十一点多才回。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小宇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摊着他的作业本和一张纸条:
“爸爸,我作业写完了,我自己检查过了。你回来自己热饭吃,别吃凉的。”
锅里的饭还是热的。他个子不够高,不知道踩了什么才够到灶台,把饭倒进电饭煲里按了保温键。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摆得笔直。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儿子在偷偷照顾我。
他没有说,我也没有提。第二天早上我像平时一样叫他起床,煎鸡蛋,送他上学。父子俩谁也没提那张纸条。可从那以后,我每次加班回家,茶几上、鞋柜上、冰箱门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张小纸条,写着“少喝点酒”“胃药在抽屉里”“明天降温穿厚点”。
他写,我收着。不扔。
到了今年,小宇十一岁,上五年级。个子长到了我的肩膀,眉眼像他妈妈,清秀,但性格随我,闷,话少,心事重。有时候我看他坐在书桌前发呆,就想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有什么事。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问了,他反而有压力。
日子看着平稳了,手里也攒了点钱。我琢磨着再干两年,把首付凑上,买个小两居,不用再租房。小宇也高兴,说想要自己的房间,墙上要贴蓝色壁纸。
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司出了事。
第二章
事情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销售总监张总就把我叫进办公室,脸上挂着少见的笑:“老赵,坐。”
我坐下来,他把一份调岗通知推到我面前。内容很简单——公司新成立了“渠道拓展二部”,调我过去当部长,底薪涨到九千,提成另算。我第一反应是好事,可仔细一看底下那行小字,心里凉了半截。
新部门所谓的“渠道拓展”,说白了就是去周边县城的乡镇跑五金店和装修队,推我们公司的建材。路远,琐碎,结款周期长,提成没有保障。最关键的是,出差多,一周至少三天在外面。
“张总,这个……我家里情况你知道,孩子还小,天天要接送。”
“老赵啊,”张总靠在椅背上转笔,“公司这也是看重你。新部门是战略方向,干好了明年升副总。你现在收入也到瓶颈了,不拼一把怎么上去?”
他把话说得很漂亮,可我听明白了。之前那个大项目,我提了条意见,得罪了项目总负责人的外甥——那小子吃回扣吃得明目张胆,我说了一嘴“材料价不对”,等于捅了马蜂窝。张总这是变相把我边缘化。
“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孩子今年五年级,关键阶段。”
“机会不等人啊老赵。”张总收起笑,把通知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下周一报到。”
我从办公室出来,坐在工位上抽了一上午烟,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把地砖磨得吱吱响。不去,等于跟公司撕破脸,这个年纪再出去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去,小宇怎么办?五年级了,数学英语都得盯着,我妈身体不好,总不能天天让她跑。
老周端着保温杯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脸拉这么长,又挨批了?”
老周是我在厂里就认识的哥们,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人胖,走路外八字,但心眼实。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我家里有事,一个电话,他下了班就来帮忙接小宇。
我把调岗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皱着眉喝了口水,想了半天。
“这个张总,不地道。上回那事你得罪了他外甥,他能给你好果子吃?调你走就是让你自己滚蛋。”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把烟屁股按灭,“先干着吧,总不能断了收入。”
老周想了想,说:“你出差的时候,晚上要不让嫂——让陈雅来看看孩子?毕竟她是亲妈。”
我摇头。陈雅前年再婚了,嫁了个做小生意的,又生了个女儿。她现在偶尔来看小宇,带他吃顿饭,买个玩具,当天来当天走。让她晚上来照顾,不现实,她新老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我虽然跟她过不到一起,但不想让她为难。
“那怎么办?老太太那边——”
“再说吧。”
那天晚上回家,小宇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调岗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折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冰箱上贴着他这周写的纸条:“爸爸,周五家长会,你能去吗?”
我这才想起来,周五下午两点家长会。而调岗通知上写得清楚,周五上午八点去新部门报到,第一次渠道会议,不许请假。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脑子里一团乱。手机响了一声,陈雅发来消息,说这周末想带小宇去海洋馆。我回了句“好”。
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接下来一周,生活像拧紧了发条,越拧越紧。
新部门一共六个人,三个是新招的应届生,什么都不懂。我带着他们跑乡镇,一天跑七八家店,光路上就得四五个小时。中午在路边小店吃碗面,晚上回到市区往往已经八九点。接小宇的事只能托给我妈,她七十了,骑个三轮车从菜市场那头赶到学校,风里来雨里去。有天我到家,她坐在客厅揉膝盖,小宇在旁边给她捶腿。
“妈,要不我找个托管——”
“找什么托管!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我还能动,别花那冤枉钱。”她嘴上凶,眼睛却弯着笑。
可我看得出来,她越来越吃力。小宇放学五点,她四点半就得从菜市场收摊往学校赶,少卖多少菜不说,遇上下雨天,三轮车棚漏雨,到了学校一身湿。小宇懂事,从来不跟我抱怨,可有一次我回家早,看见他蹲在门口等奶奶,书包放在腿上当桌子,就着楼道灯的昏黄光在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给他检查作业,发现他英语默写错了五个单词。以前他从来不会错超过两个。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来得及背”。
我没再问。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等我妈的时候,把时间都花在了担心上。
更让我堵心的是,我妈开始在我面前念叨找对象的事,频率从以前的一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
“隔壁你李婶,人家给你介绍那个,幼儿园老师,离婚没孩子,多合适。你见都不见,你到底想怎么样?”
“妈,我现在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你才三十八,往后还有几十年,小宇上大学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老了谁管你?”
“我有小宇。”
“小宇将来有他自己的家!你能跟孩子过一辈子?你老了躺床上,小宇上班还要照顾你,你忍心?找个伴,是给你自己找,也是给小宇减轻负担!”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每次都是这样,先劝,劝不动就急,急完就哭。我拿着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把她的话冲淡一些。
我没告诉她的是,前一阵李婶介绍的那个幼儿园老师,我跟她见了一面。人挺好的,说话轻声细语,对小宇的情况也表示理解。可一顿饭吃到一半,她问我:“你儿子将来结婚,房子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他自己努力呗,我供他上大学就尽到责任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那顿饭之后,没有再联系。
我不怪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谁都想找个条件好的。我这种拖着个儿子、没房没车的中年男人,在婚恋市场上什么行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何必去碰那个钉子。
可这些话我不能跟我妈说。说了她更难受。
周三那天,小宇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爸爸,周五家长会你能去吗?老师说这次要讲升初中的事,让家长一定到。”
我蹲下来给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周五爸爸可能有点事,让奶奶去行不行?”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点点头:“行。”
然后就转身去写作业了,背影小小的,肩膀微微塌着。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点半了还睁着眼。索性起来去客厅喝水,路过小宇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轻轻推开门缝,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背对着门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个作业本,低着头在写什么。
我正想进去问,听见他抽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继续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宇蹭脸的动作。他哭了。他躲着偷偷哭,不想让我知道。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冲进公司把那份调岗通知摔在张总桌上。可我知道我不能。房贷还没影,存款不到五位数,小宇马上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在后头。
我不能倒。
周五早上,我把小宇送到学校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要是忙就去忙,家长会奶奶去就行。”
他关上车门,书包在背后晃了晃,混进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里。我坐在电动车上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那根弦紧得快要断了。
上午八点,我准时出现在新部门会议室。张总讲了两个小时,从战略布局讲到绩效考核,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十一点散会,我正准备去食堂,手机响了。小宇班主任李老师打来的。
“小宇爸爸,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小宇跟同学打架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宇从不打架。他性格那么闷,被人欺负了都不吱声,怎么可能打架?
我跟张总请了假,他皱着眉挥手让我走。我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一路上手心全是汗。到了教师办公室,小宇站在墙角,校服领子被扯破了,右边脸颊上有三道红印,像是被抓的。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脸上也挂了彩,眼角青了一块。
那男孩的爸爸也在,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对着李老师嚷嚷:“我儿子脸都被打青了!你们学校怎么管的?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小宇看见我进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转着泪,但硬是没掉下来。
李老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课间的时候,光头男的儿子在教室里大声说“赵小宇没有妈妈,他妈妈跟人跑了”,旁边几个同学跟着起哄。小宇一开始没理,后来那男孩又说了一句“你爸就是个穷打工的,你将来也是个穷打工的”,小宇就扑上去了。
我听完,血往头顶涌。
光头男还在嚷嚷:“不管怎么说,打人就不对!我儿子脸这样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你们看着办!”
我走到小宇面前蹲下来,把他扯破的领子理了理,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没有妈妈,你就打他?”
小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他说你……他说你……”他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说什么?”
“他说你不要我了,要把我送人,因为你养不起我……”
小宇哭出了声。我把他拉到怀里,他的小身体一抽一抽地抖。
光头男还在后面嚷。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儿子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我儿子没妈也行,小孩子不懂事,我当大人的不跟小孩计较。”我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你儿子说我养不起我儿子,这话是你们当大人的在家说的吧?”
光头男眼神闪了一下,嗓门更大了:“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你儿子从哪听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
李老师赶紧打圆场,说孩子的事孩子解决,家长别吵。光头男还想闹,我盯着他,往前逼了一步。老周教过我一句话——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了他就软。光头男跟我对了两秒,哼了一声,拉着儿子走了。临走撂了句“这事没完”。
我没理他。
从学校出来,我让小宇坐在电动车后座,他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还在抽搭。我骑得很慢,风从耳边过,吹得眼睛发酸。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把他抱下来。他站直了,还在抹眼泪。我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
“小宇,爸爸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他点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爸爸在公司遇到麻烦了?”
他愣了一下,抿着嘴不吭声。
“你是不是偷偷听到奶奶跟爸爸说找对象的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转。
“你最近放学等奶奶的时候,是不是总担心爸爸不要你了?”
小宇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放声大哭。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开的委屈:“爸爸你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好好学习……我不买玩具了……你别不要我……”
我抱着他,蹲在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来来往往的邻居有人回头看。我不管。
“傻儿子。”我拍着他的背,嗓子堵得说不出囫囵话,“爸爸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不要你。”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我给小宇的伤口抹了碘伏,给他下了碗鸡蛋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他吃面的时候还在打嗝,但脸上的神色松下来了。我坐在对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不能再瞒着他了。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调岗通知又翻了出来。明天就是周一,要么去县城报到,要么辞职。我盯着那几行字,一直看到半夜。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送完小宇,没去新部门报到,直接去了张总办公室。
张总刚泡上茶,看见我进来,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份调岗通知放在他桌上。
“张总,这个岗位我去不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放下。“老赵,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知道。所以我辞职。”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暖风,把他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直晃。
“老赵,你想清楚了?你这个年纪——”
“想清楚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调岗通知上面,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张总,上回那批材料的事,我把原始报价单留了一份。您放心,我不会往外传。但您那个外甥,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他吃回扣。我这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没回头看张总的表情,但听见他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公司出来,太阳很大,我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慢慢走。手机响个不停,老周打了三个电话。我停到路边回过去,他在那头急得直骂:“你疯了老赵!辞职也不跟我商量!你儿子下学期学费怎么办?”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辞?”
“那个调岗就是逼我走,我不走,早晚也是被人挤兑。与其窝窝囊囊被撵走,不如自己体体面面走。”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工作,不行就跑代驾,再不行去工地。”
“你别急,我帮你问问。我有个亲戚在物流公司,缺个调度,工资不高,但稳定,不用出差,能正常上下班。”
“行,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手头存款不到五万,够撑三四个月。小宇的学费、兴趣班、日常开销,一个月至少四千。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但奇怪的是,提了辞职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些。不用再天天看张总的脸色,不用再违心陪酒应酬,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背后捅一刀。
最重要的是——我能接小宇放学了。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站在学校门口。旁边全是来接孩子的老头老太太,就我一个中年男人,显得格格不入。有认识的家长跟我打招呼:“小宇爸爸今天有空啊?”
“嗯,以后都有空。”
小宇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老位置,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眼睛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嘴上却问:“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
“以后都不用去了。”我接过他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
他仰着头看我,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拽得更紧了些。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小宇吃了两碗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给陈雅打了个电话,把辞职的事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疯了。”
“可能吧。”
“赵明远,你儿子下学期就六年级了,你说辞就辞?你让我怎么放心——”
“陈雅,”我打断她,“小宇上周在学校打架了。”
“什么?”
“同学说他没妈,说他爸养不起他,要把他送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她声音有点哑:“哪个同学?我找他去。”
“算了,孩子的事我已经处理了。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小宇心里压着事。他怕我不要他,怕我把他送走。你那边……有空多来看看他。不用买东西,来陪他吃顿饭就行。”
陈雅在电话里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她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明远,我手头攒了八万块钱,私房钱。你拿去用,算我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不用,我自己能——”
“你能个屁!”她骂了一句,又恢复了当年跟我吵架的口气,“赵明远你别跟我犟。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儿子的。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别推。”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小宇在厨房里哗啦啦洗碗的声音传过来,碗碟碰在一起,清脆得很。
“……行。算我借的,给你打欠条。”
“欠条个鬼。挂了。”
她挂得干脆利落,像当年领完离婚证各走各路一样干脆。可这通电话之后,我心里某个拧了六年的地方,忽然松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亲戚那物流公司让我下周一去面试,只要面试过了就能上班,工资五千五,五险一金,朝八晚六。
“稳了。”老周在电话里嘿嘿笑,“老赵,你那技术员的底子,调个度绰绰有余。就是钱少了点。”
“够了。”
我挂了电话,走进小宇房间叫他起床。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我进来,咧着嘴笑了一下。
我坐在他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宇,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
“爸爸之前确实遇到了点麻烦——公司要调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以后就不能天天接你放学了。所以爸爸辞职了。现在换了个新工作,下周一开始。工资少一点,但每天都能准时回家陪你。”
小宇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你……是不是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
“不去了。”
“也不用天天晚上出去骑车了?”
“不用了。”
他低下头,两个小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我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飞快地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作业本封皮折成的纸包,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透了。
我小心地把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一块的硬币和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旁边有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认真多了:
“爸爸,这是我攒的,一共两百三十七块。你拿去买烟,或者买饭吃。你不要太省了,我以后不花零花钱了。还有——我其实知道,你每天都很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角落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爸爸,我长大了要挣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你不用再找别人了,我养你。”
我攥着那沓零钱和纸条,坐在小宇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零钱里有几张纸币是皱的,带着汗味,不知道他在口袋里揣了多久。有一枚硬币边缘磨得发亮,明显是被人反复摸过。
他攒了多久?每次我给他一块两块坐摇摇车的钱,他都说“不坐了,没意思”。学校门口小摊上五毛一袋的辣条,别的孩子抢着买,他从来不要。我以为他不爱吃。原来都攒着呢。
我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揽在怀里。他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小脑袋靠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傻儿子。”我拍着他的背,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清,“爸爸有钱。你的钱自己留着,买文具,买书,买什么都行。”
“不。”他闷声说,“这是我给你的。你拿着。”
“好。爸爸拿着。”
我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抿着嘴,像个小大人一样看着我,好像在说——我都懂,你不用瞒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六年的所有疲惫、所有委屈、所有凌晨回家冷锅冷灶的孤独,都值了。我养大的这个孩子,他心里有一整片海,又深又静,平时看不见浪花,可底下全是暖流。
我站起来,把那沓零钱和纸条小心地收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
“起来,爸爸今天送你上学,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他嘿嘿笑了,掀开被子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我做了个鬼脸——那种完全放下了心事之后,十一岁孩子该有的调皮。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厨房里昨晚泡好的米在水里泛着白。我系上围裙,拧开灶火,油锅热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醒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小宇放学。老周骑着电动车路过,按了两声喇叭,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朝他摆摆手。
小宇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歪了一边,手里举着一张卷子,老远就喊:“爸爸!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接住他,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其实那些题我一道也看不懂了。但我装作很懂的样子点点头,说:“不错,继续努力。”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拽着我的手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我手心。
“今天新写的。”
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爸爸,今天你接我放学,我很高兴。”
我笑了,把纸条收好,跟上午那沓零钱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牵起他的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再给你加个可乐鸡翅。”
“耶——”
他蹦了一下,书包在背后飞起来又落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肩并着肩,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第四章
新工作比我想象的要顺手。
物流公司在城东工业区,仓库加办公区占了大半个院子,门口常年停着十几辆蓝色厢式货车。我的岗位是调度,说白了就是坐在电脑前排车排单,盯着每条线路的货量,调配车辆和司机。听起来简单,干起来琐碎——哪个司机请假了、哪辆车半路抛锚了、哪批货客户催着要,都得第一时间反应。
好在我干了十来年技术员,脑子还算清楚,Excel表拉得溜。头一个星期摸清了系统和流程,第二个星期就能独立排班了。老板姓郑,四十出头,福建人,说话带闽南腔,脾气温和,从来不骂人。他看我上手快,第二周就把夜班调度的活也交给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朝八晚六,中午歇一个钟头,工资五千五,五险一金交着。钱少是少了点,可每天下午六点一到,我关电脑走人,骑电动车到学校门口正好赶上小宇放学。
日子忽然有了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叫小宇,七点半出门送他,八点自己到公司。下午六点接小宇,顺路买菜,七点到家做饭,八点吃完饭他写作业我洗碗,九点检查作业,九点半他上床,我看看手机或者翻翻书,十点半睡觉。
规律得不像我过去六年的生活。
小宇也变了。以前他放学要么在托管班等我到七八点,要么被我妈接回去蹲在菜市场写作业。现在每天一出校门看见我站在老位置,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书包一甩一甩地跑过来,路上跟我讲学校里谁谁又挨老师批了、今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数学老师夸他思路清晰。话比以前多了不少。
老周有回下班顺路来找我吃饭,看见小宇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老赵,你这儿有家的味儿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把锅里的西红柿炒蛋翻了个面。
日子舒坦了,可兜里的钱还是紧。陈雅那八万我没动,单独开了张卡存着,密码是小宇生日,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碰。手头存款加辞职时结算的工资,拢共不到六万,够撑几个月,但往后怎么办还没想好。小宇明年上初中,听说片区那个中学不怎么样,想上好的要么考私立要么买学区房。买学区房纯属做梦,私立的学费一学期一万多,我算来算去,头皮发紧。
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辞职了,火急火燎地跑来,进门就数落:“好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你今年多大了赵明远?三十八了!不是二十八!你还以为自己年轻呢?说走就走,你儿子喝西北风去?”
我给她倒了杯水,等她骂累了才说:“妈,新工作挺好的,能准时接小宇。”
“准时接小宇能当饭吃?你以后拿什么供他上学?”
“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从小到大心里没数!当初非要离婚,非要争孩子,非要一个人扛,你扛出什么来了?钱没攒下,家没成,四十岁的人了连个房子都没有——”
“妈。”我声音高了一点。她住了嘴,眼圈红了。我叹了口气,坐过去揽着她的肩膀。
“妈,你儿子没那么没用。你让我慢慢来。小宇现在成绩好着呢,老师说保持住,私立中学有奖学金,到时候我供得起。”
我妈抹了一把眼睛,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小宇炖排骨去了。她每次来都这样,骂完了就做饭,好像那些难听的话是饭前开胃菜。我早习惯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下午我正在排单,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学校李老师。
“小宇爸爸,你方便来一趟吗?小宇又跟那个同学有点摩擦。”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又是光头男的儿子。
跟郑老板打了声招呼,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上次那事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怎么又闹上了?小宇这孩子平时不惹事,上次是对方先骂人他才动的手,这回又是什么?
到了学校,李老师把事情说了一遍。课间的时候,光头男的儿子又在班里说小宇的闲话,这次换了花样,说“你爸连工作都没了,你马上要转学了”。小宇没动手,但回了一句“我爸工作好着呢,不劳你操心”。那男孩觉得没面子,推了小宇一把,小宇没站稳磕在桌角上,胳膊青了一块。旁边同学告诉老师,老师把那男孩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也给光头男打了电话。
光头男来了,还是那副模样,金链子晃眼,进门就拿眼睛瞪我。他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但嘴还硬,说“是他先顶嘴的”。
李老师两头劝,说孩子闹矛盾很正常,双方家长各退一步。光头男开口就是:“退什么退?我儿子说得有错吗?你问问赵小宇他爸,是不是没工作了?是不是连房子都租的?”
我看着光头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多大岁数了,跟个孩子一样记仇。他儿子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小宇?根子在他这儿。
“老赵,”光头男转过脸对着我,嗓门提起来,“我跟你明说吧,你儿子在学校老出问题,我看就是缺管教。你一个大男人带不好孩子,不如趁早送人。你要真养不起,我帮你找户人家——”
教室里外有家长探头往里看。李老师脸都白了,连声说“这位家长您注意言辞”。
我站起来。没动拳头,也没骂人。走到光头男面前,离他不到半步,盯着他的眼睛。
“王老板,”我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儿子缺不缺管教,不劳你操心。倒是你儿子,张口就编排同学家里的事,这是谁教的?你当老子的在外面嚼别人家舌根,回家还跟你儿子讲?你是觉得我赵明远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儿子好欺负?”
光头男脸上挂不住,往前顶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儿子我养得起,租房子住也是我家的事。你管好你儿子那张嘴,下回他再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直接报警,不跟你商量。”
我转头看着李老师:“李老师,今天的事麻烦了。小宇胳膊上的伤我回去处理。但这个事,我希望学校有个态度——同学之间说闲话我们管不了,但动手推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李老师连连点头,说会向年级主任汇报。光头男还在后面嚷,我拉着小宇出了办公室,没回头。
出了教学楼,小宇仰头看我:“爸爸,你刚才好凶。”
“凶吗?”
“凶。但我喜欢。”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长了一半的门牙。
我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少贫。胳膊疼不疼?”
“不疼。他推我那一下根本不重,我故意磕一下装可怜的。”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他。他朝我眨眨眼,一脸狡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跟谁学的?”
“电视剧里看的。我爸这么厉害,我也不能太怂。”
我哭笑不得,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光头男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脸色铁青。我收回目光,带着小宇回家了。
当天晚上,我正教小宇解一道数学应用题,手机嗡嗡嗡连震了好几声。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好几条消息,是照片和一段文字。照片里是一份材料报价单的复印件,跟当初我发现的那份被抬高了价格的单子一模一样。文字写着:“赵明远,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手里那份东西最好烂在肚子里。你儿子学校的事就是个警告。”
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我盯着看了几秒,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宇抬起头:“爸爸,谁呀?”
“发广告的。”我拿过他的作业本,“接着讲。这道题,把总量设成x……”
那天晚上小宇睡了以后,我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十几遍。号码查不到,照片拍的是当初那批材料单,说明对方知道我手里有证据。光头男今天在学校闹,跟这条短信前后脚,这绝对不是巧合。
张总。光头男。两个人什么时候搭上的?
我靠在床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陈雅上次打电话时提过一句,说她老公做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店,有个合伙人姓王,脖子上戴个金链子,挺能来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全对上了。
原来光头男跟陈雅老公是生意伙伴。我前妻的现任老公,跟欺负我儿子的那个王老板,是一条线上的人。
这事有意思了。
我没急着回短信,也没去找张总。我把手机里那条消息截了图,连同之前存的报价单照片一起备份到云盘,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打听打听光头男的底。老周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当晚就给我回了话:姓王的以前倒腾建材,后来跟一个姓张的合伙,姓张的专门负责从大公司拿单子,姓王的负责供货,两个人在圈子里名声都不怎么样,有人说他们合伙吃回扣,但没人敢出头举报,因为姓张的背后有人。
“老赵,”老周压低声音,“你那份材料的事,别声张。他们这种事做得多了,手里有钱有人,你一个平头百姓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你要干嘛?”
“不干嘛。留一手而已。”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小宇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他今天新写的纸条上:“爸爸,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全班第三。那个同学的事你别担心,我不怕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专门存他纸条的铁盒子里。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铁的,盖子上印着卡通小熊,现在里头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纸条,从二年级到五年级,字迹从歪歪扭扭到慢慢工整。
我盖上盖子,对着黑暗笑了一下。
张总,王老板,你们想拿我儿子吓唬我,这步棋走错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雅打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赵明远?大清早的什么事?”
“你老公那个建材店,合伙人是不是叫王金虎?”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他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昨儿又欺负小宇了。”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陈雅坐起来了。“王金虎……那个人我知道,老刘跟他合伙开了个店,平时不怎么来往。他儿子跟小宇一个班?这么巧?”
“巧不巧另说。陈雅,你帮我打听个事——王金虎最近是不是搭上了什么大公司的采购?姓张的,四十来岁,做建材的。”
“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先别问。帮我问问,对你老公没坏处。”
陈雅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问问。但明远,你别乱来。王金虎那个人,老刘说他路子野得很。”
“我有数。”
挂了电话,我照常送小宇上学,自己去上班。排单排到中午,郑老板叫我过去,递了根烟,说:“老赵,你以前在建材公司干过?”
“嗯,干了五六年。”
“认不认识一个叫张建明的?做建材采购的。”
我心里一顿,面上没动。“听说过,不熟。怎么了?”
郑老板吐了口烟:“有个客户,做装修公司的,上回吃饭提了一嘴,说张建明最近在圈子里打听你。问你人怎么样,什么来路。我那客户不认识你,回来问我。我说你在我这干得好好的,让他别瞎打听。”
“谢了郑哥。”
“不客气。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年头,干好自己的活,别的少掺和。”郑老板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辆货车倒进月台,脑子里飞快地转。张建明在打听我——这说明我猜对了,光头男那边跟张建明确实有勾连。他们现在摸不清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投鼠忌器,所以一边发短信威胁,一边托人打听。要是真把我逼急了,他们怕我鱼死网破。
可我也清楚,凭一份报价单照片扳不倒张建明。他能吃这么多年回扣,上面肯定有人保着。我要是贸然出手,搞不好工作丢了,小宇也跟着受牵连。
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先动。
下午接了小宇,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小宇爱吃清蒸的,我最近特意跟李婶学了怎么做。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拽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我,然后红着脸跑到前面去了。
我展开看,上面写着:“爸爸,今天那个同学跟我道歉了。老师让他道的。他说是他爸让他那么说的,他爸说你坏话。爸爸,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你要小心。”
我追上他,把他拽到路边,蹲下来。“小宇,那个同学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爸跟他讲,你爸就是个穷鬼,连工作都没有,你跟着他以后没出息。”小宇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我没理他。但他说‘我爸说的’,我就知道不是他自己想的。爸爸,那个王叔叔为什么针对你?”
我看着他的脸,十一岁的孩子,眼神清亮,问的话却比我预想的要成熟得多。我斟酌了一下,决定不全瞒他。
“爸爸以前的公司里,有人做了不对的事。爸爸知道这件事,他们怕爸爸说出去,所以想吓唬爸爸。”
“那你怕吗?”
“不怕。爸爸没做亏心事。”
小宇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不怕。我也不怕那个同学了。”
他朝我笑了笑,露出那颗半截门牙,然后拉起我的手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一颗糖,水果硬糖,包装纸有点皱了。
“托管班老师发的,我没吃。给你。”
我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齁。
那天晚上十一点,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换了花样,发来一张照片,是陈雅和她老公刘成在建材店门口搬货的场景,底下配了一行字:“你前妻家的事你也不管?识相点。”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陈雅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正往三轮车上搬箱子。刘成在旁边扛着两卷壁纸。店门口堆着各种建材,PVC管、水泥、腻子粉,两个人忙得灰头土脸。
他们拿陈雅威胁我。这帮人知道我跟陈雅离婚了,关系不亲近,所以拿她来戳我软肋。
我拨通了陈雅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紧张:“明远?怎么了?”
“你老公那个店,是不是从王金虎那儿进货?”
“……是。怎么了?”
“明天你跟老刘说一声,最近别跟王金虎那边有账目往来。最好把之前的账也清一清。”
“出什么事了?”
“王金虎和张建明合伙吃回扣,这事早晚要爆。你老公跟他有来往,账目不清的话,到时候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陈雅急促的呼吸声。“赵明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到底掺和了多深?”
“我没掺和。是他们找上我的。陈雅,你信我这一次——把账清了,离王金虎远点。对你老公没坏处。”
陈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行。我今晚就跟老刘说。明远……你自己小心。”
第二天一早,老周给我发来一条长消息,是他通过朋友的朋友打听到的内部消息。张建明最近在跟一个市政项目,供应一批管材,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如果这个项目成了,张建明光回扣就能拿这个数——后面跟了个数字,我数了两遍,六位数。
我把消息删了,把号码拉黑。然后像往常一样送小宇上学,上班排单,中午跟老周吃了碗面。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我。
“不怎么办。等。”
“等什么?”
“等张建明自己出昏招。这种人,贪惯了,你让他收手他收不住。只要他继续做,就一定会有尾巴露出来。我手里那份报价单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实锤得他自己送上门。”
老周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老赵,我以前觉得你闷,现在才发现你小子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生活教的。”
那几天表面上看一切照常,可我留了个心眼,每天上下班路上多绕两圈,注意有没有人跟着我。果然,第三天下午,我发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斜对面的巷子口,车窗摇着一条缝,里面有人拿手机对着校门口拍。
我没声张,接了小宇就走。回家路上多拐了两个弯,从菜市场穿过去,从另一个单元门进的楼道。
小宇也发现了。“爸爸,那辆车是不是在拍我们?”
“嗯。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摇头:“不怕。爸爸在。”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没说话。进了家门,我把门反锁,给郑老板发了条消息请假。郑老板回了一个字:“行。”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宇送到我妈那儿,跟她说这几天帮忙接一下孩子。我妈问怎么了,我说公司有点事,没细讲。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城南的报社。
第六章
报社的接待大厅不大,墙上挂着各种新闻奖的奖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记者接待了我。她姓方,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材料回扣、张建明、王金虎、光头男在学校闹事、匿名短信威胁。她把我说的一一记下来,又翻拍了我手机里的报价单照片和短信截图。
“赵先生,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但我们做报道需要多方核实,不能只凭单方面说法。你愿意实名接受采访吗?”
“愿意。”
“你不怕被报复?”
“怕。但我更怕我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我喝了口水,“方记者,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报道的时候别写我儿子的名字和学校。大人之间的事,别牵扯孩子。”
方记者点点头,说她会向上级汇报,让我等消息。
从报社出来,我又去了趟派出所。值班民警听我说完,做了笔录,又看了我手机里的威胁短信,说这个可以立案,让他先回去等通知。我知道这种事派出所多半是调解为主,但至少留了案底。万一后面出什么事,这是个证据。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老周。
“老赵,你上哪去了?郑老板说你请假了。”
“跑点事。怎么了?”
“张建明那边有动静。我朋友说,他今天上午突然把那个市政项目的报价撤回去了,说是‘重新核算’。但圈子里传,是有记者去采访了。”
我心头一跳。报社动作这么快?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王金虎那家建材店,今天上午有人去查了。我朋友说是税务上的事,具体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站在树荫下缓了缓。事情比我想的要快。报社介入了,税务也动了,张建明撤回报价,说明他慌了。他这种靠关系吃回扣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公开盯上,一旦见光,上面保他的人也未必敢保。
但我没松气。张建明慌归慌,他还没倒。一个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只有这点后手。
果然,当天晚上,陈雅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明远,老刘今天被人叫去谈话了,说是配合调查。他回来脸色很难看,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前夫,孩子的事偶尔联系,别的没说过。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她顿了一下,“明远,王金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老刘说今天店里来了好几拨人,有查税的,有查消防的,还有个记者。”
“陈雅,你跟老刘说清楚——王金虎的事他要是没掺和,就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有一说一。要是掺和了,趁早交代,别等人家查出来。”
“……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小宇不在家,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茶几上放着铁盒子,我打开来,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翻看。二年级的:“爸爸你今天回来好晚,我等你等到睡着了。”三年级的:“爸爸你咳嗽了,要吃药。”四年级的:“爸爸生日快乐,我用零花钱给你买了双袜子,在抽屉里。”五年级的:“爸爸,你是不是很累?我长大了,可以帮你。”
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晚上,他在台灯下偷偷写,趁我不注意塞到某个地方。这个孩子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说了快四年。
我把纸条收好,去厨房下了碗面,一个人吃了。吃完洗碗,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从公司辞职前复印的所有材料——报价单、合同副本、验收记录,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记录了每次张建明经手的采购批次和实际市场价的对比。这些东西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在家里,一份存在老周那儿。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纸袋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第三天,方记者给我打了电话,说报道会在下周一见报,问我愿不愿意配合拍一张照片,不露脸,只拍背影或者手部就行。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我妈那儿接小宇。我妈正在给小宇包饺子,看见我进来,先骂了一通我不接电话,然后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小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我,眼睛弯起来。
“爸爸,奶奶今天教我包饺子了。我包的丑,但馅多。”
我夹了一个他包的——确实丑,皮厚馅少,还破了一个洞。但我吃了三个。
我妈在旁边择菜,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新工作,真能干长?”
“能。”
“那你就好好干。别折腾。”
“嗯。”
她没再问。她大概猜到我最近在折腾什么,但她选择不问。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该骂的时候骂,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她不说破,是怕我分心。
晚上回家,小宇洗完澡趴在床上看课外书,我坐在客厅里等方记者的消息。十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方记者发来一条消息:“稿子过了,周一见报。你那边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谢谢”。
放下手机,客厅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味。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龙,红红白白地流淌。
身后有脚步声,小宇穿着拖鞋跑出来,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然后又跑回去了。我打开阳台灯看,上面写着:
“爸爸,你最近在忙的事,我不问。但你不管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周一早上,报道出来了。方记者写得很克制,没有点名道姓,但圈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张建明当天没去上班,据说手机一直关机。下午,公司那边传来消息,集团总部派了调查组下来,张建明被停职。
同一天,老刘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给我打电话,声音很疲惫:“赵哥,陈雅跟我说了。王金虎那边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就是跟他进了几批货,账目都正常。调查组找我谈了,我把记录都交了。”
“嗯。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就行。”
“……谢了。”
他挂了。我站在公司仓库门口,看着货车一辆辆进出,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没觉得多爽,也没觉得多轻松。就是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傍晚接小宇,他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个东西——一张奖状,“三好学生”。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爸爸,今天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进步大。”
“不错。”
“爸爸。”
“嗯?”
“那个王同学今天转学了。他走之前跟我道了歉。”
我脚步顿了一下。小宇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步子轻快:“他说他爸让他转的。他说他其实不想转,但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我说:“你以后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好,有的不好。你记住一件事就行——你自己行得正,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他仰头看我,认真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叫了我妈和老周过来吃。老周带了两瓶啤酒,我妈在厨房里帮着忙活,小宇跑来跑去端碗摆筷子。吃到一半,老周举杯碰了我一下:“老赵,这第一仗算是打赢了。”
“还早。”我喝了一口啤酒,“张建明只是停职,王金虎也只是查了查税,都没伤到根。”
“那你还打算往下走?”
我看着厨房门口——小宇正踮着脚从橱柜里拿醋,我妈在后面喊他小心别摔了。灯光暖黄暖黄的,照着那一片小小的热闹。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把酒杯放下,“但有一条——谁再碰我儿子,我跟谁没完。”
老周看着我,忽然笑了:“老赵,我发现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现在不像以前那么闷了。以前你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现在你该出手的时候真出手。”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帮小宇拿醋。他个子还不够高,踮着脚指尖刚碰到瓶盖。我伸手帮他拿下来,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想起来他五岁那年站在超市货架前看遥控车的表情——懂事了,但还带着孩子该有的亮。
第七章
张建明停职的第五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上午,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小宇炸带鱼。油锅刚热,手机在餐桌上震得嗡嗡响。我擦了手去接,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赵明远,是我。张建明。”
我把火关了,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张总,有事?”
“出来聊聊?”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像是在室外。
“聊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开个价。”
我沉默了几秒。风从阳台吹进来,晾衣杆上的小宇校服晃了晃。
“张总,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工作?岗位?我认识好几个公司的老板,你开口。”
“我也不缺工作。”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会儿,张建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火气:“赵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跑腿的,跟我较什么劲?你以为你扳得倒我?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
“张总。”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说明你慌了。你要是真扳不倒,你不会找我。”
他没说话。阳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
“张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初从公司走,就是因为不想跟你那外甥沾边。材料的事我本来没打算管,你吃你的回扣,我干我的活。可你不该拿我儿子吓唬我。学校的事,短信的事,还有你让王金虎的儿子在班里编排我儿子——你碰了不该碰的。”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弄进去?”他冷笑了一声,“你有那个本事吗?”
“我没那个本事。但报社有,调查组有。”我说,“张总,我劝你一句——趁现在还在停职阶段,该交代什么交代什么。别等查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张建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赵明远,你会后悔的。”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回厨房继续炸带鱼。小宇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鼻子抽了抽:“爸爸,好香。”
“马上就好。”
他放下笔跑过来,踮着脚看锅里的带鱼,被油星溅了一下,缩回手。我拿手背蹭了一下他脸蛋:“离远点,别烫着。”
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我翻带鱼,忽然说:“爸爸,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一个以前公司的同事。”
“是不是那个张叔叔?”
我手里铲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随口问。
“你怎么知道张叔叔?”
“你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客厅听见了。”他低下头,用脚尖蹭地砖缝,“爸爸,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我把带鱼盛出来,擦了手,蹲到他面前。“小宇,大人的事有大人的解决办法。你管好学习就行。”
他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说:“可是那个人很坏。他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他。”
我摸了摸他脑袋,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带小宇去新华书店买教辅。他在书架前翻来翻去挑了一本奥数题集,又拿了一本作文选,结账的时候我掏钱,他从书包侧兜摸出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叠得方方正正地塞进新书里当书签。
从书店出来,天阴了,风里带着雨腥味。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小宇头上,骑电动车往家赶。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到家两个人都淋透了,小宇哈哈哈笑着往屋里跑,鞋里灌满了水,踩得地板上一串湿脚印。
我让他去洗澡,自己拿拖把拖地。刚拖了两下,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周,声音很急。
“老赵,你听说了没有?张建明今天下午去集团纪委自首了。”
我手里拖把停了。“什么?”
“自首了。听说是扛不住了,集团调查组找他谈了三次,他外甥先招了,把事全推他身上。他今天下午自己去了纪委,交了材料,交代了五六起回扣的事,涉及好几个项目。现在人已经被控制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湿衣服贴在身上,水顺着裤管往下滴。
“老赵?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王金虎那边今天下午也被带走了。据说张建明交代的材料里,王金虎是主要供货商,两个人合伙吃了好几十万。这回是跑不掉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小宇从卫生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爸爸,谁呀?”
“没什么。洗完澡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他缩回头去,不一会儿传出吹风机嗡嗡响的声音。我站在客厅里,把湿外套脱了,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敲着遮阳棚。远处高架桥隐在雨幕里,车灯模糊成一片光晕。
终于来了。张建明扛不住了,自首了,交代了。王金虎也被带走了。事情到了这一步,算是有一个阶段性结果。
可我心里没什么痛快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发生——如果当初我没发现那份报价单,如果张建明没有逼我走,如果王金虎没有让我儿子在学校受委屈,也许这件事一辈子都不会捅出来。但生活没有如果。
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陈雅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老刘没事,配合调查完了。谢谢你。”
我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小宇睡得很沉,我起来看了他两次,被子都踢到了地上。我给他盖好,坐在床边听了会儿雨声。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打开铁盒子,把今天他塞给我的那张奖状也放了进去。盒子快满了,从二年级到五年级,纸条、小画、奖状、他捡的好看石头,塞了满满一铁盒。
我把盖子盖上,按了按,放在书架最上层。
第八章
张建明的事过去之后,日子安静了一阵。
他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方记者所在的报社又发了一篇后续报道,把王金虎也捎带着写了进去。老周专门打电话来,说圈子里传开了,张建明在里面交代了不少人,有几个以前跟他走得近的供应商也陆续被叫去问话。
“老赵,这回你算是把这窝端了。”
“不是我端的,是他自己作到头了。”
“得了吧,你要没那份材料,没去找报社,人家现在还滋润着呢。”
我没接话。是不是我端的,我心里清楚。我不过是个导火索,炸药是他们自己埋的。
工作那边顺风顺水。郑老板看我这段时间没出过差错,又听说我以前在建材公司干过技术,把我从调度提成了运营主管,管整个仓库的进出货和车辆调配,工资涨到七千。不多,但稳当。郑老板拍着我肩膀说:“老赵,你这个人靠谱,我放心。”
小宇升上了六年级。新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苏,第一次开家长会就跟我说:“赵小宇爸爸,您孩子很优秀,但太内向了。课间别的孩子打打闹闹,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我问他为什么不去玩,他说‘我早点把作业写完,回家就不用爸爸操心’。”
我听完心里一酸。这话从他二年级说到六年级,老师换了好几个,话却没变过。
苏老师又说:“不过他最近好一些了,下课有时候会跟同学去操场。爸爸是不是做了什么?他以前总有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以前我工作忙,没时间陪他。现在每天接他放学,周末带他出去转转,他慢慢放松了。”
苏老师点点头,说:“陪伴是最好的教育。您做得对。”
从学校出来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小学生跑来跑去。小宇在篮球架底下跟几个同学抢球,个子不算高,但跑得挺快。夕阳照在他身上,校服白得发亮。
他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把球传了出去,跑过来。
“爸爸,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下班早。走,带你去吃牛肉面。”
“真的?那我要加个卤蛋。”
“加两个都行。”
他嘿嘿笑,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在我旁边。走到半路他忽然说:“爸爸,我们班同学问我,为什么你天天来接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我爸爱我。”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路边的树。
我没说话,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长高了,去年还只到我胸口,今年已经到肩膀了。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我。
那天吃完面回家,小宇在书桌上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陈雅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下周能不能让小宇去她那儿住两天。我回了个“行”。她又发了一条:“老刘说想请小宇吃顿饭,你看方不方便?”
我想了想,回复她:“你们定时间,我送过去。”
陈雅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谢谢。”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想起六年前刚从民政局出来那天,陈雅撑着伞往东走,我背着包往西走,中间隔着一整个夏天的太阳。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跟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最多就是小宇的事偶尔通个电话。没想到六年之后,能心平气和地商量孩子去哪儿吃饭。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小宇,苏老师在校门口叫住我,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区教育局的抬头,她递给我:“赵小宇爸爸,这是区里三好学生的推荐表。班里只有一个名额,同学们投票选了他。您看看有没有时间填一下,下周一交。”
我接过来,有点意外。小宇成绩好我知道,但区三好这种事,不光看成绩,还得看平时表现和同学关系。他那个闷葫芦性格,能选上?
苏老师大概看出我的疑问,笑了笑:“赵小宇人缘挺好的。他平时话不多,但同学有困难他都会帮。上次班里有个同学家里出了事,他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塞到人家书包里。后来那个同学跟老师说了,我们才知道。”
我拿着推荐表站在校门口,小宇从里面跑出来,看我手里拿着信封,凑过来看了一眼,“咦”了一声。
“你填呗。”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啊。苏老师说了,让我别告诉你。她说让你自己发现。”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终于长齐了的门牙,“爸爸,你填吧。填完了带我吃肯德基。”
我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就知道吃。”
那天晚上他睡了以后,我坐在餐桌前填推荐表。表格最后有一栏“家庭情况”,我犹豫了一下,写了一句:“父母离异,跟随父亲生活。父亲从事物流工作,家庭经济一般,但能保证孩子正常学习生活。”
写完看了两遍,觉得太干巴,又加了一句:“孩子懂事较早,自理能力强,学习主动,性格偏内向但心地善良。”
填完表,我打开铁盒子,把推荐表的复印件放了进去。盒子已经满了,合盖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才能扣上。里面那些纸条从二年级排到六年级,最早的那些铅笔字已经模糊了,纸张也起了毛边。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些纸条重新翻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用夹子夹起来。翻到最底下,是二年级冬天那张——“爸爸,我作业写完了,你自己热饭吃,别吃凉的。”
我看了很久。
第九章
腊月二十八,我妈提前回了老家准备过年,小宇跟着陈雅去了她那儿住两天。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擦了窗户,换了床单,又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枯死的绿萝浇了水。
晚上陈雅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小宇跟老刘在客厅里下象棋,老刘皱着眉盯着棋盘,小宇托着腮笑,旁边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趴在地上搭积木。照片底下陈雅写了一行字:“老刘输了三局了。”
我回了句:“小宇象棋是我教的,一般大人下不过他。”
陈雅回了个笑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小宇。到了陈雅家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以前精神。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给小宇买了件过年穿的新衣服。
“不用买,我给他买过了。”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我是他妈。”
我接过来,没再推。她靠在单元门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说:“明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老刘那个事。要不是你提醒,他跟王金虎的账目说不清的话,这回就麻烦了。”她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你太犟,现在觉得你这个人,犟是犟了点,但靠谱。”
我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她也笑了。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放松地笑。
小宇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陈雅给他买的一大堆零食。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腰,然后又转身去抱陈雅。
“妈,我过完年再来看你。”
“好。听爸爸话。”
“嗯。”
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陈雅挥了挥手。陈雅站在单元门口,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了。
回去的路上,小宇坐在电动车后座,脸贴在我背上,忽然说:“爸爸,我觉得妈妈变了。”
“哪变了?”
“她以前见我就哭,现在不哭了。她还笑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些东西松动了。
大年三十,我和小宇两个人过的。我妈在老家我姐那儿过年,让我们过去,我没去。小宇说想跟爸爸一起守岁,就我们俩。
下午我开始准备年夜饭。小宇在旁边帮忙择菜、剥蒜、打鸡蛋。他打鸡蛋的技术还是不行,蛋壳掉进去两回,我拿筷子给他捞出来。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鼻尖上沾了蛋清。
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时蔬、炸春卷,外加一锅我妈走之前炖好的老母鸡汤。菜摆满了小餐桌,小宇数了数,说:“爸爸,六个菜,六六大顺。”
“你还知道六六大顺。”
“电视里说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地响。小宇端着碗跑到阳台上看,我跟着过去。远处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一块,红的绿的黄的,炸开了又灭,灭了又炸。小宇仰着头看,嘴巴微微张着。
“爸爸,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嗯。”
“后年也一起。”
“嗯。”
“等我长大了,买了大房子,我们还在大房子的阳台上看烟花。”
“行。”
他回头朝我笑了一下,眼睛映着远处的烟火,亮晶晶的。
吃完饭,小宇帮我收拾碗筷。他洗碗的时候我去客厅拿东西,茶几上又放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爸爸,谢谢你一个人把我养大。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你不用找别人了,你有我就够了。新年快乐。”
底下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客厅里。厨房传来小宇哗啦啦洗碗的声音,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窗外有人喊倒计时,三、二、一,然后一片欢呼声炸开来,烟花声此起彼伏。
小宇从厨房探出头:“爸爸,新年快乐!”
我走过去,把他从厨房拉出来,揽在怀里。他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蹭了我一身。
“新年快乐,儿子。”
正月初八,我带着小宇去给我妈拜年。我妈在菜市场后面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她看见小宇进门就抱住不撒手,说又长高了,又瘦了,他爸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小宇笑着躲,说奶奶我胖了三斤。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找对象的事。这回她换了策略,不再念叨“你老了怎么办”,而是说:“你李婶那个亲戚的女儿,今年三十五,离婚带个闺女,人特别能干,自己开了个理发店。你要不要见见?”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小宇在旁边扒饭,耳朵竖着。
我想了想,说:“行,见见吧。”
我妈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了。小宇也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
“我说行,见见。”
我妈嘴张了半天,然后眼圈红了,嘴里骂了一句“你这犟种”,起身去厨房端汤。小宇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爸爸,你要找对象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小宇,爸爸跟你说清楚——不管爸爸见谁,都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爸爸就不找。你说了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得先让我看看。我看了觉得行,你才能带回家。”
我被他逗笑了。“行,你说了算。”
那天从我妈那儿出来,小宇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忽然把脸贴在我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你不用管我。你要是遇到好的,就找吧。”
我没说话,骑着车在冬天的风里慢慢走。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天很蓝,很干净。
元宵节那天,我下班接了小宇,顺路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卖鱼的摊子前,小宇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指着前面:“爸爸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王金虎的儿子。他一个人蹲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以前那个壮实的小子瘦了一圈,羽绒服空荡荡的。
小宇看了我一眼。我说:“你想去就去。”
他跑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那是他今天在学校没舍得吃的。他把饼干放在那孩子旁边的台阶上,说了句什么,然后跑回来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这个给你吃。我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以后想吃了来我家。”
我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走吧,买鱼去。”
他拉着我的手,往鱼摊那边走。菜市场里人挤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卖鱼的老板正在捞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水花溅出来,小宇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看。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顶有个旋儿,头发顺着旋儿往两边倒,怎么梳都翘着。六年了,这个旋儿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六年前我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苦熬,把他养大,任务完成。那时候我没想过,日子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想过会换工作,没想过会跟张建明那种人正面交手,没想过会跟陈雅心平气和地站在一个屋檐下说话,没想过会答应我妈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更没想过,我养大的这个孩子,会用一张张纸条、一沓零钱、一句“你有我就够了”,把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点起来。
卖鱼老板把鱼杀好递过来,我接过来放进袋子里。小宇伸手要拎,我把袋子举高了:“你拎不动。”
“我拎得动!我都六年级了!”
“六年级也是我儿子。”
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笑着的。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小宇走在前面,书包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回头催我快点。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转身跑过来塞给我。
“今天新写的。”
我展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爸爸,你是我最好的爸爸。没有之一。”
我收好纸条,抬头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招手,门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
我走过去,推开门,跟他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我们往上走。
(全书完)
---
免责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事件均为作者基于现实生活素材进行的艺术加工,旨在探讨离异家庭亲子关系与单亲父母的生活境遇。故事中所有人名、地名、公司名称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故事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企业或机构,不构成对任何群体的评价。文中涉及的法律问题以中国现行法律法规为准,情节设置仅为推动故事发展,不构成法律建议。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