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0年前江苏大半是海，这里的人又从哪来

先抛一个可能让你有点懵的事实：今天河湖密布、沃野千里的江苏，7000年前有一大半还泡在海里。

这不是段子。地质学家在苏北平原打了几十年的钻孔，结论很一致：大约1万年前开始，气候转暖、海面上升，海水一度漫进今天的里下河一带，范围最大的时候甚至越过了运河以西。换句话说，那时候的江苏东部，基本是一片浅海和滩涂，太湖也还只是长江口外的一个海湾。

所以，江苏这块地不是“自古就有”，而是一点点“长”出来的；在这块地上的人，也是一批批“迁”进来的。

咱分两步说清楚。

△ 江苏省及长三角区位。江苏东临黄海、地势低平，大半国土是江河泥沙和海潮一点点堆出来的平原

一、这块地，是“冲”出来的

江苏的成陆史，可以浓缩成三步。

第一步：大海后退，滩涂成陆

大约7000到6000年前，这里正处在海侵的高峰——有论文把这一时期称为“里下河海侵”，当时整个里下河地区就是一片浅水海湾。后来海面稳定下来，长江、淮河带下来的泥沙越堆越多，先在岸边堆出一条条砂堤。今天苏北从东台到盐城、阜宁一线的那道古海岸线，以及后来的范公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这道堤以西，原本是一片潟湖，后来慢慢淡化、淤积，成了湖荡洼地。

△ 江苏历史海岸线变化：从约7200年前一直到200年前，海岸线一路向东推进，靠的全是泥沙的堆积

太湖也是这么来的。关于太湖的成因，学界吵了近百年：丁文江早在1936年就提出了“潟湖说”，后来陈吉余、洪雪晴等人又补充完善——简单说就是：6000多年前，太湖周边是个与海相通的大海湾；长江南岸和钱塘江北岸的沙嘴不断伸长、合拢，把它围成了一个潟湖；最后它与大海彻底隔开，又被淡水慢慢冲淡，才成了今天的大湖。

△ 太湖的卫星影像，湖面像一轮向西突出的新月。湖底至今还压着一层海相沉积，是它“出身海湾”的物证

第二步：黄河“借道”淮河，硬生生淤出半个苏北

这是江苏成陆史上最猛的一笔。

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黄河决口改道，夺了淮河的河道入海。这一“夺”就是700多年，直到1855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重新北归渤海才算结束。

700多年里，黄河把多少泥沙灌进了苏北？有地理学家估算，大约7000多亿吨。《中国历史自然地理》里写得很明确：正是这7000多亿吨泥沙，把苏北原本的沙质堡岛海岸，改造成了淤泥质平原，还堆出了一个约7160平方公里的黄河三角洲。

△ 明代中期黄河夺淮的河道。随着人工堤防越修越密，黄河几乎被“锁死”在淮河河道里，泥沙一股脑全灌向苏北

海岸线推进得有多快？史料记载，明万历到清康熙的近百年间，入海口平均每年向东推进200到250米；从1128年到1855年，苏北海岸线整体向海延伸了50到70公里。

这场大改造，还顺手“憋”出了一个湖——洪泽湖。

△ 洪泽湖及沿岸堤坝航拍。湖的东岸是一道长长的人工大堤，把湖水挡在平原之上

河海大学唐洪武院士团队做过一项很硬的研究：他们在湖里9个点位各钻取约10米长的岩芯，用放射性碳测年得出结论——洪泽湖的湖心区域，大约在公元1209到1424年间才从河流洼地变成湖泊，整个成湖过程历时约300年。而1578年高家堰大堤修筑之后，水位被进一步抬高，洪泽湖又慢慢演化成一口湖底比周边平原还高好几米的“悬湖”。

△ 洪泽湖高家堰一带的卫星影像。明祖陵就在大堤附近——当年为保祖陵，这道堤被越修越高，也把洪泽湖抬成了“悬湖”

第三步：1855年以后，轮到人来“接管”

黄河一走，江苏的水系一下子乱了套：淮河没了入海口，只能四处漫溢。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启动大规模治淮工程，先后挖出苏北灌溉总渠、淮河入海水道等人工河道，硬是给淮河重新开出一条出海的路。与此同时沿海持续围垦，连云港的云台山原本是海中的一座岛，也是在泥沙淤积和人工围垦之下，才和大陆“接”在了一起。

△ 苏北灌溉总渠与淮河入海水道航拍。两条平行的人工河道，把淮河水重新送回黄海

△ 连云港海上云台山。站在山上俯瞰，城市、港口与大海连成一片。几百年前，云台山还是漂在海里的岛

△ 盐城条子泥的潮间带滩涂。今天的江苏海岸仍在向东淤长，这片世界自然遗产级的湿地，就是“正在进行时”的成陆现场

二、这里的人，是“迁”进来的

地讲完了，再说人。

江苏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南北不过几百公里，方言和文化却像两个世界。这背后，其实是一部移民史。

先说南边的苏锡常。这里是吴语区，根子是土生土长的吴越先民，但真正把文化底子定下来的，是历史上三次大规模的“衣冠南渡”——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唐代的安史之乱、北宋的靖康之难，中原士族一批批南逃，江苏南部不断接纳北方移民，却始终守住了软糯的吴语。

南京则完全是另一种命运。它地处长江南岸，原本也说吴语，但因为太多次成为南方政权的都城、又屡遭战乱，北方移民一波波涌入，人口反复重构，最后硬生生从吴语区变成了江淮官话城市。语言学者的研究说得很形象：江淮官话是“吴语的底层，又不失官话的色彩”。

△ 江苏方言分布。全省被长江切成吴语、江淮官话、中原官话三大块，而这条分界线，基本就是历代移民一层层叠压出来的

苏中的扬州，坐在京杭大运河的要道上，南来的、北往的移民在这里交汇融合；南通更特别，它是一块块长江沙洲慢慢积成的陆地，居民一半来自江南、一半来自江淮。最北的徐州紧贴中原，往来多与山东、河南，属于中原文化圈，口音风俗都偏北方。

△ 扬州瘦西湖五亭桥。扬州因运河而兴，也因运河成了南北人口交汇的枢纽

但江苏最有名的一段人口溯源，是明初的“洪武赶散”。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一来要恢复被战乱打空了的江淮地区，二来要打压江南的豪强大族，于是把大批苏州、松江一带的人迁往苏北的扬州、淮安、盐城一带。据葛剑雄、曹树基主编的《中国移民史》统计，到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扬州、淮安、徐州三府的移民人口就达到了约71.3万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从江南的苏州一带迁来的。

直到今天，很多苏北人的家谱上，都写着“祖籍苏州阊门”。

△ 苏州阊门。这里曾是明初移民北迁的集散地，如今成了无数苏北人寻根认祖的地方

不过，这里有个学术上的“反转”，挺耐人寻味：移民史学者曹树基考证后指出，明代人的著作其实并不怎么提“苏州阊门”，这个说法要到清代才流行起来。也就是说，“洪武赶散”很可能是清代以后，移民后代们共同塑造出的一段“集体记忆”——阊门，成了苏北人心里的那棵“大槐树”。

△ 江苏历史时期海岸变迁的细部：从新石器时代到近现代，海岸线一层层向东叠出去，每个时代的堤、田、灶都留在了这条线上

把“地”和“人”两条线并到一起看，江苏的答案就清楚了：

这块地，是长江、淮河、黄河和海洋一起“堆”出来的——先被大海漫过，再被黄河的泥沙填平，最后被人用一条条人工河道、一道道海堤理顺； 这里的人，是吴越土著、中原士族、江南移民一轮轮“融”出来的——地理决定他们能在哪里落脚，历史决定他们从哪里出发。

地理是淤积出来的，人口是迁徙融合出来的。这，大概就是江苏最独特的地方。

（本文参考公开资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