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震起来的时候,我正梦见车间里那台德玛吉机床的X轴又偏了零点零三毫米。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我妈知道我上夜班,从来不在这个点打电话。
“峰啊,你爸……你爸突然不行了,救护车刚拉走,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要马上做支架,让先交八千块押金,我手里就两千多……”
我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说到一半就被医院的嘈杂盖过去了。我一边套衣服一边对着手机喊“我马上到”,脑子里已经在算账:上个月刚交完房租,工资卡里还剩不到一千五。
赶到市二院急诊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导管室。我妈缩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看见我就哭。我拍着她的背,眼睛扫着单子上的金额,心口像被人攥着拧。
钱。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王总”那个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王总是我们厂老板,全名王建国,四十来岁,平时西装皮鞋,说话客气但眼睛里永远在算账。我在他厂里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车间里唯一能调高精度进口机床的技工,彼此都清楚对方的价值。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
“陈峰?这么晚什么事?”他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王总,我爸突发心梗在医院,要交八千块押金,我想跟厂里预支八千工资,下个月开始分两个月从工资里扣,您看……”
“八千?”他打断我,“陈峰,公司有制度,预支工资最多两千,还得是直系亲属住院的紧急情况,要填申请单走流程,你明天找财务拿表。”
“王总,我爸现在就在导管室里等着,医生说要马上交钱才能做支架,两千不够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你爸不是在老家吗?怎么跑市里来了?陈峰,厂里最近订单紧,你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我不帮你,制度是制度,你要实在困难,明天先找工友凑凑,厂里该扣的工资不会少你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走廊那头护士在喊“陈建国家属”,我妈慌慌张张站起来,缴费单撒了一地。
“王总,我干了七年,没跟您开过口。这次是救命。”
“我知道你技术好,但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这样,明天我让财务先给你支一千,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站在急诊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听着导管室方向传来的仪器滴滴声。我妈蹲在地上捡单子,后脑勺的白头发比上次回家多了不少。我弯腰帮她捡,看见其中一张单子背面印着“预交金不足,请及时补缴”的红色印章。
那一瞬间我没觉得愤怒,就是心口那块肉突然凉透了,像冬天摸到车间里没预热的铸铁件,从指尖一直冷到胳膊根。
我打电话给工友大刘,他二话没说转来五千。又找发小凑了三千。钱交上去,我爸的支架手术安排在了凌晨五点。
从医院出来天刚蒙蒙亮,我没回家,直接骑电动车去了厂里。晨风灌进领口,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王总说厂里有厂里的难处。行,那从今天起,我也只做厂里制度规定的“分内事”。
机床精修,我不碰了。
第1章
早上七点四十,我换好工装走进车间。
三号厂房里弥漫着切削液和热铁屑混在一起的气味,顶上那排工业风扇嗡嗡转着,把半空中的油雾吹得晃荡。靠西墙那排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亮着黄灯,显示屏上跳着待机参数。平时我进车间第一件事就是挨个儿看一遍这几台机器的状态,听听主轴声音对不对,查查导轨润滑够不够。今天我径直走过那排机床,连眼角都没扫。
大刘端着搪瓷杯凑过来,压低嗓子问:“叔咋样了?”
“支架做完了,在ICU观察。”
“钱凑够了?”
“够了。”
他拍拍我肩膀,欲言又止地回了自己的工位。我走到普通车床区,开了一台沈阳机床厂的6140,开始干今天分派的粗加工活。这批活是给隔壁市一家农机厂做的传动轴毛坯,图纸公差正负零点一毫米,普车随便干。
一上午我车了二十三根轴,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中间车间主任老赵晃过来两趟,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老赵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从普车工干到车间主任,技术上服我,为人也厚道。他第一次站我身后时,我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两点,厂部调度室的小刘拿着一张派工单过来:“陈师傅,三号德玛吉有个叶轮件要调机,王总让您去弄一下。”
我接过派工单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精度叶轮,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五,三号机床调试加工”。我把单子递回去:“这活我干不了,你找别人。”
小刘愣住:“您干不了?全厂就您……”
“我手头有农机厂的活,走不开。”我低头继续摇小拖板,铁屑卷着蓝烟从刀尖飞出来。
小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半小时后老赵来了,这次他没绕弯子,拉了个板凳坐我旁边:“陈峰,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我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赵主任,我爸心梗住院,我找王总预支八千,他给了一千,还说厂里有难处。行,我理解,厂里有制度。那从今天起,我也按制度来——我的岗位是普车工,精修调试不在岗位说明书里,我不接也说得过去。”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车间不能抽烟又塞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去找王总说。”
“您甭去,没用。”
“有没有用也得说。那台德玛吉要是停一天,三号线的活全得卡住。”
老赵走了。我继续车我的传动轴,刀尖吃铁的声音很稳。旁边工位的张姐探过头来小声问:“峰子,你真不碰精修了?王总那人……你跟他较劲吃亏的是自己。”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张姐不懂——我不是较劲。我爸躺在ICU里,我连八千块都拿不出来,七年手艺在老板眼里不如一张制度表格。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没经历过的人说不明白。
快下班的时候,老赵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我叫到车间外面的吸烟区,递给我一根烟。
“王总说,厂里技工不止你一个,精修活可以外聘师傅来干,按次结算,比养一个高薪技工划算。”
我点上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陈峰,我不是替王总说话,”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想过没有,外聘师傅万一真把机床调明白了,你这不可替代的位置可就悬了。”
“赵主任,”我弹了弹烟灰,“那台德玛吉是2018年买的,原厂调试参数是德国工程师设的,三年后精度开始漂,是王总请了三个外聘师傅都没调回来,最后我花了四天四夜一点点试出来的。那台机器的脾气,全中国能摸透的不超过二十个人。您觉得外聘师傅得花多久?”
老赵不说话了。远处三号厂房里传来机床报警的蜂鸣声,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
“再说了,”我把烟头摁灭,“就算外聘师傅真能调,那是王总的本事。我替厂里操心七年,换不来八千块救急。从今往后,机床精修这块,我不操心了。”
我转身往车间走,背后老赵喊了一声:“你爸那边要是还需要钱……”
“不用了,赵主任,凑够了。”
五点半下班铃响,我换下工装往医院赶。路过三号厂房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老赵站在那台德玛吉前面,手里拿着电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机床显示屏上跳着红色的报警代码,主轴停转,刀库卡在半空。
我移开目光,骑上电动车走了。
晚上在医院,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还昏睡着,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我妈坐在床边给他擦手,抬头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你爸醒了问花了多少钱,我没敢跟他说实话。”
“别说,就说厂里给垫的。”
我妈愣了一下:“厂里……王总给垫的?”
“嗯,预支了工资。”我撒了个谎,低头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连而不断。
我爹这辈子在村里种地,后来又进城干建筑,供我读完技校。我学机床那会儿他跟我说,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到哪儿都挺直腰杆。我确实挺直腰杆了——挺了七年,脊梁骨硬得跟车床主轴似的。可昨天在急诊走廊里我才明白,腰杆再直,抵不过一张缴费单。
第2章
第二天一早,老赵在车间门口堵住我。
“陈峰,王总从市里请了个师傅,姓孙,说是干过十五年五轴加工,一会就到。王总让你配合一下,把机床操作权限打开。”
“行,我配合。”
我跟着老赵去三号厂房,把德玛吉的密码和基本操作界面调出来。这台机床是我三年前从废品堆里救回来的——当时王总贪便宜买的二手机,厂家倒闭资料全丢,我对着德文原版手册硬啃了半个月,又给德国厂家发了十几封邮件要参数,才把系统重装好。机床导轨我亲手刮研过,主轴轴承我一根一根对过预紧力,甚至连液压站里那条老化油管都是我找遍全市机电市场才配到的。
我把这些像交钥匙一样摆在那台机器面前。老赵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孙师傅九点半到的,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工装,拎着个黑色工具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我年轻几岁。他跟我握了个手,手很软,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陈师傅是吧?久仰,这台德玛吉我听同行提过,说是块硬骨头。”
“您试试。”
他上机操作了不到十分钟,我已经看出问题——他熟悉的是海德汉系统的标准界面,而我们这台机床的SIE MENS 840D系统里,有几个关键参数被前任外聘师傅改乱了,我当年是逐个排查了三周才恢复原值。孙师傅按常规思路调了伺服增益和位置环参数,主轴一转,振动值直接飙到三点五,报警立刻跳出来。
他皱了皱眉,又调了进给倍率和前馈补偿。工件试切到第三件,千分表打上去,圆跳动超差零点零二毫米。他盯着表针看了一会儿,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导轨可能有点磨损,我下午再调一下间隙。”
老赵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我靠着墙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把内六角扳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刘凑过来:“那个孙师傅行不行?”
“你管他行不行。”
“我听说他上一家厂子也是被辞的,因为调废了一批钛合金件。”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接话。食堂窗口贴着“本周菜单”,周三红烧肉,周五大鸡腿,我吃了七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今天红烧肉烧得有点老,嚼着柴。
下午孙师傅又试了两件活,废了两件。材料是客户提供的镍基高温合金,一件毛坯料成本一万二。两件废品,两万四没了。车间统计员小李拿着报废单去找王总签字的时候,王总在走廊里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第三天,机床彻底趴窝。
报警代码显示主轴驱动模块故障,需要拆主轴。孙师傅拆到一半不敢动了——他那套拆装工具是给普通加工中心用的,这台德玛吉主轴是电主轴,拆装力矩和轴承预紧都有专门工装,没有原厂手册或者三年以上实操经验根本干不了。他给王总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话筒里王总的声音:“你拆都拆了,现在跟我说干不了?”
孙师傅下午就走了,走之前来普车区找我,递了根烟。
“陈师傅,跟你交个底,这台机器我调不了。系统参数被人为修改过,导轨间隙和丝杠反向间隙都不在标准值上,主轴拆了一半,恢复原状比重新装一台还难。”
“嗯。”
“你这手艺……在这厂里拿多少?”
“七千二。”
他笑了一下,拎着工具箱走了。
车间里开始传小话。张姐说王总在办公室摔了杯子,老赵被叫进去骂了一顿。三号产线的工人们开始闲下来,有人蹲在厂房外面抽烟,有人抱着手机刷视频,脸上都挂着“反正不关我事”的表情。
第四天,海外客户的第一封邮件到了。
厂部外贸专员小周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来找老赵,老赵看完又拿去给王总。邮件的英文我瞟了一眼,大意是询问三号产线这批精密叶轮件的进度,因为订单合同约定的交货期在二十天后,客户希望提前一周收到货以便安排船期。邮件措辞客气,但最后一行写着:逾期未交货,按合同第七条执行违约金条款。
合同第七条是什么,全厂只有王总和小周知道。但小周从王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老赵从王总办公室出来直接来了车间,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我正车第五十根传动轴,铁屑卷子堆了半个铁皮箱。
“陈峰,停一下。”
我关了机床。
“王总让你去趟办公室。”
“什么事?”
“他没说。但我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在翻你们那个岗位说明书。”
我擦了擦手,把刀具摇到安全位置,跟着老赵穿过车间走廊。路过三号厂房的时候,我余光看见那台德玛吉的防护门敞着,里面主轴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旁边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XX机床维修”的蓝色马甲,正拿着手机对着拆开的电主轴拍照。
王总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楼,窗户正对着三号厂房。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邮件和报表。他抬头看我,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想发火又硬憋回去的那种。
“陈峰,坐。”
我没坐。
“三号机床的事,老赵跟你说了吧?”
“知道。”
“那个孙师傅……水平不行,我已经让他走了。现在来的这两个是市里维修公司的,他们说主轴能修,但系统参数这块搞不定,需要原厂支持。”
“嗯。”
王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那两个蓝马甲正蹲在地上拍照,其中一个人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刺耳的电子音乐。
“陈峰,你是厂里的老员工了,技术这块我一直是认可的。这次三号机床的事,你看……你能不能先把主轴装回去,系统参数那边,维修公司说可以配合你。”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昨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我爸半夜醒了一次,问我在厂里干活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不累就好,好好干,王总人不错。我当时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王总,我普车那边的活还没干完,农机厂的传动轴明天要交第一批。”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
“陈峰,我知道你对预支工资的事有想法。但厂里有制度,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三号机床要是再停下去,影响的是全厂,不是哪一个人。”
“王总,我爸住院那天,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我找您的时候,我爸在导管室里躺着,我兜里不到一千五。您说厂里有难处,给我支了一千。行,我理解厂里的制度。今天我也跟您说清楚,我的岗位是普车工,精修调试不在我的岗位说明里。您要是需要人修主轴,可以找维修公司,他们按次收费,比养一个高薪技工划算——这是您上回跟赵主任说的。”
王总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嘴角抽了一下。
“陈峰,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没有,王总。我就是在跟您说制度。您用制度管人,我也按制度干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维修公司要是装完主轴,发现导轨也有问题,您让他们别乱调。那台德玛吉的导轨我刮研过,参数在系统里,不在他们手册上。”
推开门,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老赵站在楼梯口,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刘给我发了条微信:“客户又发邮件了,说如果不能按时交货,他们要派人来厂里查生产线。”下面跟着一张截图,邮件落款处有个红色的“URGENT”。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穿过三号厂房回普车区。路过那台拆开的主轴时,一个蓝马甲维修工正拿着内六角扳手去捅电主轴的后轴承压盖。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压盖是反丝,顺时针松。”
蓝马甲抬头看我,一脸茫然。我抬手指了指:“逆时针是紧,顺时针是松。你手册上没写,因为原厂手册是德文的,翻译版漏了这一条。”
他试了一下,压盖果然松了。
我走出三号厂房的时候,听见背后王总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喊:“维修公司的人,你们先停一下——”
我没回头。
第3章
海外客户的第三封邮件是周五上午到的。
这次不是小周打印的,是客户直接打到了王总手机上。我在车间里都能听见二楼办公室传来的摔东西声。老赵从办公楼下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直接走到普车区找我。
“客户那边发正式函了,二十天的交货期他们等不了,说最晚十五天,否则按合同索赔。索赔金额……我听小周说是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这批海外订单总额三百多万,百分之三十就是一百万出头。王总这个厂一年的利润也就两三百万,这一笔赔款够他喝一壶的。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客户说他们在国内有合作的技术顾问,如果厂里搞不定机床,他们可以派人来。但来人费用算厂里的,而且以后这批订单的供货资格要重新审核。”
我摇着车床走刀手柄,没说话。刀尖在工件表面划出均匀的螺旋纹,铁屑像弹簧一样一圈圈吐出来。
“陈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看能不能……先把主轴装回去。维修公司那两个人昨天调了一整天,参数越调越乱,今天早上机床一通电就报警。”
“赵主任,不是我不给面子。主轴我可以装,但装完之后呢?系统参数怎么办?导轨补偿怎么办?这些活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干,干了七年,工资七千二。我爸住院要八千,王总给我一千。您让我怎么跟自个儿交代?”
老赵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在车间里,又塞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背比前几天更驼了。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车最后一根传动轴,车间门口一阵皮鞋响。王总进来了,身后跟着小周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拿着单反相机,一个拿着文件夹。王总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夹克,但皮鞋还是锃亮。
他没往普车区来,直接去了三号厂房。我隔着车间窗户看见那台德玛吉旁边围了一圈人,维修公司的两个蓝马甲也在,其中一个正在跟王总说什么,手比划着。王总听了一会儿,猛地转头朝普车区方向看过来。
我低头继续干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赵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王总。
王总站在我工位前面,旁边铁屑箱里的废铁屑堆得冒了尖。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活,又看了一眼我,清了清嗓子。
“陈峰,三号机床的事,我们谈谈。”
我关了机床,拿棉纱擦了擦手。
“王总,我手头还有几根活没干完,农机厂那边催着要。”
“农机厂的活不急,我跟他们老板认识,打个招呼就行。你先跟我去趟三号厂房,维修公司的人说导轨也有问题,你来看看。”
“王总,导轨没问题。是我刮的,我清楚。”
“那参数呢?系统参数他们调乱了,你帮忙恢复一下。”
“系统参数在机床电脑里存着备份,密码是我设的。您让他们找德国原厂要密码,或者找孙师傅那种高手来解。”
王总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旁边几个工友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这边。张姐假装在擦机床,耳朵竖着。
“陈峰,”王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总,我不想要什么。我就想按制度干活,拿我该拿的工资,下了班去医院照顾我爸。精修调试不在我岗位说明书上,您另外找人吧。”
王总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转身就走。皮鞋声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老赵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王总的背影,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僵着了。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老赵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比上午更难看。他把纸递给我,上面是王总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陈峰:维修公司的人说主轴装不回去,强行装会有安全风险。海外客户明天派人来厂考察,如果机床开不起来,合同取消,厂子就得裁一半人。你爸的医药费,厂里可以再讨论。王建国。”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揣进工装口袋。
“赵主任,王总说‘可以再讨论’,没说给。”
“陈峰……”
“我爸住院那天,我求他的时候,他没说‘可以再讨论’,他说的是‘制度是制度’。”
老赵不说话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换下工装往外走。路过三号厂房,里面灯还亮着,王总站在那台拆开的主轴旁边,一只手撑着机床外壳,低着头。维修公司的人已经走了,地上散落着螺栓和垫片。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出厂门,骑上电动车。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微信:“陈师傅,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能喝粥了。”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三个月前一个同行给我的,说是苏州那边一家德资工厂在招机床调试技师,月薪两万起,包吃住,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当时回了句“再说吧”,就再没联系过。
现在我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置顶。
刚存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请问是陈峰先生吗?我是德国海德汉公司上海技术服务中心的,我们接到贵厂关于SIE MENS 840D系统解锁的申请,需要跟您核实几个技术参数……”
我捏着手机站在暮色里,身后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三号厂房的窗户映着王总来回踱步的影子。远处国道上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连成一条晃眼的光带。
“是,我是陈峰。”
“陈先生您好,我们这边需要您提供机床的序列号和主轴驱动模块的固件版本,还有系统参数的备份文件……”
“稍等。”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王总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三号厂房里,那台德玛吉的主轴像一根被剖开的脊梁骨,静静躺在维修台上。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苏州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师傅您好,我是岳阳陈峰,想问一下你们那边还招人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就响了。
“陈峰!你小子终于想通了?我这边正好有个德玛吉DMU 125的调试缺,月薪两万五,五险一金全额,年底双薪,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夜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切削液和铁屑的味道。我望着三号厂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想起七年前刚进厂那天,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
“师傅,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处理完了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方向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孙探出头喊了声“陈师傅下班啦”,我点了点头。
电动车驶上国道,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我兜里那张王总写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那行潦草的字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你爸的医药费,厂里可以再讨论。”
再讨论。
我拧了一把电门,电动车猛地往前窜去。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在闪,还剩下最后三秒。我冲了过去。
后视镜里,厂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第4章
海外客户派来的人叫林曼,三十五六岁,短头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踩着中跟皮鞋走进车间的时候,整个普车区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男助理,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总亲自到车间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时多了三层。他一边引着林曼往三号厂房走,一边说着“这边请”“小心地滑”,经过我工位的时候,王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没停步。
我继续摇着拖板,车最后一根传动轴。刀尖吃铁的声音很稳,铁屑卷着蓝烟落进铁皮箱里,一层叠一层。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三号厂房方向传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动静。我关了机床,抬头朝窗户那边看。三号厂房的灯亮着,玻璃后面几个人影晃动,那个男助理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王总站在旁边搓着手。
老赵从办公楼那边小跑过去,过了几分钟又跑回来,直接到我工位前:“陈峰,林经理问你那台机床最后一次正常运转是什么时候,还有当时加工的工件参数和检测报告,这些东西在谁手里?”
“检测报告在质检部刘姐那儿,工件参数在机床电脑D盘第二个文件夹里,文件名按日期编的。”
“电脑密码你知道吗?”
“知道。”
老赵搓了搓手:“王总让你过去一趟。”
“赵主任,我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老赵压低声音,“但林经理点名说想跟这台机床的操作者聊一下技术细节。她说她不是来追责的,是想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老赵又说:“陈峰,就当给我个面子。你去把技术情况说清楚,别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擦了擦手,跟着老赵去了三号厂房。
林曼站在那台拆开的德玛吉旁边,正低头看着维修台上散落的主轴零件。她没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王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嘴不停:“林经理,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在全力抢修了,市里最好的维修公司我们都请了,再过两天肯定能恢复……”
林曼没理他,抬头看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陈师傅是吧?我是林曼,客户方的技术对接负责人。这台DMU 125是你操作的?”
“是。”
“最后一次正常运行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八号。加工的是同一批叶轮件,完成了四十七件,检测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林曼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我们收到的样品检测报告显示,前四十七件关键尺寸全部在公差带的中值附近,CPK值达到一点六七。这个数据在你们厂里是正常的吗?”
“正常。那台机床状态好的时候,CPK值可以稳定在一点八以上。”
林曼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静。王总在旁边插话:“林经理您看,我们厂的技术水平还是很高的,这批订单我们一定能……”
“王总,”林曼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台机床现在主轴拆了,系统参数被改乱了,导轨也有异常磨损的迹象。以目前状态,别说十五天,五十天也交不了货。我来之前跟总部沟通过,这个项目的下游客户是欧洲一家精密仪器公司,他们的生产线等着这批叶轮件组装。如果延期,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是我们公司在整个欧洲市场的信誉问题。”
王总的脸色像被抽了一巴掌。
林曼把本子收起来,转向我:“陈师傅,这台机床的主轴和系统参数,厂里目前有人能恢复吗?”
“没有。”
“你也不能?”
“我岗位是普车工,精修调试不在我职责范围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工业风扇的嗡嗡声。王总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动了动,但林曼在场他不好发作。林曼看了我几秒,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王总,我需要在厂里待两天,看一下你们的实际生产能力和技术储备。另外,我建议这台机床的原操作者全程参与技术评估——如果他愿意的话。”
王总连忙点头:“当然当然,陈峰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一直都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曼的男助理叫住我:“陈师傅,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技术问题可能需要请教您。”
我掏手机扫了他二维码。王总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扯,到底没说出什么。
下午林曼在厂里转了一圈,看了普车区、数控区、质检部和仓库,边走边在本子上记。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我车完一根传动轴,拿起来用卡尺量了量,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曼要走了。王总在办公楼会议室跟她谈了一个多小时,门关着,外面听不见动静。老赵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抽了半包。十一点多门开了,王总送林曼出来,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难看。林曼跟我握了个手:“陈师傅,保持联系。”
她走了之后不到半小时,王总把老赵叫进了办公室。老赵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愁。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王总被客户那边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十五天内交不了货,不光取消订单和索赔,还要把厂子拉进他们总部的供应商黑名单。以后海外单子基本就断了。”
“嗯。”
“林经理走之前跟王总说了一句话——她说,一个能把CPK干到一点八的技工,在德国工厂至少是Meister级别,年薪不会低于八万欧元。王总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厂挺有意思的。”
老赵说完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下午,王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财务给我转了八千块,备注写的是“父亲医疗预支款”。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车一根轴,看了一眼手机,继续干活。
第二件,把维修公司的人辞了,让他们把拆下来的主轴零件按原位摆好,一个螺栓都不能少。
第三件,让老赵来问我,能不能去他办公室坐坐。
我把最后半根轴车完,关了机床,擦了手,去了办公楼。
王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海外订单的合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我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指了一下沙发:“坐。”
我坐下了。他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陈峰,八千块转过去了。不管你怎么想,这个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认。”
我没接话。
“三号机床的情况你也清楚,维修公司搞不定,原厂工程师从德国飞过来至少得半个月,而且费用一天一万多。客户给的时间就十五天。”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陈峰,你开条件。”
“王总,我说了,我不开条件。”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但没敢发出来。
“我想怎么样不重要。王总,您想想,我爸住院那天晚上,我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我爸会怎么样?”
王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没想过。您想的是厂里的制度、订单的风险、预支工资的坏账可能。这些都合理,真的。但我是个人,我爸也是个人。我在厂里干了七年,那台德玛吉是我从废品堆里救回来的,您算算那台机床这些年给厂里挣了多少钱?我又拿了多少?”
王总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陈峰,过去的事我认错。现在你说怎么办,只要能把机床开起来,别的要求你提。”
“行,王总,那我说三条。第一,我的岗位重新定,从普车工改成机床精修技师,基本工资翻倍,从下个月开始执行。第二,厂里建立员工应急预支制度,重大疾病、意外事故这些情况,可以预支不超过三个月工资,分期抵扣,不设附加条件。第三,明天您跟我去一趟医院,当着我爸的面把这事说清楚——我跟我爸撒了谎,说那八千是厂里主动垫的。”
王总愣住,看着我。
“第三条……有这个必要吗?”
“有。我爸在建筑工地干了一辈子,他信一个理——人对人得好。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儿子在厂里让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
王总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最后他站起来,伸出手:“行,三条我都答应。明天上午我去医院。”
我没握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总,明天别带水果。我爸心梗,吃不了凉的。”
他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第5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总真的来了医院。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皮鞋换成了运动鞋,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我在住院部楼下等他,看见他那身打扮愣了一下——平时在厂里西装革履的人,今天像刻意换了一副样子。
“陈峰,你爸住几楼?”
“六楼心内科。”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忽然说:“昨晚我想了一夜。你爸跟我爸年纪差不多,我爸去年走的,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四个小时。”
我没接话。
“我当时在外面谈一笔单子,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后来我老想,要是我当时在,是不是能多问医生几句,是不是能……”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他止住话头,拎着东西走出去。
病房里我爸靠床头坐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人瘦了一圈。我妈在旁边削梨,看见我带着王总进来,手一抖梨皮断了。
“爸,这是我们王总,来看你了。”
我爸眼睛一亮,撑着要坐直:“王总,您这么忙还来看我……”
“老陈,你别动别动。”王总把东西放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好多了好多了,支架做完胸口不闷了。王总,我听峰子说那八千块是厂里给垫的,真是谢谢您了,等我出院了让峰子从工资里慢慢扣,您放心……”
王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床尾没说话。
“老陈,”王总搓了搓手,“那个……钱的事不着急。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是跟陈峰谈了一下,厂里打算把他岗位调一下,工资涨一些。”
我爸眼睛更亮了:“涨工资?那敢情好。峰子手艺是真好,我跟您说,他小时候在村里修拖拉机就修得比谁都好,人家修不了的他一去就成……”
“爸,你少说两句。”我妈在旁边拉他袖子。
王总笑了,这次笑得不勉强:“老陈,你养了个好儿子。陈峰在厂里七年,技术上没得说,是我以前没把人用好。”
我爸高兴得脸都红了,非要我妈把带来的苹果洗了给王总吃。王总接了苹果咬了一口,然后说:“老陈你放心,以后厂里有啥困难你让陈峰直接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个多月的弦松了一点。就一点。
从医院出来,王总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我没抽,站在旁边等他。
“陈峰,你爸人真好。”
“嗯。”
“那三条我今天就让办公室落实。岗位调整的文件明天公示,预支制度我让小周起草,下周一管理层开会过一下。”
“行。”
他吸了口烟,看着医院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我昨晚翻了一下你的工资记录,七年,你加班小时数加起来够我另外雇两个人。你从来没提过。”
“提了有用吗?”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没用。但你可以提。”
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明天回厂里,机床的事就拜托你了。”
第二天我回厂,先去了三号厂房。
维修公司的人已经把主轴零件按原位摆好了,但螺栓和垫片全部混在一起,有些小垫片掉在地上沾了油泥。我蹲在地上一个个捡起来,用棉纱擦干净,按拆装顺序排好。电主轴的后轴承压盖被那个蓝马甲拧花了半圈螺纹,我拿什锦锉一点点修,修了四十分钟。
王总站在厂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
老赵在旁边给我递工具,递着递着忽然说了句:“陈峰,你其实早就能修,就是在等王总低头。”
我拿着扭力扳手拧主轴上法兰的螺栓,手上顿了一下。
“赵主任,我不是在等谁低头。我是想让他明白,技术工人的手是热的,心也是热的。你把人心凉透了,手再热也暖不回来。”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去给你拿杯水”。
下午两点,主轴装配完成。我按原厂手册的力矩值上紧每一颗螺栓,用千分表打完主轴端面跳动和径向跳动,两项都在零点零零三毫米以内。然后我打开系统界面,输入密码,调出参数备份,开始逐个恢复被改乱的驱动参数。
孙师傅和维修公司一共改了四十七个参数,有些改得离谱,有些改得隐蔽。我花了三个小时逐个核对原值,每改一个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恢复到最后几个参数时,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几个参数是机床几何精度的补偿值,当年我花了四天四夜试出来的,数值只在我脑子里。
我把数值一个一个敲进去。最后敲回车的时候,屏幕上报警代码全部消失,主轴驱动模块亮起绿灯。
我按了一下主轴启动键。主轴低沉地嗡鸣着转起来,声音平稳柔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振动值稳定在零点八,和三年前我调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赵站在旁边,长长吐了口气。王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机床后面,一只手按着机床外壳,指节发白。
我从操作面板上下来,拿棉纱擦手。
“王总,机床好了。明天可以试切。”
王总走过来,站在机床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排绿色的参数。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机床的外壳,像摸一件很贵的东西。
“陈峰,谢谢。”
“不用谢,岗位职责。”
我走出三号厂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普车区的工友们早下班了,车间里只开着值班灯。大刘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水。
“听说你把机床修好了?”
“嗯。”
“王总真给你涨工资了?”
“明天公示。”
大刘咧嘴笑了:“行啊峰哥,你这一手真解气。不过你也是真狠,硬扛了这么多天,换我早扛不住了。”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远处办公楼二楼王总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他坐在桌前的剪影。他大概在算账——算他省下的八百块预支款和今天请我修机床之间差了多少钱。
我收回目光,骑上电动车走了。
第6章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早上,车间里炸了锅。
岗位调整通知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厂部公章:陈峰同志由普车工调整为精密机床精修技师,基本工资由七千二百元上调至一万四千元,自本月起执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另,即日起执行员工应急预支管理办法,详见附件。
大刘第一个看完,转头朝我喊:“峰哥,一万四!翻倍了!”
张姐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对我竖起大拇指,什么话都没说但眼圈有点红。普车区几个老工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我只是笑了笑,说“干活干活”,然后走到自己工位开了机床。
公告栏旁边贴着的附件我没去看,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刘用手机拍了发给我。附件内容很具体:员工本人或直系亲属患重大疾病、遭遇重大意外事故,可申请预支不超过三个月工资的应急款项,分六个月从工资中抵扣,不计利息。审批流程仅需车间主任核实、总经理签字,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午我正式回到三号厂房。那台德玛吉已经完成试切,第一批五件叶轮件全部检测合格,CPK值一点七三。老赵把检测报告送到王总办公室,王总看了半天,让老赵把小周叫过去,说要给林曼回邮件。
邮件是王总口述、小周起草的,大意是机床已恢复,生产重新启动,十五天交货期可以保证。林曼那边回得很快,第二天上午就回了邮件,说他们总部技术顾问后天到厂,要现场验证首件和过程控制数据。
王总把邮件转给老赵,老赵拿给我看。我扫了一遍,注意到邮件末尾有一段话:“另,鉴于贵司技术团队在此次问题处理过程中表现出的专业能力,我司考虑将下一季度的新产品试制订单也纳入合作范围。具体事宜待技术顾问现场评估后商定。”
我放下手机,没说话。老赵在旁边搓着手:“陈峰,这意思是……客户不但没跑,还要加单?”
“看样子是。”
老赵乐得拍了下大腿,转身就要去告诉王总。我叫住他:“赵主任,等会儿。客户技术顾问后天来,首件和过程控制数据得提前准备好。你让质检部刘姐把这批活的检测报告整理一份英文版,我这边把机床的维护记录和参数变更记录也备一份。”
“好好好,我这就去。”
老赵小跑着走了,那步伐比他平时快了一倍。
客户技术顾问来的那天是个阴天,厂房里比平时暗,灯全开了。来的人叫汉斯,五十多岁,德国人,在客户公司干了二十多年,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毒。他进三号厂房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块白手套,摸了摸机床导轨和主轴端面。白手套上没沾灰。
他看我操作了一遍叶轮件的加工循环,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拿千分表打了一件活的全尺寸。看完数据他点了点头,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very good”,然后让助理把数据记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汉斯通过翻译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在德国,这样的手艺至少是技师大师级别,可以带徒弟了。”
我笑了一下:“谢谢。”
下午汉斯跟王总在会议室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王总脸上的笑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亲自把汉斯送到厂门口,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他路过三号厂房,看见我在擦机床,站住了。
“陈峰,客户那边基本定了,这批订单按时交,下季度的试制订单也给了我们。汉斯先生说咱们厂的技术能力没问题。”
“嗯。”
“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我,你们厂那个陈师傅,在德国至少能拿八万欧元年薪,你们给他多少?”
我停下擦机床的手,回头看他。
王总笑了笑,这一次笑得不假:“我说,我们现在给的不多,但我们准备给他加。”
我没接话,继续擦机床。王总站了一会儿走了,皮鞋声轻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下班,我照常去医院。我爸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了,看见我进来就催我去吃饭。我妈在旁边说王总前天又让人送了一箱鸡蛋来,问我王总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我说厂里最近效益好,领导心情好。
我爸信了,我妈没信。她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晚上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州那个师傅发来的微信:“陈峰,考虑得怎么样了?这边岗位给你留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灯把站台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厂区方向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红光,那是三号厂房夜班刚开的灯。
我回了一条:“师傅,再给我一周时间。”
发完之后我翻到通讯录里“王总”的名字,点开,又关上。来回好几次。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厂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干的活——第三批叶轮件的刀具寿命记录、系统参数的定期备份、汉斯先生走之前提的那几个改进建议。
还有王总说的“准备加”。
加多少。怎么加。制度落不落纸。
这些事不弄清楚,我心里那根弦就永远绷着。我爸在病床上说“王总人不错”的时候,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但笑完之后心里那点东西,只有我自己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路过一个卖烧烤的摊子,烟熏火燎的,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桌旁边喝啤酒。我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我爹以前在建筑队的时候,下了工也是这么跟工友喝酒,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响。
他那时候总跟我说,找个好老板,比找份好工作重要。
我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手机上又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微信:“陈峰,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再聊聊岗位的事,把具体条款定下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下午。”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是技校毕业那年买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用了十几年,边角磕掉了几块瓷。我握着杯子,感受着温热从掌心一点点渗进来。
窗外远处,厂区的灯还亮着。三号厂房那台德玛吉大概正在夜班工人的操作下嗡嗡转动。我闭上眼,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台机床的参数界面,四十七个关键参数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个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那些参数,是我花四天四夜试出来的。这一次,我要让他们落到纸上,落到制度里,落到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喝完水,我洗了杯子,关灯躺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王总那个“再聊聊”,大概率是想在工资数额上讨价还价。我得把汉斯先生那句话记清楚:八万欧元年薪,按汇率算六十多万人民币。我不贪心,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窗外的风把楼下烧烤摊的喧闹送进来,混着远处厂区低沉的机械嗡鸣。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7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走进王总办公室。
大班台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刚泡的茶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瓶矿泉水。王总坐在桌后,看见我进来站起身,示意我坐沙发。我没坐,拉开大班台对面的椅子坐下了。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桌面,上面放着他用了三年的紫砂茶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王总愣了一下,把茶推到我面前:“喝点茶,刚泡的。”
“王总,直接说正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我拿起来看,岗位聘任协议,两页纸,基本工资一栏填着“人民币壹万陆仟元整”,后面跟着一串福利条款,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年终奖视效益发放。末尾留着我签名的横线。
“一万六,”王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这个数在岳阳机械加工行业里已经是顶天了,你可以去打听。经开区那边几家做精密件的,技术骨干最高也就拿一万二三。”
我把协议放下,看着他:“王总,汉斯先生那天问您的话,您还记得吗?”
王总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说,在德国我这样的手艺至少八万欧元年薪。按汇率算六十多万人民币。我不要求六十万,也不要求三十万。但一万六这个数,您觉得对得起那台德玛吉一年给您挣的利润吗?”
“陈峰,德国是德国,岳阳是岳阳。厂里运营成本、税负、原材料涨价……”
“王总,我不跟您算总账。我就问您一件事,三号那台DMU 125,前年那批航空件订单,单件加工费多少?”
他沉默了。
“三千二。我查过合同。那批活一共一千四百件,光那一单,机床就挣了四百多万。一年类似的单子至少三批。我不多算,这台机床一年给厂里带来的毛利不会低于七百万。我拿一万六,一年不到二十万。”
王总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今天破例了。
“陈峰,你直说,你想要多少。”
“两万。基本工资两万,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交。另外——”
“两万太多了。厂里管理层几个副总也就拿这个数。”
“那您可以让副总去修机床。”
话一出口,办公室的空气像凝固了。王总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灰掉在桌面上。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陈峰,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活干好,老板迟早看得见。我爸住院那天晚上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自己争,等不来。”
王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三号厂房的灯亮着,夜班工人已经开始操作了。机床运转的低频嗡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坐在椅子里没动,看着他后脑勺上隐约可见的白发。他才四十五六,头发白了一大半。
“一万八。”他转过身,“不能再多了。另外,你那个应急预支制度,我让小周起草了一份,你看看。”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扫了一遍,条款比我预想的细致——重大疾病、意外事故、自然灾害,可预支三到六个月工资,分十二个月抵扣,无息。审批流程是车间主任核实、总经理签字,三个工作日到账。下面附了一张申请表格模板。
“这条,重大疾病的界定范围太窄了,”我指着条款,“只列了癌症、尿毒症、器官移植这些。心梗、脑溢血这种突发性的也应该写进去。”
王总愣了一下:“你爸那个?”
“对。急性心梗,当天不交钱就上不了手术台。这种事等不了审批流程走完。”
王总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行,加上去。还有吗?”
“预支额度按工龄分级。我干了七年预支八千被拒,新来的临时工家里出事怎么办?制度得写清楚,满三年以上预支三个月,三到五年预支四个月,五年以上六个月,按基本工资算。上限明确,下限明确,谁来了都能对号入座。”
王总重新坐回椅子里,拿笔在便签纸上记。他写字的动作很快,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我忽然想起刚进厂那年,他站在车间里给新员工讲话,手里也拿着个本子,上面写着“以人为本”四个字。后来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哪去了。
“还有,”我补了一句,“这个制度不能只贴在公告栏里当摆设。我要它在我的聘任协议里作为附件,我签字的前提是这个制度同时生效。如果我签了协议,这个制度后面变了或者不执行了,我有权单方面解除竞业限制。”
王总写字的手停住了:“竞业限制?”
“对。您要是想让我签竞业协议,防止我去同行那边,那这个应急预支制度就得跟竞业协议绑在一起。您要锁我,就得同时保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王总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
“陈峰,你这半个月是不是有人给你支招?”
“没有。都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我爸在病床上教我的——他当年在建筑队干活,包工头欠了三个月工资跑路,他蹲在人家门口蹲了三天三夜,最后要回来一半。他说,该你的东西,你不张嘴,没人主动往你兜里塞。”
王总低下头,笔尖在便签纸上点了几下。然后他拿起那份聘任协议,划掉“壹万陆仟元整”,在旁边手写“贰万元整”,签了名。
“附件我让小周今天出正式版,明天早上给你。应急预支制度改完你过目,没问题就发全厂公示。”他把协议推过来,“你还有什么要求,一次性说完。”
“就这些。机床那边我明天开始带徒弟,大刘和小李,两个人我都看过了,手稳,肯学。以后精修这块我主调,他们打下手。万一我哪天有事不在,他们能顶个七八成。”
王总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愿意带人?”
“手艺是我自己的,但机床是厂里的。我不可能一辈子守着那台德玛吉。厂里需要技术储备,我需要有人分担。”
王总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没有悬在半空,我握住了。他握得很紧,手掌粗糙,有老茧。我以前没注意过,他的手也是干过活的手。
“陈峰,你爸出院那天跟我说一声,我让厂里车去接。”
“不用,电动车方便。”
“让老赵开那辆商务车去。你爸坐着舒服点。”
我看着他,点了下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老赵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个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他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两万。制度也定下来了。”
老赵张了张嘴,然后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好!我早说了,你迟早得把王总这堵墙给推了!”
隔壁办公室门开了,小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赵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压低嗓子凑过来:“陈峰,我替车间里那些弟兄谢谢你。以后谁家里有个急事,不用像你那天一样半夜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下楼的时候经过公告栏,上面还贴着上个月的考勤通报和食堂菜单。我站了一会儿,想象明天那张应急预支制度贴上去的样子。白纸黑字,红头公章,全厂两百多号人都能看见。
穿过车间回三号厂房,大刘正在普车区收拾铁屑。看见我走过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问号。我朝他比了个“两”的手势,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斑驳的牙。
“峰哥,以后有事你说话。带徒弟也算我一个,我虽然笨点,但肯下力。”
“明天早上七点半,三号厂房,迟到一分钟就甭来了。”
“行!”
三号厂房里,夜班的老李正在加工今天最后一批叶轮件。我站在机床旁边看了一会儿,主轴运转平稳,振动值零点八,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显示屏上的参数整整齐齐排着,我伸手摸了摸机床外壳,铝合金的机身被车间灯光照得发亮。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州那边师傅的微信还停在昨天那条“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打了一行字:“师傅,不过去了。这边的事定下来了,以后有机会再去看您。”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厂房。厂区路灯把水泥地照得发白,远处保安老孙在门卫室窗口冲我招了招手。夜风从洞庭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气,把车间里的切削液气味一点点冲淡。
明天早上要带徒弟,要签正式协议,要看着那份制度贴到公告栏上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骑上电动车,拧开钥匙。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坑坑洼洼的国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水线。
第8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到大三号厂房门口,大刘和小李已经等着了。
大刘三十八,在厂里干了十一年,普车技术扎实,脑子活,就是没碰过五轴。小李二十六,技校数控专业毕业,在数控区干了三年,会编程但实操经验浅,遇到机床报警就抓瞎。两个人站在德玛吉前面,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先把机床开机流程走一遍。大刘你操作,小李记录。”
大刘搓了搓手,按下开机键。系统界面亮起来,他按我教的顺序查气压、查液压、查各轴回零状态。做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界面跳出主轴预热提示,他转头看我。
“预热时间不够,按提示等三分钟再继续。小李记下来,这台机床每天开机必须预热满八分钟,低于这个数,主轴热变形会影响精度。”
小李在本子上刷刷写。大刘继续操作,回零、对刀、调程序。第一件试切件出来,他拿千分表打了一下,圆跳动零点零一五,比我调的差了零点零一二,但已经比孙师傅强了不少。
“手再稳点,进给倍率最后精加工段别超过百分之八十。再来一件。”
一上午我们车了五件,大刘上手很快,小李在旁边把每一步操作要点都记在本子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刘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手指头还有点抖——五轴机床的操控比他以前开的普车复杂十倍,精神高度紧张。
“峰哥,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我以前觉得你每天站在那台机器前面挺轻松,今天自己上手才知道,脑子得同时算七八个参数。”
“练半年你就习惯了。”
“半年?我怕我练三年也到不了你那个水平。”
“用不着到我的水平。你能把常规件调到零点零一以内,我就轻松一半了。”
大刘低头扒饭,不说话了。小李在旁边翻他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操作口诀。
下午两点,小周拿着两份文件来三号厂房找我。一份是重新打印的聘任协议,基本工资栏印着“贰万元整”,后面附了五页纸的应急预支制度正式版。我翻到附件部分,一条一条看。重大疾病界定加了急性心梗、脑卒中等六种突发性疾病,预支额度按工龄分级清清楚楚,审批流程写了具体的办结时限。比昨天商量的还要细一些,大概是王总后来又交代了。
我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小周让我按了个手印,说厂里存档用。
“陈师傅,公告栏那边我已经贴好了,全厂公示三天。有什么意见你跟我说。”
“行。”
小周走了之后,老赵晃过来,手里拿了张纸。我以为是车间的派工单,接过来一看,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几十行字。上面列着车间十几个工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着正字,有的画了五个,有的画了三个。
“什么意思?”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今天早上公告贴出来之后,车间里几个老弟兄找我,说想跟你一块吃顿饭。不是请客那种,就是大家凑钱,在门口小馆子坐坐。他们说这些年厂里来来去去走了不少人,你是第一个让王总把制度改了的人。”
我看了那串名字,张姐、大刘、小李、老李、质检刘姐、仓库老孙……十几个,几乎覆盖了车间每个岗位。
“赵主任,这饭我不去。”
老赵愣住。
“你跟他们说,制度改了我一个人签的字不算,得全厂人都看着它执行。这顿饭留着,等哪天有人真用上了这个预支制度,拿到钱了,咱们再吃。”
老赵看着我,把那张纸叠好揣回兜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赵主任,你名字也在上面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抬手晃了晃那张纸,走了。
第三天的下午,我爸出院。
老赵真开了厂里那辆黑色商务车来医院。王总没来,但老赵从后备箱里搬下来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说是王总交代的。我爸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商务车愣了一下:“峰子,这谁的车?”
“厂里的,王总让赵主任来接您。”
我爸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妈在旁边扶着他胳膊,忽然说了句:“王总这人……还真不赖。”
我没接话,扶着爸上了车。老赵帮忙把轮椅收进后备箱,一路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什么也没问。
车开出厂区的时候,我爸透过车窗看见三号厂房亮着的灯,忽然说:“峰子,你那台机床,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厂房里的?”
“嗯。”
“修好了?”
“修好了。”
“那就好。你在厂里好好干,别跟王总置气。人家开厂子也不容易。”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厂区的围墙一根根往后退。围墙上刷着白漆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安全是生命的保障”。标语褪了色,但字还看得清。
“爸,我知道。”
那天晚上把爸妈安顿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那份聘任协议和应急预支制度的正式版,旁边放着我的高级技师证和去年厂里发的“优秀员工”奖状。那个奖状是王总亲手发的,当时他握着我的手说“陈峰你是咱们厂的顶梁柱”。我拿回来塞在抽屉里,再没看过。
今天把它翻出来,发现上面印着的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王总叫我顶梁柱,三年后我差点连八千块都预支不出来。顶梁柱这个词,有时候不过是老板嘴里的客气话。但今天这份协议和这份制度,不是客气话。上面每一个字都得执行,有签字有手印有公章,全厂公示,谁也赖不掉。
我把两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文件夹的蓝色封皮上,照出几道细细的划痕。
第二天早上我到车间,发现公告栏前面围着不少人。走近了看,应急预支制度的正式版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红色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的通知,是王总的字迹:“此制度即日起执行,申请表格在财务室领取。有疑问找办公室小周。”
人群里有人小声念着制度上的条款:“重大疾病预支六个月……意外事故预支三个月……三个工作日到账……”念到后面,几个人回头看见我,纷纷点头打招呼。张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我面前,眼圈有点红。
“峰子,我婆婆上个月查出来胃癌,我正愁下个月化疗的钱……”
“张姐,拿着申请表去财务室,找小周。你工龄九年,按制度可以预支六个月工资。今天填表,后天钱就能到。”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转身往财务室方向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半个月前我在急诊走廊里攥着缴费单的样子。
三号厂房里,大刘已经开始给机床预热了。小李在旁边拿着本子对照昨天的笔记,嘴里念着操作口诀。我走进去的时候,大刘冲我喊了一声:“峰哥,今天调什么件?”
“还调叶轮。大刘主操,小李配合。我在旁边看着。”
机床嗡鸣着转起来,切削液喷在工件上腾起细细的水雾。大刘的手比昨天稳了一些,进给倍率打到了百分之七十。第一件出来,圆跳动零点零零九。他拿千分表的手有点抖。
“再稳一点。”
第二件,零点零零七。第三件,零点零零六。
大刘关掉机床,回头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这五件,你去质检部交检。合格了,明天开始你独立调机,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大刘张了张嘴,最后用力点了下头。小李在旁边赶紧把操作要点记下来,本子上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我走到厂房门口透了口气。远处办公楼二楼,王总站在窗口,正朝三号厂房方向看。隔着几十米,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州师傅回了条微信:“行,这边大门一直给你开着。哪天想来了,提前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9章
三个月后的秋天,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往下掉。三号厂房门口堆着一排新到的毛坯料,用防雨布盖着。我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银灰色的镍基合金棒料,客户下季度新产品试制的材料,一共四十根,每根成本一万五。
这批活是汉斯先生走之前定下来的。客户总部对新产品的公差要求比之前那批叶轮件还要严,关键尺寸公差带只有零点零零三。王总签合同之前专门来三号厂房找我,问我能不能干。
“能干。但得换两把新的精加工刀具,还要做一次全面的几何精度校准。”
“刀具我让采购去订,精度校准你安排时间。”
我安排在了周末,叫上大刘和小李一起。三个人花了一整天,把德玛吉的几何精度从头到尾校了一遍。导轨直线度、主轴垂直度、各轴定位精度和重复定位精度,每一项都用激光干涉仪测过,数据记在专用记录本上。大刘负责操作,小李负责记录,我在旁边盯着每一步。
最后一项是主轴热变形补偿。我让机床空运转两个小时,每十五分钟测一次主轴伸长量,数据输入系统自动生成补偿曲线。大刘站在机床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缓缓弯曲的曲线,忽然说了句:“峰哥,这活真精细。我以前觉得车床就是铁碰铁,现在才知道里头这么多弯弯绕。”
“机器越精密,人的手就得越细。手艺到了,机器才听话。”
小李在旁边飞快地记,他的笔记本已经换到第三本了。上次我让他整理的《DMU 125日常维护要点》,他手写了二十三页,我改了三遍,最后王总拿去让办公室打印成册,发给车间每个操作工。
四十根料试制花了将近一个月。前五根废了两根,大刘调的第一根超差了零点零零二,我在旁边看着数据没说话,他自己把废件拿下来,重新对刀、重新走程序,第二根就调到了零点零零一。后面的三十五根全部合格,CPK值稳定在一点六五以上。
最后一批活交检那天,质检部刘姐拿着报告来找我,眼睛里有光:“陈师傅,四十根全部合格,关键尺寸都在公差带中间值附近,CPK一点六八。客户那边的标准是要求大于一点三三,咱们超了一大截。”
我拿着报告翻了翻,递给大刘:“你调的那二十根,数据最稳。以后客户来审核,你负责现场操作演示。”
大刘接过报告,手有点抖。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峰哥,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开普车开到退休。现在觉得,好像还能再往前走走。”
“往前走就是了。”
客户那边收到首批试制件的检测报告后,林曼发了一封邮件过来。王总把邮件转给我,上面写着:首批试制件全部合格,过程能力优秀。我司决定将下一季度新品订单全部交由贵厂生产,订单总额约四百万元。另,我司总部技术部门希望与贵厂建立长期技术交流机制,定期互派技术人员。具体事宜待安排。
王总在邮件下面加了行字:“陈峰,这事你牵头。技术交流那边你对接。”
我回了个“好”。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找老赵签字。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上面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第三季度员工应急预支情况的公示。上面列了三个名字,张姐排在第一个,后面写着“预支金额:肆万叁仟贰佰元整,用途:直系亲属重大疾病治疗,审批通过日期……”。另外两个是二车间和仓库的工人,一个家里遭了火灾,一个孩子做手术。三笔预支全部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公告栏前面站着几个新来的工人,正凑在一起看那几行字。其中一个年轻小伙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个制度真的能借到钱?”
旁边那个老工人指了指公告栏上的公章:“红头文件,怎么不能?你看张姐那笔,上个月申请的,隔天就到账了。我听说这个制度是陈师傅跟王总谈下来的。”
“哪个陈师傅?”
“三号厂房那个,修机床的。你见到就知道了,瘦高个,不爱说话,手上有绝活。”
我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走了。老赵在车间门口等着我签字,递过来一张调岗通知——大刘从普车工调整为五轴机床副操作,基本工资涨了三千。小李从数控区调过来做专职调试助理,工资涨了两千。
“王总签了?”
“签了。他说以后技术岗位的晋升通道单独做,跟管理岗分开走。你上次提的那个技能等级津贴,下个月开始执行。”
我拿着调岗通知看了两遍,签了字。老赵收好文件,忽然说了句:“陈峰,你知道车间里现在怎么叫你吗?”
“什么?”
“他们管那台德玛吉叫‘八千块机床’。”
我愣了一下。
“说那台机床是你用八千块换来的。你爸那八千块,换了一台机床的命,也换了全厂技术岗的命。”
我没接话,往三号厂房走。老赵在后面喊:“你不觉得难听吧?”
“不难听。挺好记的。”
进三号厂房的时候,大刘正在调机,小李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参数。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手。机床运转的声音平稳低沉,切削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我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量具、扳手、内六角、千分表,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上面“劳动光荣”四个红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拿出杯子接了点水,靠在机床旁边喝了一口。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厂区里的工人们来来往往。远处办公楼二楼,王总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他坐在桌前的影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峰子,今天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你妈中午炖了排骨,你下班过来吃。”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兜里,走过去看大刘调好的第一件活。千分表上的指针稳稳停在零点零零一的位置,显示屏上的CPK值跳到了二点零。
“不错。再走一件,进给倍率提到百分之七十五,看看稳不稳。”
大刘点了确认,机床重新开始运转。刀尖吃进镍基合金,银亮的铁屑卷着蓝烟落下来,一层叠着一层。
我站在机床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看着屏幕上稳稳跳动的绿色参数。三十三个关键参数全部在设定值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窗外秋阳照进来,落在机床银灰色的外壳上,落在搪瓷杯褪色的红字上,落在大刘和小李年轻专注的脸上。
我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
三个月前那个深夜,我站在急诊走廊里攥着缴费单的时候,想不到今天。但有些事,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变的。八千块钱,一个电话,一句拒绝。然后是一台机床,一份制度,一个工厂里几百号人从此多出来的那一点底气。
我爸说,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他没说的是,手艺之外,人还得有一根撑着自己的脊梁骨。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事要争,该护着的人要护着。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制度得由活人立起来,才能护住更多活人。
机床还在转。秋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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