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没钱请客的大学士
乾隆四十五年,暮春。
紫禁城上书房内,檀香袅袅,乾隆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目光含笑意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纪晓岚。
“纪爱卿,听闻你近日又得一柄折扇,扇面上是唐伯虎的真迹?”乾隆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试探。
纪晓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万岁,臣确实新得了一柄折扇,是臣门生从江南带来的,臣尚未辨清真伪,正准备呈给万岁鉴定呢。”
“哦?那便改日再说。”乾隆忽然话锋一转,“朕今日心情不错,想起你前些日子编纂的《四库全书》总算告一段落,你这位总纂官功不可没。这样吧,你做个东,请朕去外头吃一顿,就当你我君臣同乐。”
纪晓岚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他纪晓岚为官多年,虽官居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可这俸禄银子,一多半都买了书,剩下的一半,平日里接济穷苦门生,再剩下的,也就够家里几口人糊口。要他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请皇帝吃一顿,那怕是要把他那几箱珍本古籍全卖了才够。
可这话能直说吗?不能。
纪晓岚脑筋转得飞快,忽然双手一摊,一脸苦相:“万岁,臣……臣没钱啊。”
乾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纪晓岚也会喊穷?朕不信,你那一屋子书,随便卖几本不就够了?”
“万岁有所不知,臣那书都是命根子,卖不得。”纪晓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不过,万岁既然想出去走走,臣倒是知道一个好去处。臣虽然没钱请客,但臣知道有个人,他一定愿意替臣做这个东。”
乾隆来了兴致:“谁?”
纪晓岚神秘一笑:“万岁,臣带您去找便是。不过,需得微服私访,臣才能把这人给‘请’出来。”
乾隆本就喜欢微服出巡的刺激,当即应允。
次日清晨,乾隆换了身富商打扮,带着两个贴身侍卫,与同样换了便装的纪晓岚在正阳门外会合。
纪晓岚引着乾隆穿过大栅栏,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胡同口。胡同深处,有一家不太大但门脸精致的酒楼,匾额上写着“聚仙楼”三个字。
“就是这里?”乾隆打量着这家酒楼,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你要带朕去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纪晓岚压低声音:“万岁,这聚仙楼的东家,姓魏名昌隆,是京城有名的盐商。此人富可敌国,却为富不仁,背地里干着贩私盐、放高利贷的勾当。臣查访多日,已经掌握了他不少罪证。”
乾隆眼神微冷:“你是说,今日这顿饭……”
“正是。”纪晓岚躬身道,“臣今日要让这魏昌隆,心甘情愿地替臣做这个东,还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乾隆来了兴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朕倒要看看,你纪晓岚如何让一个铁公鸡主动拔毛。”
纪晓岚请乾隆在二楼雅间坐下,吩咐侍卫暗中警戒,随后自己下了楼,径直走向柜台。
那掌柜的一见纪晓岚,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常来买书的纪大人,连忙迎上来:“纪大人,您今日怎么得空……”
纪晓岚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们东家魏昌隆可在?”
掌柜迟疑了一下:“东家他……在楼上谈生意。”
“去告诉他,”纪晓岚凑近掌柜耳边,“就说我纪晓岚手上有一样东西,他一定感兴趣。关于……‘两淮盐引’的事。”
掌柜脸色骤变,转身快步上了楼。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身材微胖、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从楼上匆匆下来,满脸堆笑地迎向纪晓岚:“哎呀呀,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请楼上坐,快请!”
此人正是魏昌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纪晓岚,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纪晓岚含笑点头,跟着魏昌隆上了三楼。三楼是魏昌隆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布置得金碧辉煌,比皇宫里某些偏殿还要奢华。
“纪大人,”魏昌隆亲自给纪晓岚倒茶,“您方才让掌柜传的话……不知是何意?”
纪晓岚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魏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两年通过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私自倒卖盐引,牟利何止百万两。这件事,我手上有人证物证。”
魏昌隆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纪大人说笑了,魏某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纪晓岚冷笑一声,“那为何卢见曾上月被革职查办,你连夜转移了三十万两白银到山西?”
魏昌隆额头渗出冷汗。他盯着纪晓岚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纪大人,您开个价。”
纪晓岚却摇了摇头:“我不要银子。”
魏昌隆愣住:“那您要什么?”
“我要你今日在这聚仙楼做东,请一位贵客吃饭。”纪晓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楼下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小摊,“看到那个摊子了吗?待会儿,会有一位老爷从那里经过。我要你亲自下楼,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上来,好酒好菜招待。席间,你还要答应他一件事。”
魏昌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贵客?答应什么事?”
纪晓岚转过头,目光意味深长:“这位贵客,想要你新买的那座城南别院。”
魏昌隆脸色大变。那座别院是他花了十万两白银从一位没落王孙手里买来的,风水极好,他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养老的。
“这……”魏昌隆面露难色。
纪晓岚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放下:“魏老板,你可想清楚了。一座别院,换你项上人头,这笔账,应该不难算吧?”
魏昌隆咬牙沉默了许久,终于一跺脚:“好!我答应!不过纪大人,您得保证,那些证据……”
“放心,”纪晓岚拍了拍袖子,“我纪晓岚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今日做好这件事,那些证据,我会亲手交给卢见曾,让他带进棺材里。”
魏昌隆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纪晓岚下楼,回到乾隆所在的雅间,躬身道:“万岁,鱼儿上钩了。”
乾隆方才在楼上已将隔壁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纪晓岚特意选了这个能听到隔壁动静的位置),此刻看向纪晓岚的目光中满是深意:“纪爱卿,你方才说的城南别院……是朕前些日子提到过的那座?”
纪晓岚笑道:“正是。臣记得万岁上月微服出巡时,曾在城南看中那座别院的景致,说那院中有一株百年海棠,花开如雪,可惜被人抢先买去了。臣当时便记在心里了。”
乾隆动容地看着纪晓岚,半晌才叹道:“朕随口一句话,你竟记到现在。”
“万岁随口一句话,臣若不放在心上,那才是失职。”纪晓岚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带着真诚。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纪晓岚推开窗,只见魏昌隆已经亲自迎到了楼下,正对着一个卖字画的小摊拱手作揖。那小摊前坐着的“老爷”,正是乾隆的贴身侍卫假扮。
乾隆看得有趣,低声笑道:“你这出戏,排得倒妙。”
纪晓岚低声道:“万岁,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聚仙楼里话玄机
魏昌隆将“贵客”请上三楼,一路点头哈腰,殷勤备至。那侍卫假扮的老爷端着架子,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便入了席。
纪晓岚陪着乾隆坐在隔壁雅间,通过墙上一个小孔观察着那边的情形。这聚仙楼本是纪晓岚早就踩好点的,知道三楼这两间雅间之间有个传菜的小孔,正好用来“看戏”。
“万岁请看,”纪晓岚压低声音,“魏昌隆这老狐狸,平日里对穷苦百姓颐指气使,如今对着他以为是‘贵客’的人,却是这副谄媚嘴脸。”
乾隆冷眼看着,不语。
那边厢,魏昌隆已经命人将聚仙楼最好的酒菜端了上来。燕窝鱼翅、熊掌鹿筋,尽是些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见不到的珍馐。魏昌隆亲自把盏,言语间极尽奉承。
那侍卫按照纪晓岚事先的吩咐,只是淡淡地应着,偶尔端起酒杯,也不多说。席间,魏昌隆几次试探“贵客”身份,侍卫都按照纪晓岚教的,以模棱两可的话应付过去。
酒过三巡,魏昌隆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知这位老爷,如何称呼?”
侍卫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鄙姓高,在宫里当差。”
魏昌隆手一抖,酒洒了半袖。宫里当差?那岂不是……
他连忙起身,更加恭敬:“原来是高公公!失敬失敬!”
侍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道:“魏老板,我这次来,是替主子办差。主子看中了你城南那座别院,想买下来。你开个价吧。”
魏昌隆脸色变了又变。城南别院,又是城南别院。方才纪晓岚要他让出别院给“贵客”,如今这位“高公公”也要那座别院。难道……
他到底是商人出身,脑子转得极快,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纪晓岚这是借着宫里的手,来要他的别院!可他敢不给吗?宫里的主子,那只能是……
魏昌隆后背冷汗涔涔,却强撑着笑道:“高公公,那座别院是魏某的心头好,本是不想卖的。不过既然是主子的意思,魏某不敢不从。只是这价钱……”
侍卫摆摆手:“主子说了,不让你吃亏。你当初花了十万两,主子出十五万两,买你一座园子,这个价,你该知足了。”
魏昌隆张了张嘴,还想讨价还价,却听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魏昌隆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那面墙。
纪晓岚知道时机到了,起身推开雅间的门,踱步走进魏昌隆所在的雅间。他先是对那侍卫微微点头,侍卫立刻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魏老板,”纪晓岚含笑看着魏昌隆,“别来无恙啊。”
魏昌隆脸色煞白,看看纪晓岚,又看看那侍卫,再看看墙上的小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纪大人!您……”他的声音在发抖。
纪晓岚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到雅间门口,对着走廊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魏昌隆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身穿便服、但气度非凡的中年男子,缓步从隔壁雅间走了出来。
那男子的面容,魏昌隆曾在一次远远的跪迎中见过。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草民……草民魏昌隆,叩见……叩见……”
“行了。”乾隆淡淡地打断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魏昌隆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
纪晓岚站在乾隆身侧,对魏昌隆道:“魏老板,方才的话,你还没回呢。这座别院,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魏昌隆结结巴巴:“卖!卖!草民……草民不敢收银子,这座别院,草民献给主子!”
乾隆放下筷子,看了纪晓岚一眼。纪晓岚会意,上前一步:“魏老板,主子从不白拿人东西。十五万两,一文不少你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你这些年贩私盐、放高利贷、勾结官员倒卖盐引的事,可不止这一座别院能抵得过的。”
魏昌隆浑身一软,险些瘫倒。他抬头看向纪晓岚,眼中满是哀求。
纪晓岚蹲下身,平视着魏昌隆的眼睛,缓缓道:“魏老板,我给你指条路。你把这些年非法所得,拿出一半来——不是给我,也不是给主子——拿去城南、城北各设一处义仓,再在城外修一座桥,剩下的,去把你高利贷的借据烧了,你占的那些百姓田产,原物奉还。”
“这些做完,”纪晓岚站起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这条命,就算保住了。若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魏昌隆已经懂了。
“草民……草民愿意!草民全都愿意!”魏昌隆连连磕头,“草民明日就办!不,今日就办!”
乾隆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魏昌隆,纪爱卿给指的路,你可要记好了。朕的天下,容不得你们这些蛀虫。但若你能改过自新,朕也不介意给你一个机会。”
“谢主子隆恩!谢主子隆恩!”魏昌隆磕头如捣蒜。
乾隆站起身,对纪晓岚道:“纪爱卿,这顿饭吃得不错。走吧。”
纪晓岚躬身应诺,跟着乾隆走出了雅间。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魏昌隆一眼,目光中既有警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出了聚仙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乾隆走在街上,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纪晓岚。
“纪爱卿,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话实说。”
“万岁请问。”
“你方才让魏昌隆拿出一半家产做善事,说是饶他一命。可你方才在楼上给朕看的那些证据,分明足够抄他的家、砍他的头。你为何要饶他?”
纪晓岚沉默片刻,轻声道:“万岁,魏昌隆该死。可他那些银子,若抄没入官,不过是从一处贪官手里转到另一处,百姓照样得不到实惠。臣让他拿出来做义仓、修桥、退还百姓田产——这些事,比杀一个魏昌隆,更有用。”
“再者,”纪晓岚顿了顿,“魏昌隆背后,未必没有靠山。若直接动他,打草惊蛇,反倒不好。不如留着他,一来可以顺藤摸瓜,二来——一个改过自新的贪官,比一个死掉的贪官,更容易让他的靠山慌乱。人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乾隆看着纪晓岚,许久才叹道:“纪晓岚啊纪晓岚,你这脑子,朕有时候觉得比和珅都好使。”
提到和珅,纪晓岚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乾隆忽然又问:“那座城南别院……你早就知道朕想要?”
纪晓岚低头道:“臣只是觉得,那株百年海棠,应该长在万岁能日日看到的地方。”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拍了拍纪晓岚的肩膀:“好!好一个纪晓岚!今日这东,你请得值!”
君臣二人走在暮色中的京城街道上,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聚仙楼,前方是灯火初上的大栅栏。
而纪晓岚不知道的是,聚仙楼三楼那扇窗户后面,魏昌隆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更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胡同口。车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三个字:
“去和府。”
第三章 和府的暗棋
和珅府邸,锡庆堂内。
烛火通明,和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听着跪在面前的管家刘全回话。
“老爷,消息确凿。今日纪晓岚带着皇上微服去了聚仙楼,逼着魏昌隆拿出了十五万两银子买城南那座别院,还让魏昌隆拿一半家产去做义仓、修桥、退田。”
和珅的手指停在佛珠上,微微抬眼:“魏昌隆答应了?”
“答应了。纪晓岚手里握着魏昌隆勾结卢见曾倒卖盐引的证据,魏昌隆不敢不答应。”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将佛珠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紫禁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卢见曾……”和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不是已经革职查办了么?纪晓岚手里怎么还有证据?”
刘全道:“这个奴才也纳闷。按说卢见曾案是皇上钦点的,证据应该都入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档,怎么纪晓岚还留了一手?”
和珅冷笑一声:“纪晓岚这个人,做事从来留三分余地。他表面上是替皇上要一座别院,实际上——他是在织网。”
“织网?”
“魏昌隆只是网里的一条小鱼。纪晓岚真正要钓的——”和珅转过身,目光幽深,“是我。”
刘全吓了一跳:“老爷,那咱们……”
“急什么。”和珅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纪晓岚有证据不假,但那些证据能不能动我,还两说。不过今日这事,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和珅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魏昌隆那个别院,是花了十万两买的?”
“是。卖主是前礼部侍郎张泰开,张泰开告老还乡前急着出手,魏昌隆压了价。”
和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张泰开……当年可是纪晓岚的座师。你说,纪晓岚知道不知道,他老师卖掉的这座园子,被魏昌隆买去了?”
刘全想了想:“应该知道吧?纪晓岚消息灵通……”
“知道,但他没阻止。”和珅眼中精光一闪,“他不但没阻止,还借着皇上的手,把这座园子又给要了回来。”
“老爷的意思是……”
和珅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给刘全:“去查。查张泰开当年为什么急着卖园子,查他卖园子的银子去了哪里。再查——纪晓岚和张泰开之间,除了师生名分,还有没有别的关联。”
刘全接过字条,犹豫道:“老爷,纪晓岚今日刚办了魏昌隆,咱们就查他老师,会不会……”
“他不会想到的。”和珅淡淡道,“在他眼里,我应该在忙着堵盐引案的窟窿。但他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打算堵那个窟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纪府的方向,轻声道:“纪晓岚啊纪晓岚,你给皇上演了一出好戏。可你忘了——戏台子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呢。”
与此同时,纪府书房内。
纪晓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抽出其中一张,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页,映亮了他沉静的面容。纸上最后一个名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个名字是——张泰开。
纪晓岚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轻轻叹了口气。
“老师,对不住了。”他低声道,“可您当年做下的那件事……学生必须替您了结。”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微凉,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廊下。
“去查,今日聚仙楼的事,和府那边知道了多少。”
黑影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纪晓岚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时,老师张泰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晓岚啊,做官容易,做人难。做清官容易,做能臣难。你若想两者兼得,就得记住——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
老师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可老师自己,却忘了。
第四章 百年海棠
城南,那座被乾隆看中的别院。
院中那株百年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白花如雪,月光透过花枝洒在地上,碎成一地银霜。
乾隆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茶是纪晓岚亲手泡的。纪晓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纪爱卿,坐下说话。”乾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纪晓岚谢恩坐下。
乾隆看着他,忽然道:“朕今日在聚仙楼,其实听到了你最后跟魏昌隆说的那句话。”
纪晓岚微微一愣。
“你说——‘你这条命,就算保住了。若不然——’”乾隆学着他当时的语气,然后问道,“你那个‘若不然’后面,原本想说什么?”
纪晓岚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臣想说,若不然,万岁爷的刀,会砍得比臣更狠。”
乾隆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茶盏,看着满树海棠,语气忽然变得悠远:“纪晓岚,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株海棠吗?”
“臣不知。”
“因为朕的皇阿玛,在朕小时候,曾带着朕在御花园里种过一株海棠。”乾隆的目光透过花枝,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后来那株海棠枯了,皇阿玛也走了。朕看到这株树的时候,就觉得——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株。”
纪晓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乾隆收回目光,看着纪晓岚:“你替朕要回了这株海棠,朕很感激。可朕也知道,你要这座别院,不单是为了朕。”
纪晓岚低头:“万岁明鉴。”
“张泰开是你老师。”乾隆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这座园子,当年是他卖掉的。你让朕出面买回来,是想替他了结一桩心事。”
纪晓岚沉默良久,终于道:“万岁,臣的老师……做错了一件事。他把这座园子卖给魏昌隆,换来银子,去填补他儿子在江南亏空的公款。这件事,臣当年就知道,可臣没有阻止。”
“为什么?”
“因为老师对臣有恩。臣若阻止,老师一世清名就毁了。”纪晓岚抬起头,眼中有愧疚,也有坦然,“可臣不阻止,老师的清名其实也毁了。他卖园子拿银子的事,魏昌隆知道,和珅也知道。”
乾隆眼神微冷:“和珅拿这件事要挟过你?”
“没有明着要挟。”纪晓岚道,“但臣知道,和珅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用这件事来对付臣。所以臣先下手了。”
“你先下手,把这座园子从魏昌隆手里拿回来,让和珅失去了物证。”乾隆点头,“可人证呢?魏昌隆还是知道内情的。”
纪晓岚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万岁,魏昌隆今日答应臣,拿出一半家产做善事。可他不知道——臣给他指的那条路,恰恰是让他自保的唯一一条路。”
“什么意思?”
“和珅想要魏昌隆手里的证据,来对付臣。可如果魏昌隆自己把这证据毁了,又拿出了家产做善事——他就从一个‘行贿的奸商’,变成了‘改过自新的善人’。”纪晓岚缓缓道,“一个善人说的话,还有谁会信?更何况,他做善事的事一旦传开,和珅若再动他,就等于在动‘民心’。和珅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乾隆看着纪晓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赏,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纪晓岚,你算计人心,算到这种地步,不累吗?”
纪晓岚垂下眼:“累。可臣若不累,万岁就要更累。”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和珅这个人,怎么样?”
纪晓岚想了想,答道:“和珅是能臣。他理财、治军、外交,都是一把好手。可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太贪。”纪晓岚说得直白,“贪权、贪财、贪势。可他自己不觉得。他觉得自己是在替万岁办事,拿点好处是应该的。”
乾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许久,他轻声道:“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折了一枝花,递给纪晓岚。
“这枝花,你带回去,插在你书房里。”乾隆道,“就当是朕谢你今日这顿东。”
纪晓岚双手接过花枝,深深一揖:“臣,谢万岁。”
乾隆走了。
纪晓岚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手中的花枝。月光下,白色的花瓣上沾着夜露,晶莹剔透。
他忽然想起,老师张泰开离开京城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海棠花开的夜晚。老师握着他的手,说:“晓岚,老师走了。这座园子,老师留不住了。你若将来有机会,替老师看顾看顾它。”
纪晓岚当时不懂,老师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园子卖掉。
后来他懂了。老师是为了儿子。
可老师的儿子,最终还是死在了江南的任上。那笔亏空,填了,却没填住人心。
纪晓岚握紧手中的花枝,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低声道:
“老师,园子回来了。您安息吧。”
夜风吹过,满树海棠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第五章 和珅的反击
聚仙楼的事,过去三天。
纪晓岚本以为,和珅那边至少会消停一阵子。可第四天一早,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早朝刚散,纪晓岚正要回府,却被太监叫住了。
“纪大人,万岁爷在养心殿等您。”
纪晓岚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太监来到养心殿。
殿内,乾隆坐在御案后,面色看不出喜怒。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折。
“纪爱卿,你看看这个。”乾隆指了指奏折。
纪晓岚上前,拿起奏折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奏折是和珅上的,内容很简单:参奏纪晓岚“欺君罔上、借公济私”。
具体罪状有三条:
其一,纪晓岚借编纂《四库全书》之便,私自篡改古籍中不利于其师张泰开的记载,为尊者讳,是为“不忠”;
其二,纪晓岚利用职务之便,向盐商魏昌隆索要城南别院,名为献给皇上,实为中饱私囊,是为“不廉”;
其三,纪晓岚在聚仙楼设局,以皇上名义威逼魏昌隆拿出半数家产,致商贾人人自危,是为“不仁”。
三条罪状,条条要命。
纪晓岚看完,将奏折轻轻放回御案,然后跪了下来。
“万岁,臣有罪。”
乾隆挑了挑眉:“哦?你认罪?”
“臣认罪。”纪晓岚道,“但臣的罪,不是和珅说的那三条。”
“那是什么?”
纪晓岚抬起头,目光坦荡:“臣的罪,是做事不够周全,让和珅抓住了把柄,给万岁添了麻烦。”
乾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纪晓岚,你可真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纪晓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珅这三条罪,朕一条都不信。可朕需要你给朕一个理由,让朕在朝堂上能堵住和珅的嘴。”
纪晓岚想了想,道:“万岁,臣请三样东西。”
“说。”
“第一,请万岁准许臣公开《四库全书》中所有涉及张泰开的条目,由臣亲自校勘,若有篡改,甘愿领罪。”
“第二,请万岁派内务府去城南别院清点接收,所有物件登记造册,臣一根草都不带走。”
“第三,请万岁下旨,命魏昌隆即刻将义仓、修桥、退田等事公开办理,并请御史台派人监督。若魏昌隆有一件没做到,臣愿与他同罪。”
乾隆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在告诉朕——你经得起查。”
“是。”纪晓岚说得斩钉截铁,“和珅参臣的三条罪,臣一条都不认。但臣愿意用这三件事,来证明臣的清白。”
乾隆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旨意,递给纪晓岚。
“这道旨,你亲自去传。”乾隆道,“顺便告诉和珅——就说朕说的,纪晓岚是朕的臣子,要参他,得朕先点头。”
纪晓岚接过旨意,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乾隆这是在保他。但皇帝保臣子,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果然,乾隆下一句话就来了:“纪爱卿,朕保你这一次。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万岁请讲。”
“和珅参你的三条罪,虽然朕不信,但朕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查。朕不想再收到这样的奏折。”
纪晓岚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养心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和珅这一招,够狠。三条罪状,每一条都打在他的软肋上。尤其是第一条——关于张泰开的记载。纪晓岚确实在编纂《四库全书》时,对涉及老师的部分做了一些“技术性处理”。虽然不算篡改,但如果被人咬住不放,也是个大麻烦。
和珅等的就是这一招。
可纪晓岚更清楚,和珅真正的杀招,不在奏折里。
奏折只是虚晃一枪。和珅真正要做的,是逼纪晓岚自乱阵脚。只要纪晓岚慌了、乱了、做错事了,和珅就有真正的把柄了。
可纪晓岚不会乱。
他走出养心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和珅,”他在心里默默道,“你要玩,我奉陪。”
第六章 张泰开的秘密
纪晓岚没有直接去找和珅传旨。
他先回了一趟纪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了一只上了锁的木匣。匣子里,是张泰开当年离开京城前,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三张纸。
第一张纸,是张泰开儿子在江南亏空公款的账目明细。
第二张纸,是张泰开向魏昌隆卖园子的契约副本。
第三张纸,是张泰开写给纪晓岚的一封信。
纪晓岚打开第三张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晓岚吾徒:见字如面。为师此去,恐无再见之日。有三事托付于你。其一,此园卖与魏昌隆,实非得已,若他日有机会,替为师赎回,勿使先人基业落入奸商之手。其二,吾儿亏空之事,另有隐情,牵涉朝中重臣,为师不敢明言,唯留证据于你,他日若有人以此要挟,你可自保。其三,也是为师最愧对于你之事……”
信写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纪晓岚无数次想过,那被撕掉的半页纸上,老师究竟写了什么。
“为师最愧对于你之事”——老师做了什么,会让他觉得愧对自己?
纪晓岚将三张纸重新收回锦囊,锁进木匣。然后他站起身,整理官服,出了门。
他先去见了和珅。
和珅府上,刘全通报之后,和珅亲自迎了出来。两人在花厅坐下,丫鬟上了茶,和珅笑道:“纪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纪晓岚也笑:“和大人说笑了。我是来传旨的。”
他将乾隆的旨意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和珅听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纪大人果然深得圣心。”和珅端起茶盏,“不过,纪大人,有句话我想问你。”
“和大人请讲。”
和珅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张泰开当年卖园子,是为了替他儿子填亏空。可据我所知,那笔亏空,有一半是张泰开自己花掉的——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纪晓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和珅继续道:“张泰开做礼部侍郎的时候,曾经主持过一次乡试。那一年,江南出了一个舞弊大案,张泰开奉命查办。可最后结案的时候,有一个关键的人证——死了。”
纪晓岚抬起头,看着和珅。
和珅的目光意味深长:“那个人证死之前,见过张泰开。而张泰开……给了他一笔银子。这笔银子,就是从你那位老师卖园子的钱里出的。”
纪晓岚的手,稳稳地放下茶盏。
“和大人,”他平静地说,“您说的这些,我早已知晓。”
和珅微微眯眼:“你知道?”
“知道。”纪晓岚站起身,“所以我才要替老师赎回那座园子。因为那座园子,是老师一生清名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卖园子填亏空,是为了掩盖他曾经用银子买过一条人命。”
他走到和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大人,您以为这件事能要挟我。可您不知道——这件事,我比您更早知情。我之所以留着魏昌隆,之所以要回那座园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老师了结这笔债。”
和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纪晓岚继续道:“老师的罪,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偿了。他告老还乡,贫病而死,死前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那座园子,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我要回来,献给皇上,是因为那座园子里有一株海棠——皇上喜欢。”
“和大人,您参我的那三条罪,第一条说我篡改古籍为尊者讳——我认。我确实在编纂《四库全书》时,删掉了老师当年乡试舞弊案的部分记载。但那不是因为我想掩盖,而是因为老师已经伏法认罪,朝廷也已经结案。那段记载留着,只会让后世以为朝廷包庇罪犯。”
“第二条,说我索要别院——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不过奉命行事。”
“第三条,说我威逼魏昌隆——魏昌隆自己干了什么,和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让他拿出半数家产做善事,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纪晓岚说完,后退一步,拱手道:“和大人,旨意我已传到。告辞。”
他转身走出花厅,脚步沉稳,头也不回。
和珅坐在花厅里,看着纪晓岚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
刘全从屏风后转出来,小声道:“老爷,这纪晓岚……”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
许久,和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张泰开那封信里,被撕掉的那半页纸——找到了吗?”
刘全低头:“还没有。”
“去找。”和珅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半页纸上,一定有纪晓岚的死穴。”
第七章 被撕掉的那半页
纪晓岚从和府出来,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座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桌旁,慢悠悠地煮茶。
“来了?”老者头也不抬。
“来了。”纪晓岚在对面坐下。
老者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浑浊,是粗茶。纪晓岚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嫌弃。
“老师,”他轻声道,“和珅果然在查那半页信。”
老者——张泰开——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沧桑:“查便查吧。那半页信,我已经烧了。”
纪晓岚摇摇头:“不,老师,您没有烧。”
张泰开手一顿。
纪晓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已经泛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某封信上撕下来的。
“这是您当年撕掉的那半页。您留给了我,藏在锦囊的夹层里。”纪晓岚道,“我十年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说。”
张泰开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那半页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为师最愧对于你之事——便是当年乡试,你本该是解元,是为师收了他人银子,将你的名次压到了第七。”
纪晓岚看着老师,目光平静。
“老师,我早就知道。”
张泰开的眼泪落了下来。
“那一年,你才华横溢,本该是江南解元。可有人出了银子,要买那个名次。为师一时糊涂,收了银子,把你的名次压了下去。”张泰开的声音沙哑,“后来你入京赶考,中了进士,为师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每当看到你,为师心里就……”
“就堵得慌。”纪晓岚接过话,“所以您对我格外好,提拔我、教导我、临终前还把园子托付给我。因为您觉得愧对我。”
张泰开老泪纵横:“晓岚,为师对不住你……”
纪晓岚站起身,走到老师身边,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
“老师,您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当年那件事,我恨过您。可后来我不恨了。”
“因为您收了银子之后,用那笔银子做了两件事。一是替那个出银子的人家的孩子请了先生,让他好好读书,后来那个孩子中了举,做了清官。二是用剩下的银子,买了这座园子,在园子里办了三年的义学,让城里的穷孩子有书读。”
“老师,您做了错事。可您也用那笔银子,做了好事。”
张泰开怔怔地看着纪晓岚。
“所以那半页纸,我不能还给和珅。”纪晓岚道,“但我也不能留着。老师,您明白吗?”
张泰开明白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凑到茶炉的火上。
纸燃了起来,火光映着两代人的脸。
“晓岚,”张泰开在火光中轻声说,“你说,为师这辈子,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纪晓岚沉默了很久,答道:“老师,您是个普通人。做过错事,也做过好事。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好人坏人呢。”
张泰开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好,好一个普通人。”他松开手,纸灰随风飘散,“晓岚,为师可以安心去了。”
纪晓岚没有接话,只是给老师倒了一杯新茶。
那天傍晚,纪晓岚离开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张泰开还坐在槐树下,端着那杯茶,看着满树新叶,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
纪晓岚知道,老师时候不多了。
可他知道,老师走的时候,心里不会再有遗憾。
那半页纸烧了。
和珅永远找不到他要的东西。
第八章 海棠花开
一个月后。
城南别院的海棠花谢了,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乾隆又一次微服来到别院,这一次,他只带了纪晓岚。
两人坐在树下,乾隆看着满树青果,忽然问:“纪爱卿,你老师……走了?”
纪晓岚点了点头:“上月初七,无疾而终。走的时候很安详。”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替他赎回园子的事,朕都知道了。”
纪晓岚一怔。
乾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纪晓岚。信是张泰开写的,写给乾隆的。
“臣张泰开,顿首百拜。臣一生有三大罪。其一,昔年主持乡试,受贿改榜,误人子弟,罪不可赦。其二,为子填补亏空,贱卖先人基业,有辱门楣。其三,知罪而不自首,苟且偷生,愧对君恩。臣将死之人,不敢求皇上宽恕,唯有一事相求——臣之学生纪晓岚,为人正直,才华出众,然性情刚直,易招人忌。望皇上护之、用之、磨砺之。臣死罪死罪。”
纪晓岚看完信,双手微微发颤。
“这封信,是张泰开托人送到朕手上的。”乾隆道,“他到死,都在替你着想。”
纪晓岚跪了下来,将那封信举过头顶。
“万岁,臣的老师有罪,臣愿替他领罚。”
乾隆接过信,放在石桌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张泰开的罪,朕不追究了。”乾隆看着信纸燃烧,“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该还的都还了。你替他赎回园子,他替你铺了后路。你们师徒之间,算是两清了。”
纪晓岚抬起头,眼中含泪。
乾隆看着他,语气温和了许多:“纪晓岚,你是个好臣子。朕知道,你今日来,本来是想跟朕辞官的。”
纪晓岚一愣。
“你觉得自己替老师遮掩,有负朕的信任。你想辞官,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乾隆道,“对不对?”
纪晓岚低下了头。
乾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朕不准。”
“万岁……”
“朕身边,缺你这样的人。”乾隆道,“和珅那样的人,朕需要。但朕更需要一个能让朕知道,什么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的人。”
他拍了拍纪晓岚的肩膀:“纪爱卿,海棠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你的路还长,朕的路也还长。咱们君臣,且走着呢。”
纪晓岚深深一揖,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乾隆走了。
纪晓岚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青果,想起老师第一次带他来这座园子时说的话。
“晓岚啊,你看这海棠,花开的时候好看,结果的时候也好看。做人要像这海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活出个样子来。”
他伸手摘了一颗青果,握在手心。果子又酸又涩,可他知道,到了秋天,它就会变甜。
就像那些往事,那些秘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错。
总有一天,会沉淀下来,化成泥土,滋养新树。
纪晓岚转身,走出别院。
门外,夕阳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九章 秋后算账
城南别院的海棠果红透的时候,纪晓岚的门生出事了。
来人叫周砚农,是纪晓岚在《四库全书》馆里最得意的门生,三十出头,学问扎实,为人也本分。今年秋闱,周砚农被点为顺天府乡试的同考官,这本是件好事,可放榜后第三天,顺天府尹便上了折子,参周砚农“私通关节,鬻卖举人”。
折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个叫吴兆基的考生,文章不通,却中了第十七名。榜发之后,吴家连夜摆酒庆贺,席间有人听吴兆基酒后失言,说“多亏周老师指点”。更要命的是,吴家账上有一笔两千两的支出,日期恰好在乡试前半个月。
纪晓岚看到廷寄的时候,正在四库全书馆里校勘一部宋版《史记》。他放下朱笔,将那折子上的话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问送信的差官:“周砚农现在何处?”
“回大人,已在刑部大牢。”
纪晓岚点了点头,收拾了案上的书稿,出了门。
他没有去刑部,也没有去找和珅,而是直接去了吴兆基家。
吴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但院墙高耸。纪晓岚叩了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见是官服打扮,先是一愣,随后听纪晓岚报上名号,脸色顿时白了三分。
“纪……纪大人……”
“你家少爷在吗?”纪晓岚语气平和,“老夫有几句话想问他。”
管家犹豫了片刻,将纪晓岚引进了正厅。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见了纪晓岚便跪:“学生吴兆基,见过纪大人。”
纪晓岚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问了一句话:“你乡试前,可见过周砚农?”
吴兆基身子一抖,低声道:“见……见过。”
“何时?何地?说了什么?”
吴兆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伏地大哭:“纪大人,学生冤枉!学生确在考前见过周老师,可那是学生去请教《春秋》里的一个疑难。周老师说了半炷香的工夫,讲的都是经文义理,没有半个字提到考题!那两千两银子,是家父给一位山西布商的货款,有账可查的!”
纪晓岚看着他,半晌,又问:“那你酒后说的‘多亏周老师指点’,是什么意思?”
吴兆基抹着眼泪:“学生说的是《春秋》那道题,周老师考前正好给学生们讲过类似的经义。学生中了举,一时得意,在席上说了那么一句。是学生嘴贱,害了周老师!”
纪晓岚站起身,将吴兆基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方才说的话,敢不敢在刑部大堂上再说一遍?”
吴兆基咬着牙:“敢!”
纪晓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吴家,天色已经暗了。纪晓岚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刑部。他用自己的名帖敲开了刑部侍郎的门,又连夜提审了周砚农。
周砚农在狱中关了三天,人瘦了一圈,但神色还算镇定。见到纪晓岚,他跪倒在地:“老师,学生给您丢脸了。”
纪晓岚看着他,问:“你到底有没有泄题?”
周砚农抬起头,目光坦然:“没有。学生以性命担保。”
“那为何吴家账上正好有那笔银子?”
周砚农沉默了一瞬,苦笑道:“老师,那笔银子的事,学生不知道。可学生知道另一件事——这次乡试,主考是张廷玉的孙子张若溎,副主考是……和珅的门生,江西道监察御史宋澍。”
纪晓岚眼神一凝。
周砚农继续道:“宋澍考前曾找过学生,暗示学生说,只要学生愿意‘通融通融’,他可以在和大人面前替学生美言几句。学生没答应。后来放榜,吴兆基中了,学生就觉得不对劲。可学生没想到,他们会拿吴兆基来害我。”
纪晓岚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和珅。
和珅没有找到张泰开那半页信,便换了个法子。他动不了纪晓岚,便动纪晓岚最看重的门生。周砚农一倒,纪晓岚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会大受打击。更毒的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张廷玉家——张若溎是主考,如果乡试舞弊的罪名坐实了,张若溎第一个跑不了。和珅这一箭,射的是周砚农,捎带的是张廷玉,真正要伤的,是纪晓岚。
“你且安心待着。”纪晓岚站起身,“三天之内,为师带你出去。”
出了刑部大牢,纪晓岚站在石阶上,秋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他望着夜空,忽然想起老师张泰开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晓岚,你性情刚直,易招人忌。”
他纪晓岚不怕招人忌。可他的门生、他的朋友、他身边那些人,不该替他受过。
“和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你要斗,我便跟你好好斗一斗。”
第二天一早,纪晓岚上了一道折子,请乾隆重审顺天府乡试舞弊案,并请将全案卷宗移交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以示公允。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了纪晓岚。
“你可知,”乾隆慢条斯理地说,“和珅今早也上了一道折子,请朕将此案从速了结,以免‘牵累过多,动摇士心’。”
纪晓岚垂手道:“臣知。”
“那你还要朕三司会审?”
“万岁,”纪晓岚抬起头,“臣请三司会审,不为周砚农一人。臣请三司会审,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银子。若此案草草了结,不但周砚农冤沉海底,天下士子也会寒心。”
乾隆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纪晓岚,你这一招,比和珅高明。”
纪晓岚低头:“臣不敢与和大人比高低。”
“你是在告诉朕——和珅想息事宁人,是因为他怕查。他怕查,就说明他有鬼。”乾隆站起身,走到纪晓岚面前,“朕准了。三司会审,你为主审。朕倒要看看,和珅这次怎么收场。”
纪晓岚退出养心殿时,秋阳正盛。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和珅府邸的方向。那里屋脊连绵,气派非凡。
可纪晓岚知道,再气派的宅子,根基若是歪的,迟早要塌。
而他纪晓岚要做的,就是在这根基上,轻轻推一把。
第十章 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定在十月初八。
都察院大堂上,三张公案一字排开。左首是刑部尚书英廉,右首是大理寺卿李绶,正中坐着纪晓岚,以协办大学士兼管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主审。
堂下,周砚农跪在被告席,宋澍坐在证人席,吴兆基站在一旁,面色苍白。
纪晓岚先问了吴兆基,吴兆基将那天在纪晓岚面前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纪晓岚又问:“那两千两银子,你说有账可查,账本何在?”
吴兆基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呈了上去。纪晓岚翻了翻,递给英廉和李绶传阅。
“确是一笔货款。”英廉道,“日期在乡试前两个月,与科场无关。”
宋澍的脸色微微发白。
纪晓岚看向宋澍:“宋大人,本官问你——周砚农泄题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宋澍站起身,拱手道:“回大人,下官是听吴兆基酒后所言。”
“吴兆基,”纪晓岚转头问,“你酒后那句话,宋大人如何听到的?”
吴兆基道:“学生是在庆功宴上说的。那晚宴席上确实有宋大人,可学生不记得宋大人坐在哪一桌……”
“你撒谎!”宋澍忽然厉声道,“你明明亲口对本官说,周砚农考前给了你三道题!”
吴兆基吓了一跳,摇头道:“学生没有!学生只说周老师讲过《春秋》经义,从未说过什么三道题!”
堂上一片寂静。
纪晓岚看着宋澍,缓缓道:“宋大人,你说吴兆基亲口对你说的。可有旁人听见?”
宋澍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当时……当时只有下官一人在场。”
“那就是没有旁证了。”纪晓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本官再问你——你说周砚农泄题,可有别的证据?比如周砚农与吴兆基私下往来的书信、字条、信物?”
宋澍道:“这……下官没有。”
“你没有证据,仅凭一句酒后之言,便参奏朝廷命官泄题舞弊。”纪晓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宋大人,你可知道,诬告反坐是什么罪?”
宋澍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和珅和大人到——”
纪晓岚抬眼望去,只见和珅一身朝服,缓步走进大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对着三位主审拱了拱手。
“三位大人辛苦。本官听说此案今日会审,特来旁听。”
纪晓岚道:“和大人来得正好。本官有一事请教——宋澍宋大人,可是和大人门下?”
和珅面色不变:“宋澍确与本官有师生之谊。”
“那和大人可知道,宋大人今日在堂上,拿不出任何周砚农泄题的证据?”
和珅看了一眼宋澍,淡淡道:“宋澍,你可有证据?”
宋澍扑通跪下:“老师……学生……学生确实听吴兆基说过……”
和珅打断他:“你听错了。”
宋澍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和珅。
和珅却不再看他,而是对纪晓岚拱手道:“纪大人,宋澍年轻鲁莽,误听误信,固然有错。可他参奏周砚农,也是出于公心,并非有意诬告。本官以为,此事可以从轻发落。”
纪晓岚看着和珅,心里雪亮。
和珅这是要弃车保帅了。宋澍是他的人,可事到如今,证据全无,再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所以他当堂翻脸,把宋澍推出来当替罪羊。
“和大人说得有理。”纪晓岚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可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宋澍参奏周砚农的折子,是怎么到的顺天府?按例,御史参奏官员,应先经都察院审核。可宋澍的折子,却是直接递到了顺天府尹手里。这不合规矩。”
和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纪晓岚继续道:“本官查过,顺天府尹与宋澍素无往来。那么,是谁把宋澍的折子转给顺天府尹的?”
堂上一片沉默。
和珅脸上笑容不变,可他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中的佛珠。
纪晓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走到堂中。
“今日会审,案情已明。”他环顾堂上诸人,声音朗朗,“周砚农泄题之罪,查无实据。宋澍诬告之罪,证据确凿。至于此案背后,是否另有主使——”
他看了和珅一眼。
“本官会继续查。”
三司会审结束,周砚农当堂释放。宋澍被革职拿问,押入刑部大牢。
纪晓岚走出都察院时,天色已暗。秋风卷着落叶,吹过长街。
和珅的轿子停在不远处。轿帘掀开一角,和珅的声音飘了出来:“纪大人,好手段。”
纪晓岚停下脚步:“和大人过奖。”
“你以为你赢了?”和珅的声音不疾不徐,“周砚农是出来了,可宋澍进去了。你知道宋澍是什么人吗?”
纪晓岚没有回答。
和珅轻轻笑了一声:“宋澍的岳父,是江西巡抚郝硕。郝硕手里,握着两江盐政的底账。纪大人,你说——他会不会为了替女婿出气,把什么不该说的事,抖搂出来?”
轿帘落下,和珅的轿子扬长而去。
纪晓岚站在秋风中,面色沉静。
郝硕。两江盐政。
他知道,和珅这次没有说假话。宋澍的岳父郝硕,确实是个麻烦。可郝硕这个人,贪归贪,却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和珅想用郝硕来咬他,可郝硕未必敢张口。
不过,纪晓岚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和珅今日在堂上,亲口说了“宋澍确与本官有师生之谊”。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意味着,和珅为了自保,主动把宋澍推了出来。宋澍入狱,和珅的门生故旧们会怎么想?
“和大人,”纪晓岚望着远去的轿子,低声自语,“你今日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宋澍。”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可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郝硕的底牌
十月十二,江西巡抚郝硕的折子到了京城。
折子是明发上谕的格式,通篇说的都是江西今岁秋粮丰收、百姓安居的套话。可折子最后附了一封密奏,是专门给乾隆一个人的。
乾隆在养心殿看了这封密奏,然后召见了纪晓岚。
“你看看吧。”乾隆将密奏递给他。
纪晓岚接过来,越看眉头越紧。
郝硕在密奏里说,他接到京城消息,得知女婿宋澍因“诬告”被拿问,心中惶恐。惶恐之下,他做了一件事——清点了江西藩库的银账,发现了两淮盐政历年积欠的三十七万两白银,至今未解京。
郝硕说,这笔银子,当年是经卢见曾的手借出去的,借给了两淮的盐商。卢见曾案发后,这笔账本应追缴,可不知为何,一直悬着。郝硕说,他不敢隐瞒,特此密奏。
纪晓岚看完,将密奏放回御案。
乾隆看着他:“你怎么看?”
纪晓岚道:“万岁,郝硕这个人,臣了解。他胆子小,耳根软,谁逼他他就听谁的。他上这封密奏,明面上是自请清查,实际上——他在求救。”
“求救?”
“他怕了。”纪晓岚道,“和珅让他咬臣,他不敢咬。可他又怕和珅报复他。所以他上了这封密奏,把两淮盐政的底账掀出来,既是向万岁表忠心,也是告诉和珅——他手里有和珅的把柄,别逼他。”
乾隆冷笑一声:“这个郝硕,倒是会打算盘。”
“万岁,”纪晓岚拱手道,“臣请赴江西一趟。”
乾隆看着他:“你要亲自去?”
“两淮盐政积欠三十七万两,此事牵连甚广。卢见曾虽已革职,可他的旧部还在,盐商还在。臣若不去,郝硕未必敢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乾隆想了想,点头道:“朕准了。不过——”
他顿了顿:“朕给你一道密旨。若郝硕确实无辜,你便带他回京。若他也有牵扯——你知道该怎么办。”
纪晓岚躬身道:“臣,领旨。”
纪晓岚回府收拾行装,准备三日后启程。
临行前夜,周砚农来了。
周砚农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他跪在纪晓岚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师,学生这条命,是您救的。”
纪晓岚将他扶起来:“不是你命大,是你自己行得正。你若真的泄了题,为师也救不了你。”
周砚农起身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纪晓岚:“老师,这是学生在狱中时,一个狱卒偷偷塞给学生的。学生看了之后,一直没敢声张。如今老师要去江西,学生想着,这封信或许有用。”
纪晓岚拆开信,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信是卢见曾写的,写给和珅的。信上说,两淮盐政历年积欠的银子,其实有一半是替和珅周转的。和珅在京城开当铺、买田地、收古玩,用的就是这笔银子。卢见曾答应和珅,只要和珅保他平安,这笔账就永远烂在盐政的旧档里。
信的末尾,卢见曾写道:“和大人,你若负我,我必不负你。我留了底账,藏在江西。”
落款日期,是卢见曾被革职前一个月。
纪晓岚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看着周砚农,问:“那个狱卒,你还能找到吗?”
周砚农摇头:“学生出狱后去找过,那人已经不见了。”
纪晓岚沉默片刻,道:“这封信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周砚农点头应诺。
送走周砚农后,纪晓岚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想了很久。
卢见曾的底账,藏在江西。郝硕的密奏,说的也是江西。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忽然想起,卢见曾当年被革职,罪名是“侵蚀盐引”。可卢见曾在两淮盐运使任上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银子何止百万。区区一个“侵蚀盐引”的罪名,根本不足以定他的死罪。真正让他倒台的,是他背后的靠山倒了。
而和珅,当年正是在卢见曾案中,踩着卢见曾的肩膀上位的。
“和珅啊和珅,”纪晓岚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烧,“你让我去江西,我便去。可你大概忘了——江西那块地方,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纸灰落在铜盆里,像一片片黑色的雪。
第十二章 江西行
十月末,纪晓岚轻车简从,抵达南昌。
江西巡抚衙门里,郝硕亲自迎了出来。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人畜无害。可纪晓岚知道,能在这官场上混到巡抚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纪大人一路辛苦!”郝硕拱手作揖,“下官已在衙中备了薄酒,为纪大人接风。”
纪晓岚摆了摆手:“接风就不必了。郝大人,本官奉旨查案,公务要紧。你先带我去藩库。”
郝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带路。”
藩库在巡抚衙门后院,三间大屋,铁门铜锁。郝硕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纪晓岚走进去,只见架子上堆满了账册,有的用布包着,有的散落在地。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五年前的盐政收支账。
“郝大人,两淮盐政的旧档,都在这里?”
郝硕道:“回纪大人,两淮盐运使司的旧档,一部分在扬州,一部分在江宁,南昌这里只是一小部分。下官清查藩库时,发现这些账册与藩库银账对不上,才上了密奏。”
纪晓岚点了点头,又问:“卢见曾当年被革职后,他的私人物品,有没有留在南昌?”
郝硕眼神闪了闪:“这个……下官不知。”
“郝大人,”纪晓岚看着他,语气平淡,“本官奉旨而来,查的是盐政积欠。可若郝大人知道些什么,却隐而不报——那便是欺君了。”
郝硕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压低声音道:“纪大人,下官确实听说一件事——卢见曾在南昌城外,有一处别业。他出事之后,那处别业被官府查封了,可里面的东西,一直没人动过。”
纪晓岚道:“带本官去。”
卢见曾的别业在南昌城外二十里,依山傍水,修得颇为雅致。可推开大门,院内杂草丛生,廊下蛛网密结,显然已久无人至。
纪晓岚在院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房前。书房的门锁着,锁上锈迹斑斑。他让随从撬开锁,推门进去。
书房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了一地。纪晓岚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大多是些诗集、文集,没什么特别。可当他翻到一本《孟子》时,发现书页中间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只小小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纸。
纪晓岚展开纸,看了几行,手微微发颤。
这是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的,是两淮盐政历年“借”出去的银子,每一笔都注明了去向。去向最多的一栏,写着三个字——和府。
具体名目是:和府买当铺、和府置田产、和府购古玩、和府修花园。
总数,恰好是三十七万两。
纪晓岚将清单收入袖中,走出书房。
郝硕等在院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纪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纪晓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郝大人,宋澍是你女婿?”
郝硕一愣,点头:“是。”
“你上密奏,是为了救他?”
郝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纪大人,下官有罪。”郝硕的声音沙哑,“下官知道两淮盐政的积欠有问题,可下官不敢查。因为下官的女婿……宋澍,他当年就是替和珅办这件事的人。”
纪晓岚目光一冷:“说清楚。”
郝硕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宋澍考中进士后,被和珅看中,收为门生。和珅让宋澍去两淮盐运使司“历练”,实际上是让宋澍盯着卢见曾,确保那笔银子不会被别人发现。宋澍干得不错,和珅便提拔他做了御史。可后来卢见曾出事,宋澍怕牵连自己,便想抽身。和珅不让,逼着宋澍继续替自己办事。宋澍无奈,只好把岳父郝硕也拉下了水。
“下官那封密奏,”郝硕道,“不是要出卖和珅。下官是想……是想借万岁的手,把这笔账了结了。只要账平了,和珅就不会再逼宋澍,下官一家也能平安。”
纪晓岚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郝硕,忽然觉得这个人既可恨,又可怜。为了女婿,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可到头来,和珅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账平了”,他要的是永远握在手里的把柄。
“郝大人,”纪晓岚道,“你起来吧。”
郝硕颤巍巍地站起来。
纪晓岚将那份清单从袖中取出,在他面前展开。
“你可知道,这份清单若递到万岁手里,和珅便完了。”
郝硕看着清单上的字,脸色惨白。
“可本官现在不打算递。”纪晓岚将清单收回,“本官要你做一件事。”
“纪大人请讲。”
“你带着这份清单的抄本,去京城,找和珅。”纪晓岚看着他,目光幽深,“告诉和珅,他的东西,本官替他收着。什么时候他要,什么时候来拿。但拿之前,他得把宋澍的事,给本官一个交代。”
郝硕怔住了。
他以为纪晓岚会直接拿这份清单扳倒和珅。可纪晓岚没有。纪晓岚把刀架在了和珅脖子上,却没有砍下去。
“纪大人,”郝硕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直接……”
纪晓岚笑了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直接扳倒和珅?
因为卢见曾的底账只是冰山一角。和珅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一份清单还不足以将他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纪晓岚知道,乾隆需要和珅。他若把和珅逼到绝路,乾隆反而会疑心他纪晓岚结党营私。
所以他不急。
他把刀悬在和珅头顶,让和珅日夜不得安宁。这样的和珅,比一个死掉的和珅,更有用。
“郝大人,”纪晓岚拍了拍郝硕的肩膀,“回京之后,好好做你的巡抚。宋澍的事,本官会替他周旋。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若再替和珅办一件事,这份清单,就会出现在万岁的御案上。”
郝硕浑身一颤,重重磕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纪晓岚走出别业,南昌的冬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抬头看着天,忽然想起老师张泰开。老师临终前说,做官容易,做人难。做清官容易,做能臣难。
老师啊,您说错了。
做清官容易,做能臣也容易。最难的是——在清官和能臣之间,找到那条路。
纪晓岚找到了。
第十三章 归途
十一月中旬,纪晓岚从江西返京。
回程的船上,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江水滔滔,浊浪排空,正是初冬景象。
随行的侍卫从舱里出来,递给他一封信:“大人,京城来的急信。”
纪晓岚拆开信,是周砚农写的。信上说,宋澍在刑部大牢里“病重”,已经保外就医。和珅上了一道折子,说宋澍虽有失察之责,但“其心可悯”,请求从轻发落。
周砚农在信末写道:“老师,学生听说,和珅暗中活动了多位朝臣,要替宋澍开脱。若宋澍真的脱了罪,学生怕他日后再替和珅咬人。”
纪晓岚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
他没有回信,只是对侍卫说:“加快行程,五日内到京。”
五日后,纪晓岚回京复命。
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了他,问起江西之行。纪晓岚将查到的盐政积欠情况做了详细奏报,却略去了那份清单的事。
乾隆听完,问了一句:“郝硕这个人,可用?”
纪晓岚道:“郝硕有私心,但胆子小,不至于出大错。江西藩库的账,臣已令郝硕重新核过,三十七万两中,有二十万两是历年耗损和错账,真正说不清去向的,只有十七万两。”
“十七万两,”乾隆喃喃道,“也不少了。”
“是不少。”纪晓岚道,“可这十七万两,臣已让郝硕以‘弥补历年积欠’的名义,分三年解京。”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纪晓岚退出养心殿时,正好遇见和珅从军机处出来。
和珅面色如常,见了纪晓岚,笑着拱手:“纪大人回来了。江西之行,可还顺利?”
纪晓岚也笑:“托和大人的福,还算顺利。”
和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纪大人,郝硕那封密奏……”
“和大人放心,”纪晓岚道,“郝硕的密奏里,只说了盐政积欠的事,没提别的。”
和珅看着纪晓岚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可纪晓岚的目光坦坦荡荡,看不出半点异样。
和珅笑了笑,拱手告辞。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道:“纪大人,宋澍的事……”
“宋澍?”纪晓岚似乎刚想起来,“哦,宋澍啊。本官听说他病重,已经保外就医了。和大人,宋澍是你的门生,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和珅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随即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纪晓岚看着和珅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份清单,他最终没有递上去。可他和和珅都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落下来,才最让人害怕。
和珅从此不会再动周砚农,不会再动纪晓岚身边的人。因为他不知道,纪晓岚什么时候会把那把刀落下。
这才是纪晓岚要的结果。
第十四章 又是海棠花开
次年春,城南别院的海棠又开了。
乾隆再次驾临,这一次,他带了纪晓岚和另外一个人——和珅。
和珅站在海棠树下,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可他的目光在纪晓岚和乾隆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在揣测今日的用意。
乾隆坐在石凳上,看着满树白花,忽然对和珅道:“和爱卿,你知道这株海棠,是谁替朕要回来的吗?”
和珅笑道:“臣听说,是纪大人。”
“是纪爱卿。”乾隆点头,“他替朕要回了这株海棠。可他没告诉朕,这株海棠原来的主人,是他的老师张泰开。”
和珅的笑容微微一滞。
乾隆继续道:“张泰开有罪,纪爱卿没有替他遮掩。张泰开死了,纪爱卿替他赎回了园子,把园子给了朕。和爱卿,你说——纪晓岚这个人,是忠,还是奸?”
和珅拱手道:“纪大人忠君爱国,臣一向敬佩。”
“那你参他的那三条罪,是真是假?”
和珅额角渗出细汗:“臣……臣当时是听了旁人传言,一时不察……”
乾隆摆了摆手,打断他:“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追究那件事。朕是要告诉你——纪晓岚做的事,朕都知道。他替老师赎回园子,献给朕,不是为了讨好朕,是为了让老师安心。他查盐政积欠,查到一半不查了,不是查不下去,是不想闹得满朝风雨。”
“和爱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和珅跪下:“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乾隆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折了一枝花,递给和珅,“这枝花,你带回去。就当是朕谢你这些年替朕办差的辛苦。”
和珅双手接过花枝,深深叩首。
乾隆走了。
和珅站起身,看着手中的海棠花,面色阴晴不定。他转头看向纪晓岚,纪晓岚站在一旁,神色淡然。
“和大人,”纪晓岚道,“海棠花好看,可果子的味道,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和珅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纪晓岚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白花。
又是一年花开。老师已经走了,和珅还在。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伸手摘了一朵海棠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清淡,若有若无。
就像那些往事,那些秘密,那些说不清的对错。
可不管怎样,春天来了。
海棠,又开了。
后记
乾隆四十六年冬,江西巡抚郝硕解京银十七万两,两淮盐政积欠案了结。
乾隆四十七年春,宋澍病逝于京师寓所,和珅亲往吊唁,赠银千两。
同年秋,纪晓岚擢升礼部尚书,仍兼《四库全书》总纂官。
乾隆四十八年,和珅上折请修《四库全书》续编,纪晓岚与和珅共同领衔。两人从此表面上和睦相处,朝中大事,多有商榷。
可京城官场中人都知道,这二位大人,面和心不和。至于为什么不和,没人说得清。
只有城南别院那株百年海棠,年年花开如雪,年年结果如豆。
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就像这世间的事,说不尽,道不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