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着划走。这事听起来像段子,可后头那个转弯,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发麻。
他叫赵长根,湖南永州东安人,1979年农历八月生的,出事那年四十四。个子不高,一米六八,背有点驼,不是天生驼,是坐了十七年工位坐出来的。老婆姓唐,唐秀兰,比他小三岁,1982年的,在县城超市做收银。俩人有个儿子,赵小树,2008年出生,那年被裁时正读高二,在永州一所寄宿高中。
赵长根不是那种会哭会闹的人。十七年前他进厂时,工牌上写的是“硬件测试”,后来部门换了好几轮,名字从“接入网”换成“消费者业务”又换成“企业服务”,他干的活儿一直没变:测板子、跑用例、写报告、背KPI。加班最多那几年,他媳妇在电话里骂他:“你跟机器过吧,别回这个家。”他也不回嘴,周末回来抱抱儿子,周一清早五点半又去赶班车。
被裁是周三下午。HR找他谈话,说的是“业务调整、感谢贡献、N+1”。他愣了下,问:“我十七年,年终还没发吧?”HR说按制度来。他点点头,没拍桌子,也没摔门。出来时天阴着,永州十月的风已经带点湘南的湿冷,他站在软件园门口,摸出烟,发现打火机没了。
赔偿款是周五早上到账的。数字我不方便说太细,反正够在县城还完房贷剩下一小笔,也能让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失去“我还有班可上”这根柱子。
他跟我说:“文哥,我今天去理个发。”
我说:“理,换个头面,重新开始。”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你见过就知道,不是高兴,是“我终于可以不用装精神了”。
理发店在河东老街,叫“老伍剃头铺”,老板伍炳成,1968年的,手艺是老式男发,推子剪刀修边一刀准。赵长根去那儿不是图便宜,是他爹活着时常带他去。爹死了十一年了,肺癌,走前攥着他手说:“长根,别硬撑,该歇就歇。”他那时候刚升组长,以为爹是不懂,现在他懂了。
伍炳成见他,照例一句:“长根,圆寸?”
他说:“今天不剪短,修修边,再把后颈那块秃的地方遮遮。”
伍炳成哼一声:“遮啥,你这岁数,秃是军功章。”
推子响起来,赵长根闭眼。店里收音机放的是本地祁剧片段,咿咿呀呀。忽然伍炳成“咦”了一声。
“你后脖子这块,咋有块旧疤?”
赵长根摸一下:“小时候摔的,你忘了?我十二岁翻围墙摔石头上,缝过三针。”
伍炳成凑近看:“不对。这疤不是摔的。边缘是烫的,圆圆的,像烟头,又像电烙。你家里人没跟你说过?”
赵长根眼睛一下睁了。
他妈活着,住在东安芦洪市老镇,八十一了,脑子还清楚,但嘴紧。爹死后,有些事像被扫进床底,谁也不提。
他付了钱,没等吹干就往汽车站跑。
到这里,你肯定以为要写“身世之谜、富商私生子、巨额遗产”那套。没有。真事比那沉。
他妈姓盘,盘桂英,瑶族,年轻时在镇上供销社称糖卖布。赵长根不是捡来的,这点后来DNA也证了。可他后脖子那块疤,真不是自己摔的。
回家翻老相册,最底下压个铁盒子,钥匙在他妈枕头芯里。打开,里面不是存折,是几封泛黄信、一张1991年的厂牌、还有张小男孩光背照片——背上有块圆疤,和赵长根一模一样。
信是写给“阿赵”的,落款“春桃”。
唐秀兰端饭进来,看见照片,手一抖:“这娃……咋像你?”
赵长根喉结动:“妈,春桃是谁?”
盘桂英在堂屋剥橘子,听见“春桃”两个字,刀一样看过来。
“哪个跟你讲春桃?”
“伍师傅看见我疤。”
老人家沉默半天,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湘南的秋天下午,狗在门槛打盹,电视里播养生节目,可屋里像有人屏住呼吸。
“你不是我亲生儿子,”盘桂英说,“但你爹和你,都以为你是。”
我得把这事捋清楚,不然你绕晕。
1991年,赵长根两岁多。他“爹”赵德旺,那时候在镇办蓄电池厂当技术员,厂里来个女工,永州道州人,叫春桃,真名何春桃,1965年生,丈夫在广东工地出事瘫了,她带个一岁多儿子来厂里糊极板。春桃儿子小名“禾禾”,背上没疤,后脖梗有块烫痕——据说是她丈夫抽烟手抖烫的。
那年夏天厂里出事:一批电池鼓包,夜里充电房冒烟,春桃冲进去关电闸,头发燎了半边,脸毁了。救出来时怀里还护着禾禾。赵德旺带人冲进去,把人送卫生所,春桃清醒时只说一句:“别让我男人知道,他受不了。”
后来春桃不见了。
赵德旺回来,发现自己工具箱里多了个娃——禾禾。
可盘桂英抱回去的,是赵长根。
对,掉包不是坏人意淫的那种。是乱。
起火那晚,盘桂英也带着两岁的赵长根去厂里送饭(赵德旺总不按时吃)。烟一冒,女人都往充电房跑。混乱里两个娃被裹在旧棉袄里放长条凳上。春桃临走前求赵德旺:“我脸没了,男人瘫了,禾禾跟我活受罪。你媳妇不会生,你又心软——你把他当亲的,我夜里能闭眼。”赵德旺没答应,可春桃趁乱走了,把禾禾塞进盘桂英蓝布兜。盘桂英抱起就喂,等发现不是自己娃,赵德旺红着眼说:“桂英,这娃亲娘没了脸,亲爹瘫床上,你忍心送福利院?”
盘桂英当然忍不了。
可她也没把赵长根弄丢。
赵长根去哪了?
春桃抱走了。
她脸毁了没法露面,在道州乡下租间土房,把赵长根当自己儿子养到六岁。那块“圆疤”,是春桃男人看见娃后脖干净,拿烟头比划吓唬——“不乖就烫”,赵长根扭头真烫上了。春桃哭一夜,没送医,怕露身份。
1995年开春,春桃男人死了。她带“赵长根”回东安,站在芦洪市桥头看了赵德旺三天,看见盘桂英牵着禾禾买糖糕——禾禾改名叫赵长根,笑得缺颗牙。她没上去认。她跟同村人说过:“我儿现在顿顿有肉,亲娘是丑八怪,上去是害他。”
她把真赵长根,送去了广东嫂子家。
真赵长根,也就是“禾禾”被改名叫赵长根这位,后来一路读书考学,进华为,干十七年。
而被春桃养大的那个娃,本该叫禾禾的,在珠三角漂着,十五岁辍学,跟人装空调,后来在东莞开摩的,再后来……你先记着。
赵长根(咱还这么叫,毕竟四十四年都叫这个)听完整件事,手抖得烟都夹不住。
“那我……我亲妈是谁?”
盘桂英说:“你亲妈就是我。我从你两岁抱到四十四,奶是我的心头肉,打是疼骂是爱,你高考我跪祠堂求祖宗,你进深圳我连夜蒸腊肉塞你包里。春桃是恩人,不是妈。你别把我当后妈看。”
唐秀兰在旁边眼泪啪嗒掉。赵小树周末回家,听见一半,手机一扔:“爸,你管谁叫爸都行,我作业你还得签。”
可悬疑没完。
赵长根去道州找春桃。春桃2018年肠癌走了,葬在道州祥霖铺镇后山,坟头碑都没立,只插块青石。同村老头说:“何婶临死托人带话,说东安那个‘长根’要是来找,给他一样东西,在道州老百货后头修鞋摊夹层里。”
修鞋的是个哑巴,70岁,接替春桃表哥的摊子。翻出个铁皮火柴盒,里头一张纸:
“长根,你后背有疤我看过,你笑起来像德旺。我不悔。禾禾命硬,你命也硬。别恨盘姨,她比我狠心的地方,是肯让你飞。”
纸背面一行小字:“东莞厚街虹桥二街,修电动车的老向,认得你亲弟。”
亲弟。
禾禾——也就是被春桃养大、本名该是赵长根的那个——在东莞。
赵长根坐了七个小时大巴去厚街。虹桥二街臭哄哄的,电动车铺挂着“向记快修”。老板老向,向德发,1972年道州人,光膀子,胸口刺青掉了色。他瞅赵长根一眼:“你后脖有疤?”
“有。”
“春桃婶说的‘东安哥’就是你。”
老向递根烟,讲剩下半截:
春桃养大“禾禾”(真赵长根),可这孩子越长越倔,十四岁偷跑回道州,看见春桃脸上疤,吓得哭,春桃没拦。他在广东叫过阿禾、叫过陈生、最后跟修车师父姓向的远房表叔姓“向”,叫向禾。春桃死前写信给老向:“我亏了德旺家的娃,也亏了自己娃。等我走了,让东安那个见见向禾,别相认太深,别让两家塌了。”
向禾,2026年四十一,没成家,在厚街修车、送外卖、欠了点网贷,脾气暴,心不坏。老向说:“他前阵子查出来肝有点问题,戒酒了,天天骂命,可看见小孩摔了还去扶。”
赵长根站在修车铺后头,看见个瘦男人蹲地上拧螺丝,左手虎口有道旧疤——和他自己右手虎口那道,像照镜子。
他没喊“弟”。
他走过去,蹲下,说:“师傅,我电动车打不着,你帮看下。”
向禾抬头,眼珠子一转:“电池亏电,充电器灯绿了不代表满。你从哪来?”
“永州。”
“永州哪?”
“东安。”
向禾手顿了下。老向在屋里咳嗽。
“东安……芦洪市?”
“对。”
向禾不说话,把充电器拔了又插,插了又拔,最后冒出一句:“我妈以前唱祁阳小调,头一句是‘正月里来是新年,妹送情哥出村前’。你会不?”
赵长根鼻子一酸。他妈盘桂英哄他睡觉就唱这个,调子土得掉渣,他从小到大嫌土,可这会儿像有人拿钥匙捅开锁。
“会,”他说,“第二句是‘包袱雨伞交给你,莫学杨柳半年鲜’。”
向禾眼眶红了,没抱,也没喊哥,就把充电器往地上一搁:“你车没坏,是充电器假死。我给你换根线,收你十五,不坑老乡。”
赵长根掏出一百:“不用找。”
向禾瞪他:“谁是你老乡。”
可那一百,他没退。
事情到这,谜面全了:两个娃抱错,恩情织成网,没人全是好人,也没人全是坏人。春桃毁了脸换娃一条活路,盘桂英咬牙养大别人儿,赵德旺夹在中间一辈子不提,向禾(真赵长根)在广东吃尽风刮,赵长根(被春桃养大、顶了禾禾名的)在华为坐穿椅子——命把两个人换着活了一遍。
可高潮不在相认。
在高潮那一下,钱。
赵长根拿到赔偿款后,盘桂英查出白蛋白低,住院要钱。唐秀兰超市排班砍了,一个月少一千二。赵小树高二,模考掉到班里三十名,说“爸你别管我,我辍学去送外卖”,赵长根一巴掌举起来又放下,指关节白得发亮。
他动了念头:去找向禾,摊牌,是不是能“分一笔”?不是他贪,是盘桂英住院单像催命符。可他刚冒出这念头,向禾那边也出事了——老向脑溢血,抢救欠费;向禾自己肝酶高,医生让做增强CT,他嫌贵,拿止疼片硬扛。
两边都在悬崖边。
这时候,春桃留下的火柴盒里,还有第三样东西:一张1993年蓄电池厂集资券,面值五百,盖红章“芦洪市蓄电池厂”。老向说:“这破纸我留二十年,厂早黄了,可春桃婶说,厂子后来并进一家深圳公司,债权转过手,说不定能兑个零头。”
赵长根拿着集资券去永州老城查。厂址变菜市场,当年会计死了,街道办小姑娘看他可怜,翻档案翻出个线索:1998年厂子被“深通实业”收编,2003年深通有个离职财务叫骆金花,住在深圳龙华。
你猜到没?骆金花是赵长根华为时期老同事的丈母娘。世界就这么小,小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借唐秀兰表弟的车跑深圳。龙华城中村,骆金花八十了,耳朵背,听“蓄电池厂”三个字,愣半天:“那年我做账,有一笔‘职工安置费’没发完,名单上有个何春桃,也有赵德旺。春桃那笔被人代领了,签名像赵德旺,可笔锋软,是女人仿的。我后来被调走,不敢吭。”
代领人是谁?
盘桂英。
不是坏,是春桃走前托她:“我那笔安置费,替我存着,等禾禾长大给他娶媳妇。”盘桂英存了二十三年,存折藏灶王爷后头,本金加利息一万七千多。她没贪,也没交——她怕说不清“你不是我亲生”这层,怕赵长根知道自己是被换来的,跟她生分。
赵长根听完,在骆金花家楼道里坐了半小时。手机弹出唐秀兰消息:“妈今天能吃饭了,医生说再观察。你别乱跑,钱不够我还能排班。”
他回:“秀兰,我没乱跑。我找到我亲弟了。”
唐秀兰秒回:“人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想了想:“人都没了对面,钱算个屁。”
可生活要钱。
他做件傻事:把华为赔偿款里留出盘桂英医药费、小树学费,剩下三万,转给向禾:“你去做检查,老向药别停。我不认你当亲弟都行,但这钱是春桃婶那笔安置费滚出来的,你收着。”
向禾拒收。
“你谁啊?华为大佬施舍修车的?”
“我不是大佬。我被裁了。十七年,跟你说裁就裁,跟拧螺丝拧歪了扔一边一样。”
向禾盯着他后脖疤,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也被扔了?”
“被扔了。”
“我也被扔了。”
“那咱俩谁也没施舍谁。这钱你先花,等你有钱了还我。还不起就算春桃婶借你的,阴间她不收利息。”
向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收了。
第二天去做了增强CT,结果不算最坏:脂肪肝加胆管小结石,不是癌。老向命硬,渡过去半边身子麻,能坐轮椅骂人。向禾凌晨三点发来一句:“哥,我梦见个脸花的女人给我煮红薯粥,她不说话,我醒了枕头湿了。”
赵长根回:“那是春桃。她不苦,她只是脸花了,心没花。”
再说盘桂英。
赵长根回去,把灶王爷后头存折拿出来,放老人家床头:“妈,这钱本来就是春桃婶给‘禾禾’的。可禾禾就是我,我转一圈又转回来。您替我存二十三年,利息归您买橘子,本金我拿去救我弟。您要骂我忘本,我认。”
盘桂英拿存折拍他手背,不重:“哪个是你弟?向禾是你亲弟,你也是我亲儿。盘桂英这辈子没读过 《孟子》,就懂一句: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你去救他,是该的。可你别跟他讲‘亲妈后妈’,讲了这个,家就散了。”
赵长根说:“我不讲。我就讲,咱们家人多一双筷子。”
老人家别过脸,眼泪顺皱纹流进耳根:“你爹要在,得夸你一句,长根,像个男人。”
冬天来得快。永州的山坳里银杏落光,赵小树期中考回班里第11名,作文写《我爸被裁那天去理发》,老师当范文念,写的是:“我爸回来头发短了,可腰直了。他说以后接我放学。我高二了,不用接,但我愿意他来。”
赵长根没去做保安,也没去送外卖。他干回老本行,不过不走大厂——永州这边有个做光伏逆变器的私企,老板是他当年测试板子认识的老哥们,叫覃福生,1975年东安人,说话像放炮,心细。请他做“来料检验顾问”,不用打卡,月给六千五,管顿中饭。他每天骑电动车过潇水桥,桥风大,他后脖疤被风吹得发凉,可心里不慌了。
向禾那边,修车铺没黄。老向半瘫,向禾把“向记快修”改成“向赵车行”——没挂招牌,就拿粉笔在卷帘门写“向赵”俩字。有人问啥意思,他说“我俩修车,一个姓向一个姓赵,合着干”。赵长根每月去厚街一趟,不提前说,到了蹲门口抽根烟,向禾丢把扳手:“别杵着,帮我拆电机。”俩人半天不说话,拧完螺丝,吃碗肠粉,赵长根请客,向禾说“下回我请”。
2027年清明,盘桂英非要上道州。赵长根开覃福生借的皮卡,唐秀兰备了纸钱、红薯、三碗米饭、一包白沙烟(春桃活着爱抽这个,盘桂英说“她毁了脸,嘴没毁”)。春桃坟前没碑,青石被苔藓吃了一半。盘桂英先跪:“春桃妹子,我没把你娃养金贵,可没饿着他。他现在叫我妈,叫得比亲的还亲。”唐秀兰也跪,不说话,把超市发的手套放坟边——春桃当年在厂里手裂得像松树皮。
赵长根和向禾站后头。
向禾忽然说:“我小时候她唱‘包袱雨伞交给你’,我嫌土,现在想听,没人唱了。”
赵长根喉咙发紧:“我妈也唱。俩妈,一个脸花,一个嘴硬,调子一个样。”
向禾看他:“你后脖疤,我后背没疤,可我心里有。”
“我心里也有。”
“那就抵了。”
“抵了。”
风把纸钱灰卷起来,像有人轻轻叹口气。
回到东安,盘桂英把赵德旺的相框擦了又擦。相框后头塞张纸条,赵德旺的字,歪歪扭扭:“长根不论谁种下的,都是我赵家田里的禾。别查了,查清楚,饭就凉了。”赵长根捏着纸条,忽然懂了爹为啥一辈子不开口——有些真相说出来,亲人之间就要开始算账;不说,大家凑合着爱,反倒暖。
可这故事最狠的一刀,在最后。
2027年五月,老向走了。肺气肿拖了半年,走时不疼,手里攥着春桃那张集资券。向禾办完后事,在老向枕头下翻出个U盘,里头一段2019年录的语音,老向喝多了说的:
“向禾,你别恨春桃婶。她不是你亲妈。”
向禾当场血往头上冲——啥?
语音接着说:“你亲妈在东安,叫盘桂英;你亲爸早死,叫赵德旺。春桃婶养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赵家娃。赵长根是春桃亲儿子,顶了你的名去华为……可春桃临终改了主意,说‘别换回来了,换回来俩家都碎’。你们这辈子,就当双胞胎投错胎。”
向禾听完,坐在厚街半夜的马路牙子上,外卖箱还搁车把上。他没砸东西,没哭出声,就那么坐着,看路灯里飞虫撞玻璃。天快亮,他给赵长根发消息:“哥,我好像搞反了。”
赵长根回得很快:“啥反了?”
“我才是赵德旺的儿。你才是春桃的儿。”
那边沉默三分钟。
“向禾,甭管谁是谁的。春桃婶养过你,盘姨养过我。亲不亲,不是血说了算,是谁在你两岁夜里起来冲奶粉、谁在你高考门口蹲太阳底下、谁在你被裁那天说‘回来吃饭’。”
向禾打字:“可名字也反了。”
赵长根说:“名字是个符号。你愿意,以后叫赵长根;我愿意,以后叫向禾。可我妈只认一个赵长根,就是她怀里那个。你别去捅她。”
向禾真没去捅。
他办了件事:把“向赵车行”真改名“长根车行”,自己留着“向禾”这名字,说“向是我师父姓,禾是赵家田里的禾,我不亏”。赵长根在永州把工牌摘了十七年的那张塑封卡,塞进盘桂英相框边:“妈,这卡上写硬件测试,底下是人。人比板子难测。”
2027年秋天,赵小树高三。赵长根骑电动车送他到校门,儿子跳下车说“别发朋友圈显摆”,可转身跟同学说“我爸华为出来的,现在修逆变器,牛吧”。唐秀兰胖了点,在超市能管半个生鲜区,回来边择菜边骂赵长根“你弟那边别老打钱,自家长身体”。赵长根笑:“他是我弟,也是你小叔子,你骂就是自家事。”
向禾处了个对象,厚街卖肠粉的云南媳妇,叫陶秀,1989年的,离异带个闺女小满——哦不行,这名字禁了,叫小糯吧,六岁,扎羊角辫。小糯管向禾叫“向叔叔”,管赵长根叫“长根叔叔”,有回在车行拿粉笔在卷帘门写“向赵长根禾”,大人看不懂,娃说“就是一家人嘛”。
盘桂英八十三了,冬天晒背,春天骂猫,夏天喝凉茶,秋天非要回芦洪市老镇走一圈。赵长根推轮椅,过老蓄电池厂旧址,现在是个卖鱼卖豆腐的圩口。老人家指卖豆腐的摊:“你爹当年在这跟我吵,说豆腐咸了。我说是你嘴淡。”赵长根笑,后脖疤在夕阳下泛红,像枚旧印章。
有回头条网友肯定要问:那集资券到底兑没兑?
兑了。骆金花帮联系的深通实业后代账公司,说债权早核销,但出于人道补了三千块“历史遗留慰问金”。赵长根拿这三千,买两车煤送到道州后山春桃坟前路上,给守坟的老汉过冬;又给向禾车行换套新充电机。向禾骂“你神经病,我这边能转过来”,可转头跟陶秀说:“我哥这人,被裁了才活过来。”
最末一段,说点人话。
赵长根跟我说,十七年在华为,他最怕的不是裁员,是“被优化”三个字听着像机器术语,把自己也当零件。赔偿款到账那天去理发,不是矫情,是他想把“赵工”那层壳刮薄点,看看底下还是不是个人。伍炳成推子一推,推出来一块疤,也推出来一桩旧事。可他没被身世压垮,反倒把“我是谁”这件事,从身份证、工牌、赔偿协议里拽出来,放回了饭桌、药费单、修车扳手和清明纸钱里。
人活到中年,最怕不是没钱,是忽然不知道该对谁叫妈、该为谁活。可真到了那一步才发现:妈不是生你的那个才叫妈,是半夜起来给你盖被的、高考门口蹲到腿麻的、你被裁了还说“回来吃饭”的,那个就是。
向禾后来跟赵长根视频,举着肠粉:“哥,我这边小糯写作文,《我的叔叔们》,写你俩——‘一个后脖有月亮,一个手上有机油,可他们吵架像两口锅碰一起,哐当响,但饭是热的’。”
赵长根眼眶热,回一句:“告诉小糯,锅碰锅才出声,人不碰人不算活。”
2027年冬至,永州下点小雪,不积。盘桂英在堂屋煮酿豆腐,唐秀兰剁辣椒,赵小树复习模考,赵长根蹲门槛修电动车闸。手机响,向禾发来一段语音,风很大:“哥,老向留的U盘我拷了一份,等小糯长大给她听,让她知道,这世道换过胎、掉过包、烫过疤、裁过员,可只要还有人愿意把充电器假死的破车修好,就不算完。”
赵长根按语音键,回了一句很短的:
“向禾,开饭了,这边多一双筷子。”
那边回个表情包,是春桃当年那种老式笑脸,像素糊得像九十年代。
故事到这,全圆了:
后脖疤——春桃男人烟头吓娃留下,俩“长根”命运由此错位;
集资券——春桃安置费,盘桂英替存二十三年,最后变三千万不了,三千也救了人;
老向——春桃表亲一脉的守密人,死前把真相吐干净,却没搅碎两家;
盘桂英——嘴硬心软的后妈(不,是亲妈),用一辈子不解释,换儿子不记恨;
赵德旺——憋着秘密的技术员,走前留纸条,教儿子“别让饭凉”;
向禾——被错养的真赵家儿,在广东磕碰半生,最后肯叫“哥”、肯修车、肯让小糯写作文;
赵长根——顶着别人名活了十七年大厂的人,被裁后才学会不顶名、不装工牌、不跟自己较劲。
你要问这文想说啥?
不是说华为裁人惨,也不是身世悬疑爽。
是说咱们普通人这一生,谁没被“系统”误伤过?谁后脖没块疤?可疤不是羞耻,是你还活着的印。
被裁了,去理个发。
理发不是结束,是把压住的自己,重新露出头皮,见见风。
风一吹,你才记得:你妈叫啥、你弟在哪儿、你儿子作文写你、你媳妇剁辣椒骂你——这些破破烂烂的,才是命。
赵长根现在还骑那辆电动车,后视镜上挂个葫芦,唐秀兰赶集买的,三块钱。葫芦上没字。他跟我说:“文哥,别写我多惨,惨人人有。就写——被裁那天我去理发,理发师说你后脖有疤,我去查,查回一个家。”
我照他说的写了。
结尾交代一句:春桃坟前那块青石,2027年向禾立了块小碑,不写“何春桃”,写“长根禾禾的妈”。盘桂英知道没骂,只说“她配”。赵长根去道州上坟时,把华为工牌挂碑角,风一吹,卡里“硬件测试”几个字反着光,像在说:板子测完了,人,也测完了,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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