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当回事的那个秋天
临榆市入秋以后风大,周茂林照旧五点半起床,扫完门房前那截过道,顺手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
他这人一辈子不爱去医院。年轻时在砖厂扛坯子,手指砸歪过、腰闪过,都是回家让老伴拿热毛巾敷一敷,睡一觉就好。老伴走那年他五十一,从此更信一句话:人得有点扛劲,老往医院跑,病没来自己先虚了。
十月初他开始后背隐隐发紧,像有人在后头垫了块凉铁。
起初没当回事。门房坐着久了的都这样,他贴了两片膏药,味道冲得隔壁棋牌室老板娘直皱眉,他笑笑:「老毛病,祛风。」
到十月中,开始低烧。
不是烧得下不来那种,是每天傍晚三十七度四、三十七度五,额头微温,喝点热水发汗,夜里又退了。周茂林跟儿子说:「换季,虚火。」建平刚赶上厂里盘点,嗯一声没抬头。
建平三十八,汽配厂生产调度,白天盯流水线,晚上回来看手机里那点零碎视频。他不是不孝,是打小看他爸就没病过——高血压没有,糖耐量正常,爬七楼不喘。老一辈身体好的人,家里孩子容易大意:反正爸扛得住。
第一次去市三院,是建芸催的。
「你摸他手背,烫的。再说人都瘦了,裤腰松两指。」
周茂林被拽去内科,量体温三十七度六,血常规基本正常。年轻医生问了句:「后背疼多久了?」他说俩礼拜。医生敲了敲背,开了胃药和活血胶囊,来一句:「先观察,可能胃反流。」
周茂林如释重负:「我就说么,哪有啥事。」
药吃十天,烧没退,后背从「发紧」变成「闷着疼」,位置偏中间,不像肌肉拉伤那么表。建平这回有点慌,趁周末带去市三院再挂个专家。
专家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夫,翻完单子,又让做腹部彩超。
彩超医生盯屏幕久了点,嘀咕一句:「胰尾那块……不太清,你再去大点医院做个增强CT。」
周茂林没听懂「胰尾」,只听见「不清」,脸色一下灰了。
建平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他不怕病,怕的是「不清」这两个字——老家话里,「不清」往往不是没病,是病不说破。
当晚姐弟俩在爸租的那间门房小屋里商量。
建芸说:「要不……去省城?」
建平说:「省城也还是咱们省的三甲,怀安不是在江海嘛,他懂。」
建芸沉默半天:「江海多远你知道不,车费住宿,爸这身子经得起折腾?」
建平不吭声。
他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宋怀安」,备注还是十年前的「宋博士」。两人发小,从小一个院子,怀安后来读硕读博,留去江海市第一附属医院肝胆胰外科,去年提了副主任。平常一年通两次话,过年回临榆喝一顿。
建平不想为这点「不清」麻烦人家。
可那晚他爸睡觉翻了个身,闷哼一声,又硬忍住。
他还是发了微信:「叔最近低烧后背疼,市里让做增强CT,你看要不要紧?」
怀安回得快:「把化验单照片发我。别拖。」
建平发完,隔十分钟,怀安回了一段语音。
他戴耳机听了三遍。
「建平,咱不绕弯。叔这年龄、这症状、彩超提示不清,别在临榆反复做无用检查。增强CT你们省城也能做,但要是真有问题,后续不是一台手术的事,是多学科定方案。兜里要是凑得出钱,别迟疑,来江海。一线大医院不是神仙,但该少的弯路能少走。别等『再看看』把时间看没了。」
那句「别等时间看没了」,建平记到现在。
他没马上回。屏幕光映着脸,他想的是厂里请假、姐夫那张不情愿的脸、爸卡里那点退休金、自己车贷还剩十一期。
可他更想的是:爸刚才那声闷哼。
第二章 钱这事,躲不开
第二天一早,建平先去厂里找主任请假。
主任姓巫,秃顶,性子直:「调度岗你一走,排班全乱。几天?」
「三四天,可能一周。」
「看病?」
「我爸。」
巫主任哦了一声,笔尖顿了顿:「去省城?」
「再远点。」
巫主任没多问,只说:「假能批,绩效别想要了。你自个掂量。」
建平说行。
他从厂里出来,太阳白花花的,临榆老城区的梧桐一半黄了。他站路边点了根烟,没抽两口摁灭——他爸讨厌烟味,回头上车还得闻。
回家算钱。
周茂林退休金每月两千八,存折里不到三万。建平卡里活期四万出头,建芸两万来块,姐夫那边不好开口。房子没贷,车贷每月一千七。
去江海,两个人往返高铁约两千,住宿一天两百出头,吃饭省着来,挂号加检查预交五千打底。真要住院,押金两万起。
他拿张纸写:
高铁住宿 3000
检查预估 6000
备用金 20000
厂里请假扣绩效 约2500
总数三万出头。
他盯着「备用金」那行,笔尖悬半天,又补一句:怀安说过,别指望一次搞定。
中午建芸来了,拎一袋橘子。姐夫没来,说超市盘点。
建芸坐下就问:「怀安咋说?」
建平把语音大致转述了。
建芸听完不说话,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爸。周茂林靠在藤椅上,气色比前天好点,说:「别折腾了,我这又没啥大事,吃药就行。」
建平喉头动了动:「爸,不是大事更好,去了江海查个清楚,没事咱当天回。」
周茂林摆手:「那地方是你能随便进的?排队都排死人。再说花钱——」
「钱我出。」
「你出?你车贷——」
「车贷我缓两天没事。」
建芸在旁边眼圈红了:「哥,我也拿两万,你别一个人扛。可我就一句话,怀安真是副主任?别是他客气咱当真,去了被人轰出来。」
建平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稳:「他啥样人你不知道?小时候抄你作业那个。」
建芸也笑,抹了下眼角。
下午建平真给怀安打了电话。
不是发微信,是打过去。他怕文字说不清。
怀安接得稳:「到了先别挂我的号,挂普通专科门诊开单子,增强CT和肿瘤标志物先做,有既往单子全带上,别重复做。真要收住院,我再往里跟,但该走的程序别省,别让人说我打招呼插队。」
建平说:「叔要是没事呢?」
怀安顿了顿:「那就最好。白跑一趟比拖半年强。」
建平又说:「要是……有事呢?」
怀安声音低了点:「有事就正经治。一线不是保命符,但至少不会让你在县里转三家医院还不知道往哪走。」
挂了电话,建平跟爸摊牌。
周茂林沉默很久,问:「多少钱?」
建平报了个数,故意往少了说:「一万多,检查完算。」
周茂林摇头:「你别哄我。我去可以,但我先说好,真要开膛破肚那种,我不干。老了,不值当。」
建平喉咙发紧。
他蹲下去,平视他爸:「不值当啥?你不去,我往后天天听见你后背疼又憋着哼,那才不值当。咱就查,查完听医生,不瞎做决定。」
周茂林看了他一会,手在膝上拍了下:「随你。」
当晚建平收拾包:医保卡、身份证、既往化验单、一盒降压备用(虽没高血压)、两件厚外套、保温杯。又单独装个信封,里面塞一万八现金,建芸微信转他两万,他没拒。
临睡前他刷了会儿手机,搜「后背疼 低烧 胰腺」,跳出来一堆吓人词条。他赶紧关了。
怀安说过的话又冒出来: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自己宽自己。
出票定在后天早上。建平跟巫主任补了条微信:「走江海,确诊前不定归期。」巫主任回个「嗯,人重要」。
走前一夜,周茂林把门房钥匙交给隔壁老刘,回来时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袋小米、一捆粉条。
建平说:「带这干啥。」
周茂林说:「江海贵,凑合泡一顿是一顿。」
建平没接话,接过来放包里。
他知道他爸不是省那顿饭钱,是不肯认自己「成了负担」。
这也是临榆老一辈的毛病:宁可疼死,不肯麻烦儿女。
可这一回,麻烦就麻烦吧。
建平关灯时想——怀安那句「别迟疑」,不是冷,是见多了。
见多了拖到不能拖的人,才舍得把话说重。
三、后续章节怎么续到三万
按这个密度,每章 3500~4500 字,续 6~7 章就能拉到三万:
第三章|江海到站:挂号排队、带齐资料的重要性、普通门诊医生不摆架子但效率高第四章|「不清」变清楚了:增强CT结果出来,不写绝症爽文,写「占位待查、需进一步定性」第五章|MDT会诊:多学科怎么聊病情,家属在外头等,建平第一次懂「好医院不是医生凶,是流程不漏」第六章|钱与人心:姐夫抱怨贵、亲戚说「本地也能治」、建平顶住第七章|治疗前夜:父亲恐惧、父子对话、怀安下班过来坐十分钟第八章|住院日子:不写血淋淋手术,写陪护、医保报销、护士交接、同病房人家的故事第九章|回乡:平稳出院,复查节奏,建平带姐去做胃肠镜,怀安那句话变成家训尾声:不升华成「大医院万能」,落回「有病别拿侥幸扛,有钱别拿犹豫省」四、给你压住几条红线(头条文能过)
不写「顶级医院包治愈」→ 写「少走弯路、早定方案」不点真名「协和/华西/301」→ 用虚构「江海市第一附属医院」不推黄牛、不推代挂号、不留微信 → 符合头条禁止风险投放不写偏方治癌、不写「别治了去旅游」→ 正反向误区都避掉医生身份不越界:怀安只做「提醒转院、讲流程」,不下远程诊断结论
第三章 江海到站高铁驶过华北平原的时候,周茂林靠在窗边睡着了。
建平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看着窗外一片片收割后的玉米地飞快后退。临榆到江海,五个半小时的车程,他爸上车前还念叨“坐飞机多快”,被他拦住了——不是舍不得机票钱,是他知道爸这辈子没坐过飞机,真上去反而紧张。
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周茂林身上搭着建平的外套,呼吸匀称。建平侧头看了看他爸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揉过的牛皮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在砖厂下班,手掌粗糙得能刮火柴,一把把他举过头顶。那时候他觉得爸是铁打的。
铁打的人也会老。
建平掏出手机,翻了翻怀安昨晚发来的消息:“到了直接打车到江海一附院东区,门诊大楼三层D区,普通号就行,挂肝胆胰外科。我明天全天手术,但中午能下来看一眼。”
他回了个“收到”,又打开备忘录,把昨天列的清单过了一遍:医保卡、身份证、既往化验单、彩超报告、现金一万八、银行卡两张、充电宝、保温杯、换洗衣物、拖鞋、洗漱用品、一袋面包、半袋小米、一捆粉条。
他看着那捆粉条笑了。他妈活着的时候,冬天总爱炖粉条白菜,爸能吃两大碗。后来妈走了,爸自己也会炖,但总说“不如你妈做的味儿”。建平这次偷偷把粉条塞包里,想着万一爸在医院吃不惯,好歹能找个小厨房煮一碗。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江海西。
建平轻轻拍了拍爸的肩膀:“叔,到了。”
周茂林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看了看窗外陌生的站台,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脸:“这就到了?”
“到了。”
“比想象近。”
建平没接话。他知道爸是在给自己打气。
出站口人流如织,建平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扶着爸的胳膊,顺着指示牌往出租车上客区走。周茂林四处打量着,嘴里嘀咕:“这车站比咱们整个临榆市区都大。”建平笑了笑:“大城市嘛。”
出租车司机一听去一附院,头也没回:“看病?”
“嗯。”
“外地来的吧?”
“对,临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地方我知道,前年拉过一个,也是去看病的。你们运气不错,一附院在东区新盖的院区,比老院区宽敞不少,停车也方便。”
建平随口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到了医院,第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他以前来临榆市三院都觉得晕,更别说这种全国排得上号的大学附属医院。挂号、缴费、取药、检查,每个环节都得重新摸索。
怀安在电话里说得简单:“挂普通号,开单子,做检查。”可真站在医院门口,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底气不足”。
出租车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楼顶上“江海市第一附属医院”几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门诊大厅玻璃门敞开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
建平深吸一口气,拉着爸走进大厅。
大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天花板挑得很高,中央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科室分布图和专家介绍。挂号窗口前排着七八条长队,自助挂号机前也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让人本能地紧张。
周茂林站在大厅中央,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这么多人。”
建平稳住语气:“人多说明技术好,没事,咱慢慢来。”
他先在自助机上试了试,屏幕操作还算简单,插入身份证,选择科室,普通号显示还有余号,挂号费二十块钱。他选了上午最后一个号,支付成功,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走吧,三楼D区。”
电梯口挤满了人,建平果断拉着爸走楼梯。三楼不算高,但周茂林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微微喘了几口气,脚步慢了下来。建平装作没注意到,只是放慢了步子。
D区候诊区比一楼安静些,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手里攥着一沓病历,神情木然。建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爸坐下,自己去分诊台刷了号,屏幕上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个人。
平均一个人五分钟,也要等一个小时。
他回到座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爸:“喝点水。”
周茂林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科室简介。上面写着肝胆胰外科主要诊治范围:肝脏肿瘤、胆囊结石、胆管疾病、胰腺肿瘤、脾脏疾病……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他心里发沉。
“建平。”
“嗯?”
“你说我这后背疼,跟胰子有啥关系?”
建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爸会直接问这个。他在网上查过,低热加后背疼痛,确实有可能是胰腺问题。但他不能说。
“没啥关系,可能就是炎症,彩超看不清,这边机器好,能看清楚。查清楚咱就放心了。”
周茂林没再追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叫到他们的号。建平扶着爸站起来,推开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墙角放着检查床。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李铭”。他正在看电脑上的影像,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平和。
“周茂林?”
“是。”
“坐吧。哪儿不舒服?”
建平抢在前面回答:“我爸低烧快一个月了,后背中间疼,在老家做了彩超,医生说看不清,建议来做增强CT。”他把带来的所有化验单和彩超报告放在桌上。
李医生拿起彩超报告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化验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以前有什么病史吗?”
“没有,我爸身体一直挺好,没住过院。”建平答。
“抽烟喝酒?”
“年轻时候抽,戒了十几年了。酒偶尔喝一点。”
李医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周茂林身边:“您站起来,我按一下,哪里疼您告诉我。”
他先在周茂林后背中部轻轻按压,周茂林没什么反应。然后转到前面,在腹部中上区域慢慢按压,当按到剑突下方偏左的位置时,周茂林眉头一皱,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这儿疼?”
“有一点。”
“放射到后背吗?”
“就是后背疼,前面倒不怎么疼。”
李医生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先做一个上腹部增强CT,再加一个肿瘤标志物全套抽血。CT今天能做上最好,明天出结果。抽血今天下午就能出部分指标。”
建平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单,手心微微出汗:“李医生,您看这情况……”
李医生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茂林,语气平稳:“现在什么都不能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别自己吓自己,但也别不当回事。先去缴费,CT在三楼东侧,抽血在一楼。”
建平还想问什么,但看到爸坐在旁边,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诊室,周茂林问:“咋样?”
“先检查,做完才知道。”
“医生没说啥?”
“没说,等结果。”
周茂林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缴费窗口排了十几分钟,增强CT七百多,肿瘤标志物四百多,一共一千二。建平刷卡的时候看了一眼余额,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CT预约在下午两点半,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建平先带爸去一楼抽血。抽血的护士手法利落,针头扎进去周茂林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完血,护士说结果下午四点以后可以在自助机上打印。
“还有两个多小时,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建平说。
医院对面一条街全是小饭馆,兰州拉面、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招牌挨着招牌。建平挑了家看起来干净点的面馆,给爸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要了一份炒饼。
面端上来,汤头挺浓,牛肉也给了几片。周茂林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建平问。
“不饿。”
“多少吃点,下午还要做检查。”
周茂林又夹了两筷子,慢慢嚼着,忽然说:“建平,你说实话,是不是不太好?”
建平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还没检查呢,谁知道好不好。咱就是来查清楚的,查完没事最好,有事也不怕,咱来得早。”
周茂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怕的不是病,是花钱。你跟你姐都不容易,我这辈子也没给你们攒下啥,到头来还拖累你们。”
建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爸:“叔,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拖累?你把我跟我姐拉扯大,供我读完高中,我结婚买房你还拿了八万块钱,这叫拖累?你要是病了不治,那才是拖累我后半辈子心里过不去。”
周茂林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下午两点,他们回到CT室门口。增强CT需要注射造影剂,护士提前给周茂林扎了留置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周茂林坐在候检区的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一动不动。
建平坐在旁边,手机响了,是建芸打来的。
“哥,咋样了?”
“刚到,上午挂了号,下午做CT,明天出结果。”
“爸呢?”
“在我旁边呢,挺好的,别担心。”
“钱够不够?我这边还能再凑点。”
“够,你先别急,等结果出来再说。”
建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哥,你说爸会不会……”
“别瞎想。”建平打断她,“等结果,别自己吓自己。”
挂了电话,建平看着窗外。江海的秋天比临榆暖和一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爸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镇卫生院,一路上爸的后背湿透了,但步子很稳。
那时候他觉得爸的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了。
CT叫到周茂林的名字,建平扶着他走进去。技师让周茂林躺在扫描床上,交代他吸气憋气。建平退到操作间外面,隔着玻璃看到扫描床缓缓移动,把他爸送进那个白色的圆环里。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结束后,周茂林从检查室走出来,脸色有点白。建平扶他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难受?”
“打那针有点热,别的还好。”
“那就行,明天来拿结果。”
当天晚上,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能看到远处医院的灯光。周茂林洗了澡躺下,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建平睡不着,靠在床头刷手机。他忍不住又去搜“低热 后背疼 胰腺占位”,这一次他没有关掉页面,而是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越看越觉得每条都对得上。
他强迫自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爸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建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建平醒来的时候发现爸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边整理那袋小米和粉条。
“叔,你这是干嘛?”
“我看房间有个小电锅,寻思煮点粥喝,省得出去吃贵的。”
建平哭笑不得:“咱出来看病,不差这几顿饭钱。”
“省点是点。”周茂林固执地把小米袋子系好,放进包里,“再说了,外头的东西油大,吃不惯。”
建平没再拦。他知道爸不是真的嫌油大,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照顾自己。
上午九点,CT报告出来了。
自助打印机吐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影像描述,建平看得一头雾水。他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胰尾部可见类圆形低密度灶,大小约3.2cm×2.8cm,边界欠清,增强后不均匀强化,考虑占位性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的手开始发抖。
占位性病变。这四个字他见过太多次了,在网上的各种帖子里,在癌症科普文章里。他深呼吸了几次,拿着报告去找李医生。
李医生看完报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抬头看了看周茂林,又看了看建平:“家属跟我出来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建平最害怕的那个场景。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医生把家属叫出去,单独谈话。
周茂林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但没有说话。
建平跟着李医生走出诊室,来到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李医生转过身,把报告递给他:“CT提示胰尾部有一个占位,目前性质不确定,可能是良性,也可能是恶性。需要进一步做增强磁共振或者PET-CT来明确。”
建平感觉嗓子发干:“恶性概率大吗?”
“现在说概率没有意义。”李医生的语气依然平稳,“3.2公分,不算太小,但也不算特别大。好消息是位置在胰尾,没有侵犯周围大血管的迹象,也没有看到肝转移。如果是恶性肿瘤,这个分期属于早期,手术切除的机会很大。”
“手术……”
“先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来。我建议你爸住院,做全面评估。我帮你联系一下我们科的宋怀安副主任,他是这方面的专家,让他看看片子。”
建平愣了一下:“宋怀安?”
“你认识?”
“他是我发小。”
李医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巧了。宋主任今天下午有一台大手术,估计要做到晚上。我先把住院单开了,你办入院手续,等他下了手术再看片子。”
建平握着那张报告单,手心的汗几乎要把纸张浸湿。
他回到诊室门口,周茂林还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眼神里满是探询。
“医生咋说?”
“说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是不是不好的病?”
建平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爸冰凉的手:“叔,医生说现在还不确定,需要再查。但是不管是什么,咱来得早,有办法治。你信我不?”
周茂林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但最终点了点头:“信。”
建平站起身,去办理住院手续。
他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叫号声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逆流而上,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他爸还在身后等着。
住院部在十二楼,肝胆胰外科病区。护士站的小护士态度很好,帮周茂林安排了床位,量了血压体温,交代了注意事项。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阳光正好照在被子上。
周茂林换上病号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建平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周茂林忽然开口:“建平,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院,路上你跟我说‘爸,我难受’,我说‘忍忍,快到了’。”
建平点头:“我记得。”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慌,但不能让你看出来。”周茂林转过头,看着儿子,“你现在心里也慌吧?”
建平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使劲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说:“没事,叔。咱忍忍,快到了。”
周茂林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只手依然粗糙,依然有力。
第四章 等待住院的第一个晚上,周茂林睡得并不踏实。
病房里的灯关了,走廊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隔壁床的老爷子打着呼噜,再隔一个床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翻身,床板吱呀作响。
建平窝在陪护椅上,盖着自己带来的外套,也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爸那边的动静,听到呼吸声还算均匀,稍微安心了一点。
凌晨三点多,他听见爸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个身。
“叔,醒了?”
“嗯,睡不着。”
“要喝水不?”
“不用。”
建平坐起来,借着走廊的微光看到爸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在想啥?”
“想你妈。”周茂林的声音很轻,“她走那年也住的院,县医院,条件没这么好。那时候我还想,要是能到大医院看看就好了。”
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妈那是急症,来不及。”
“是啊,来不及。”周茂林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次我听你的,早点来。”
建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又是好几管。周茂林的血管细,护士拍了半天才找到,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上午九点多,建平正在给爸削苹果,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怀安发来的消息:“我刚下手术,片子看了。下午三点我来病房找你,当面说。”
建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削苹果,但手有点抖。
“谁啊?”周茂林问。
“怀安,说他下午过来。”
周茂林哦了一声,接过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整个上午变得格外漫长。建平陪着爸在病房里看电视,新闻频道播着什么国际局势,两个人谁都没看进去。中间建芸又打电话来问,建平说等下午怀安看过片子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茂林吃了大半份医院食堂的盒饭,还说味道不错。建平知道他是在让自己放心,于是也大口吃完自己那份。
下午两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了两下。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
宋怀安比建平记忆中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戴着金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两支笔,胸牌上印着“副主任医师”的字样。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和当年那个在临榆街头跟他一起踢球、一起挨揍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叔。”怀安走到床边,弯下腰,笑着握住周茂林的手,“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不?”
周茂林愣了一瞬,随即认出来了:“小安子!咋能不认识,你小时候天天在我家蹭饭。”
“可不是嘛,婶儿做的红烧肉,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怀安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老家院子里聊天。
建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寒暄了几句之后,怀安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CT报告,展开来放在膝盖上。
“叔,我跟您说实话,不瞒您。”
周茂林坐直了身子:“你说。”
“CT显示胰尾有一个三公分多的东西,目前性质还不完全确定。但从影像上看,有几种可能性:一种是良性的囊肿或者炎性假瘤,那就不用太担心;另一种是需要处理的肿瘤,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有恶变倾向的。”
周茂林听得很认真:“那咋办?”
“下一步要做个增强磁共振,看得更清楚一些。另外昨天抽血的肿瘤标志物结果我看了,CA19-9稍微偏高一点,但不是特别高,这个指标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确诊。”
“那要是……”周茂林顿了顿,“要是坏的呢?”
怀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但诚恳:“叔,如果是坏的,以目前的大小和位置来看,属于早期,手术切除的成功率很高。术后配合规范的随访和治疗,预后是乐观的。”
“手术大不大?”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在我们科是常规手术,每年做好几百例。当然,任何一个大手术都有风险,但以您的身体状况,没有基础病,心肺功能也好,手术耐受性应该没问题。”
周茂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说咋整就咋整。”
怀安转头看向建平:“我已经跟住院总打过招呼了,磁共振尽量安排在这两天。等结果出来,我会组织科里做个多学科讨论,到时候大家一起定方案。”
建平点头:“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怀安站起来,拍了拍建平的肩膀,“别太担心,叔这个情况,来得算及时。很多病人等到出现黄疸、腹水才来,那才真是晚了。”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茂林忽然说:“小安子出息了。”
建平点头:“是啊。”
“他说的那些,你听懂没?”
“听懂了。”
“那你说给我听听。”
建平坐到床边,一字一句地说:“叔,就是说,现在还不确定是好是坏,但就算是坏的,也发现得早,能治。咱就一步一步来,先做检查,等结果,听医生的。”
周茂林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妈沉得住气。”
建平一愣:“咋突然说起我妈了?”
“你妈当年查出病的时候,你才十几岁,我慌了,她也慌了。两个人慌到一起,啥决定都做不好。”周茂林的目光有些遥远,“现在不一样了,你稳得住,我心里就有底。”
建平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磁共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检查前要空腹六个小时,周茂林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饿着。建平陪着他,自己也跟着没吃早饭。检查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周茂林被推进那个狭长的管道里时,紧紧闭着眼睛。
建平在外面等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给建芸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出结果,怀安说他会亲自看。”
建芸回:“我买明天的票过来。”
建平想了想,没有阻止她。
当天晚上,建芸到了。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拎着一袋子临榆特产:烧鸡、咸鸭蛋、自家腌的萝卜干。她一进病房就把东西摆在床头柜上,笑着说:“爸,你看我给你带了啥,都是你爱吃的。”
周茂林嘴上说着“带这些干啥,医院又不让吃”,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建芸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帮着爸擦脸、倒水、削水果,忙前忙后。到了晚上,建平让她去酒店睡,她不肯,非要在病房里陪着。
“我在超市站一天都不累,这算啥。”她说。
建平拗不过她,只好去护士站多借了一张陪护椅。
那一晚,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周茂林睡在床上,建平和建芸各自窝在一张陪护椅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半夜里,建平醒了一次,看到建芸也没睡,正借着手机微光看着爸熟睡的脸。
“姐,睡吧。”
“睡不着。”建芸的声音很低,“哥,你说爸要真是那个病,咱治得起不?”
建平沉默了一会儿:“治得起。怀安说了,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咱俩凑。”
“我就是怕……怕花了钱,人也留不住。”
“那也得治。不治,咱这辈子都过不去。”
建芸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手伸过来,在建平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刻,建平觉得姐弟之间什么都不用说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建平和建芸一起去了怀安的办公室。
怀安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献,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几个文件夹。他让两人坐下,自己绕到桌子后面,打开电脑上调出了磁共振的图像。
“结果出来了,我直接说。”怀安看着屏幕,语气很平稳,“磁共振显示胰尾部有一个实质性占位,边界不太规则,有轻度强化。综合影像特征和肿瘤标志物结果,临床高度怀疑是胰腺导管腺癌。”
建芸一下子捂住了嘴。
建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呢?”
“分期属于T2N0M0,也就是说,肿瘤局限在胰腺内部,没有侵犯周围大血管,没有淋巴结转移,没有远处转移。”怀安转过电脑屏幕,指着图像上的一个区域,“从外科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可切除的肿瘤,而且属于比较早期的阶段。”
“能手术?”
“能。而且手术是目前唯一可能根治的手段。”
建平深吸一口气:“手术成功率有多大?”
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建平,我不能给你一个百分之百的数字。任何大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技术要求高,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也比较高。但以叔的身体条件和肿瘤分期,在我们中心,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和远期生存率都是比较理想的。”
“并发症是啥?”
“主要是胰瘘、出血、感染这几大类。我们有成熟的应对方案,大部分并发症都能处理好。”
建平转头看了看建芸,建芸的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做。”建平说,“什么时候能做?”
怀安看了看日程:“我需要先在科里组织一次多学科讨论,请影像科、肿瘤内科、麻醉科的专家一起看看,确认手术方案。顺利的话,一周之内可以安排。”
“好。”
怀安看着建平,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建平,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手术只是第一步,术后还需要定期复查和辅助治疗。这条路不会短,但起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建平点头:“我明白。”
出了办公室,建芸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走廊角落里哭了起来。
建平站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哭,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哭了好一会儿,建芸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哥,咱不告诉爸实情行不行?”
建平想了想:“瞒不住的。爸不傻,他心里肯定也有数。与其让他猜,不如告诉他实话,但是往好处说。”
“怎么说?”
“就说查出来是个早期的肿瘤,能切,切了就没事了。”
建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茂林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建平走过去,坐在床边。
“叔,结果出来了。”
周茂林转过头,看着他:“说吧,我听着。”
“是胰腺上长了个东西,早期的,还没有扩散。怀安说能做手术,切掉就好了。”
周茂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建平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就做。”
建平愣了一下:“叔,你不怕?”
“怕有啥用?”周茂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你妈走的时候,我啥都没来得及做。这回既然赶上了,那就治呗。反正小安子说了,来得早。”
建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五章 多学科会诊手术前的准备比建平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怀安说的“多学科讨论”不是走过场,而是实实在在的把影像科、肿瘤内科、麻醉科、病理科、营养科的专家都叫到了一起。建平作为家属被邀请参加,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十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投影仪上放着他爸的磁共振影像。
影像科主任先发言,指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阴影,详细分析了肿瘤的形态、边界、血供情况,结论是“可切除,但靠近肠系膜上静脉,术中需要小心分离”。
肿瘤内科的医生接着问了一些问题,主要是关于术后辅助化疗的方案。
麻醉科主任关注的是周茂林的心肺功能和麻醉风险,确认没有严重的基础病后,给出了“ASA分级二级,麻醉风险可控”的判断。
营养科医生则建议术前加强营养支持,提高手术耐受性。
怀安作为主持人和主刀医生,最后总结:“综合各位意见,患者目前诊断明确,分期较早,无手术禁忌。拟行腹腔镜辅助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中备开放切口。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制定辅助治疗方案。”
“同意。”
“同意。”
“同意。”
一个个声音响起来,简洁、干脆、专业。
建平坐在后排,听着这些他大半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不是因为听到了“可以手术”的结论,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些人对待他爸病情的态度——认真的、审慎的、负责任的。
散会后,怀安叫住他:“手术定在下周三上午,第一台。术前这两天要给叔做几项准备,一个是营养支持,一个是呼吸道训练,护士会教他怎么做。”
“好。”
“还有一件事。”怀安压低了些声音,“手术费用大概在八到十万之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也需要准备。你心里有个数。”
建平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病房,他把手术日期告诉了爸。周茂林正在喝营养科开的蛋白粉冲剂,皱着眉头喝完,咂了咂嘴:“这玩意儿一股豆腥味。”
“医生说了,术前要把营养补上去,手术才好恢复。”
“知道了知道了。”周茂林把杯子放下,看了看窗外,“下周三,还有五天。”
“嗯,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周茂林顿了顿,“倒是你,这几天瘦了,眼窝都凹下去了。”
建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没事,等手术做完,我跟你一起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既慢又快。
慢是因为等待,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快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术前检查、签字、缴费、跟单位请假、跟亲戚解释。
建平把工作暂时交给了副手,跟巫主任说可能要请半个月假。巫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紧,厂里这边我顶着。”建平心里一暖。
建芸也从超市请了长假,跟姐夫吵了一架。姐夫的意思是“去一个人就行了,两个人都去,家里的活儿谁干?”建芸当场就火了:“那是我爸!你少废话!”姐夫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闷声说了句“那你自己看着办”,算是默许了。
钱的问题始终悬在头顶。
建平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拢了拢,加上建芸拿来的两万,再加上爸存折里的三万,一共不到九万。手术费八到十万,勉强够,但术后的康复、复查、可能的化疗,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跟怀安委婉地提过钱的事,怀安说:“先治病,钱的事后面再想办法。医院有慈善救助基金,我可以帮你申请试试。”
建平说谢谢,但心里知道,能申请下来最好,申请不下来也得硬扛。
手术前一天晚上,建平让建芸回酒店睡,自己留在病房陪爸。
周茂林洗完澡出来,穿着病号服,头发还没干透,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也许是决定做手术后反而放下了心理包袱,他的胃口好了不少,晚饭吃了一整份蒸鱼和半碗米饭。
“叔,紧张不?”建平问。
“说不紧张是假的。”周茂林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但我想通了,横竖一刀,挨过去就好了。”
“怀安说了,手术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你在里面睡一觉,醒来就做完了。”
“那他技术行不行?”
建平笑了:“他可是副主任,一年做上百台这种手术,你说行不行?”
周茂林也笑了:“那小子,小时候踢球净输给我,没想到现在成了一把刀。”
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周茂林说困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建平却没有睡意。他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江海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的立交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各自的悲欢。
而他此刻的故事,就浓缩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爸去年春节的照片,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家门口贴春联,笑得很开心。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后会躺在千里之外的医院里,等待着一次关乎生死的手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剩下的,就交给医生,交给命运了。
凌晨两点,建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爸说了一句梦话。
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秀兰,你放心,儿子长大了。”
秀兰是他妈的名字。
建平把脸埋进外套里,无声地哭了。第六章 手术日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八点。
建平五点就醒了,准确地说,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陪护椅太硬,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呼叫铃声此起彼伏,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各种念头,好的坏的,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比他爸还憔悴。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茂林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叔,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周茂林转过头,神色平静,“今天天气不错。”
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江海的天空确实晴朗,初冬的阳光穿过云层,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远处能看到一附院的住院大楼,楼顶上“江海市第一附属医院”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是好天气。”建平说,“好兆头。”
六点钟,护士来给周茂林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扎留置针、备皮。周茂林一一配合,像个听话的学生。护士临走前交代:“从现在开始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手术前会把病人接到手术室,家属在等候区等着就行。”
建平点头,把护士送出门。
建芸也早早来了,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她带了一袋包子,递给建平:“你吃点,别空着肚子。”
建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七点半,手术室的转运工人推着担架床来了。周茂林自己从病床上下来,躺到担架床上,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即将接受大手术的病人。
建平帮他掖了掖被子:“叔,别紧张。”
“我不紧张。”周茂林笑了笑,“倒是你,别绷着个脸,跟我要去赴死似的。”
建平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开玩笑干啥?哭一场?”周茂林拍了拍他的手,“行了,走吧。”
担架床被推着穿过走廊,进了手术专用电梯。建平和建芸跟在后面,一路无言。电梯门关上之前,周茂林忽然说:“建平,把我的手机收好,别丢了。”
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放心吧。”
手术室在五楼,一道厚重的玻璃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家属被挡在门外,只能目送担架床消失在走廊深处。
建芸靠在墙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建平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心里空落落的。
“哥,几点了?”
“七点五十。”
“还要等多久?”
“怀安说手术大概四到六个小时,加上麻醉和苏醒,估计要到下午。”
建芸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等候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刷手机,有的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底深处都藏着同样的焦虑。
建平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厂里发了条消息:“爸今天手术,请假继续。”巫主任很快回了个“收到,安心陪护”。
他又翻了翻微信,看到怀安昨晚发来的消息:“明早第一台,我会亲自上台,放心。”他回了三个字:“拜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建平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只觉得腿都麻了。他站起来走动了几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还有一个小孩在追着一只蝴蝶跑。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爸带他去镇上的集市,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爸蹲下来用手帕给他擦嘴,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爸解决不了的。
现在轮到他想办法解决爸的事了。
“哥。”建芸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
建平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还没出来?”
“没有。”
建芸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爸要是……”
“不会的。”建平打断她,“怀安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
建平看着她,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这些年她在超市站柜台,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腰椎和膝盖都不太好,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为了爸的手术,她把攒了大半年的休假全用了,姐夫那边还闹得不愉快。
“姐,辛苦你了。”
建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啥呢,那也是我爸。”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周茂林的家属在吗?”
建平猛地站起来,心跳加速:“在,我是。”
“手术结束了,很顺利。肿瘤已经完整切除,目前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正在麻醉复苏室观察。等清醒后会送回病房。”
建平感觉自己的双腿一下子软了,差点站不稳。他扶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顺利……太好了。”
建芸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医生,我能看看我爸吗?”建平问。
“等回到病房就能看了。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左右。”
护士说完转身回去了,玻璃门再次关闭。
建平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掏出手机,给怀安发了条消息:“听说手术顺利,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怀安回了一条:“切得很干净,肉眼所见没有残留。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定后续方案。你先歇会儿,别把自己熬垮了。”
建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眼眶发热。
下午一点多,周茂林被送回了病房。
他还处于半麻醉状态,脸色有些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挂着输液管和镇痛泵,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但呼吸平稳。
建平站在床边,看着他爸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叔,手术做完了,好好的。”他轻声说。
周茂林似乎听到了,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建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爸掖了掖被角,眼泪又掉了下来。
护士进来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六个小时内不能进食进水,麻醉过后可能会觉得恶心,这是正常的。镇痛泵会持续给药,如果觉得疼得受不了可以按按钮加量。引流管要注意别牵拉,明天早上医生会来查房。”
建平一一记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和建芸轮流守在床边。周茂林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会含糊地问几句“几点了”“手术做了没”,然后又沉沉睡去。
到了傍晚,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了,周茂林开始感觉到疼。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钝钝的、持续的、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的疼。他皱着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建平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叔,疼就按镇痛泵,别硬扛。”
周茂林摇了摇头:“浪费。”
“啥浪费不浪费的,止痛药就是用来止疼的。”建平拿起镇痛泵上的按钮,帮他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周茂林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好点了?”建平问。
“嗯。”周茂林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比刚才强。”
建平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爸的手。那只手依然粗糙,但温度是正常的,脉搏有力。
“建平。”
“嗯?”
“你跟你姐,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们不回,就在这儿陪你。”
“医院里睡不好,你们俩都瘦了。”
“瘦了正好减肥。”建平笑了笑,“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养病。”
周茂林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建平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建平又在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不舒服,但他的心总算落了地。
手术成功了,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恢复了。
第七章 术后手术后的第三天,周茂林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说是走动,其实就是扶着床沿慢慢挪几步。他身上还挂着引流管和输液管,走路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生怕牵拉到伤口。但他坚持每天下床走几次,护士说这样有助于肠道功能恢复,防止血栓。
“叔,慢点,不急。”建平在旁边扶着,一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手拎着输液架。
“我知道。”周茂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坚定的,“不走不行,躺着骨头都酥了。”
建芸在旁边端着温水,随时准备递上去。这几天她几乎寸步不离,连吃饭都是在病房里解决的。姐夫打过两次电话,语气缓和了不少,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等爸出院再说”。
怀安每天都会来查房,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他每次来都会仔细查看周茂林的伤口、引流管的引流量和颜色、体温变化,然后问几句饮食和排便的情况。周茂林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
“恢复得不错。”术后第五天,怀安看完最新的血常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白细胞下来了,肝功能指标也在好转。引流管可以拔一根了。”
护士过来拔管的时候,周茂林闭着眼睛,眉头都没皱一下。
建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他爸的忍耐力。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爸喊过几次疼。手指被砖砸了,不吭声;腰闪了,贴两片膏药继续干活;就连这次这么大的手术,他也只是在麻药刚过那会儿哼了几声。
老一辈人的坚韧,是刻在骨子里的。
术后第七天,病理结果出来了。
怀安把建平叫到办公室,表情比上次放松了不少:“病理报告出来了,我直接说重点。”
建平深吸一口气:“你说。”
“肿瘤大小3.5厘米,分化程度中等,切缘阴性,清扫的十五个淋巴结全部阴性。”怀安把报告递给他,“翻译成人话就是:肿瘤切干净了,边缘没有癌细胞残留,淋巴结也没有转移。按照胰腺癌的分期标准,这属于IA期,是最早的一期。”
建平接过报告,手有些发抖:“那意思是……”
“意思是你爸这个情况,预后非常好。”怀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当然,术后还是需要定期复查,前两年每三个月一次,后面可以放宽到半年一次。但总的来说,你们这一步走得非常对。”
建平拿着那份报告,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爸在临榆的小诊所里被当成胃病治,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想起了他纠结要不要来江海时,怀安那句“别等时间看没了”;想起了手术室外那漫长的五个小时。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现在看来,每一步都踩对了。
“怀安,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咱俩之间不用说这个。”怀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还是要多说一句——叔这个病能发现得这么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们重视了那些‘不起眼’的症状。低热、后背疼、体重下降,很多人不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但你选择了来查,这就赢了百分之九十的人。”
建平点了点头,把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病房,他把病理结果告诉了爸。
周茂林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建平意外的话:“那我能吃红烧肉了吗?”
建平愣了一下,哭笑不得:“还不能,医生说要清淡饮食。”
“那得清淡到啥时候?”
“至少得等出院以后,慢慢恢复。”
周茂林叹了口气,一脸遗憾:“那还不如不知道结果呢。”
建芸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爸,你这心态也太好了。”
周茂林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他认真地说:“不是心态好,是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但既然能治,那就好好治,治完了该吃吃该喝喝,别自己吓自己。”
建平看着他爸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术后第十天,周茂林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能自己在病房里走好几个来回,胃口也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是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但每顿都能吃完一整份。
建平趁着这个机会,跟爸聊了一次正经的。
“叔,等你出院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
“以后每年做一次体检,全面的那种。别再像以前一样,不舒服了硬扛。”
周茂林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还有,别再去门房上班了。那地方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对身体不好。”
“那我干啥?整天闲着?”
“你想干啥都行,钓鱼、下棋、遛弯,就是别去受那个累。你退休金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也够了。不够的我跟你姐补贴。”
周茂林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是成废人了?”
“谁说你是废人了?”建平认真地看着他,“你把病治好了,健健康康地活着,就是对我跟姐最大的帮助。你想想,你要是倒下了,我跟姐得花多少精力来照顾你?你要是好好的,我们就能安心上班挣钱,逢年过节还能一起吃顿饭,这不比什么都强?”
周茂林被他说得愣住了,半天才开口:“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跟你学的。”建平笑了笑,“你不是常说,做人要往长远看吗?”
周茂林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术后第十二天,怀安来查房时说:“引流管全部拔完了,伤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下周一出院。”
建平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建芸当天就给姐夫打了电话,说爸下周一出院,她要一起回临榆。姐夫在电话那头说:“行,我去车站接你们。”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
出院前一天晚上,建平一个人去了医院对面的小公园。
江海的夜晚比临榆热闹得多,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还有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坐在临榆的办公室里,为了一张生产报表焦头烂额。一个月后,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段旅程——从怀疑到确诊,从犹豫到决断,从恐惧到坦然。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爸手术前的照片,有术后第一次下床的照片,有今天下午爸坐在病床上喝粥的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
他挑了一张爸术后第一次笑起来的照片,发给了怀安,附了一句话:“周一回家了,有空回临榆喝酒。”
怀安很快回了:“好。等我休年假。”
建平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爸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吃多少苦都是有数的,吃完了就该享福了。”
也许吧。
但他更相信另一句话:苦难不会自动消失,只有直面它、战胜它,才能真正翻篇。
而他和他爸,刚刚翻过了人生中最难翻的一页。
第八章 回家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
江海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像是特意为这场告别准备的礼物。
建平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住院十几天,零零碎碎攒了一大包: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保温杯、没吃完的营养粉、护士送的出院宣教手册、还有那袋始终没派上用场的小米和粉条。
周茂林坐在床边,换上了来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衣服挂在身上明显宽松了一圈,他瘦了将近十斤,脸颊都凹陷下去了。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叔,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落下的。”
周茂林环顾了一圈病房:“没啥落下的,就住了十几天,能有啥。”
建芸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刚买的包子和豆浆:“爸,吃点东西再走,路上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
“医院门口买的?”周茂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嗯,比食堂的好吃。”
建平看着爸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很多。能吃就好,能吃得下东西,身体就在恢复。
九点钟,怀安过来了。他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叔,今天出院,高兴不?”
“高兴。”周茂林笑着点头,“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干啥,我又不是不回去了。”怀安笑道,“等过年我回临榆,还得去你家蹭饭呢。”
“那可说好了,我给你炖排骨。”
“一言为定。”
怀安转向建平,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出院小结、病理报告、复查计划、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回临榆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三个月后回来复查,提前一周跟我说,我帮你约好号。”
建平接过文件袋,郑重地放进行李包里:“记住了。”
“还有,叔现在的饮食还是要清淡为主,少油少盐,多吃优质蛋白。鱼肉、鸡肉、鸡蛋、豆制品都可以。辛辣刺激的先别碰。等一个月后再慢慢恢复正常饮食。”
“好。”
“运动方面,循序渐进。现在可以散散步,别剧烈运动。等伤口完全愈合了,再慢慢增加活动量。”
“好。”
怀安交代完,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们去车站了。一路顺风。”
他伸出手,和周茂林握了握:“叔,保重身体。”
周茂林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安子,你也保重。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怀安笑了:“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建平追了出去。
“怀安。”
怀安回过头:“怎么了?”
建平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兄弟,谢了。”
怀安看着他,笑了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跟我还客气。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摆动,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建平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踢球、一起打架、一起偷邻居家的枣吃。后来怀安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他进了工厂,两个人的路越走越远。但当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怀安还是那个怀安,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发小。
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等着。建平扶着爸上了车,建芸坐在副驾驶,行李塞进后备箱。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了江海市第一附属医院的大门。
周茂林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那座灰色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再也不想来这儿了。”他低声说。
建平笑了:“那可不一定,三个月后还得来复查。”
“那就来复查,看完就走,一分钟不多待。”
建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走的时候,虽然还有很多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和希望。
这就是怀安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吧——一线好医院不是神仙,但它能让你在最迷茫的时候,找到一条相对正确的路。
高铁上,周茂林靠着窗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大概在做梦,梦到了临榆的家,梦到了那间小小的门房,梦到了门口的梧桐树。
建平看着他爸的睡脸,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值了。
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结果,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爸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用担心明天还要做什么检查,不用担心结果出来会怎样。
因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下午三点,高铁抵达临榆站。
建平扶着爸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姐夫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老爸回家”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写的。
周茂林看到那块牌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搞啥名堂。”
建芸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姐夫迎上来,接过建平手里的行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爸,路上辛苦了。”
周茂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啥,又不是走不动。”
姐夫嘿嘿笑了笑,转头对建芸说:“家里我都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菜也买了,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建芸瞪了他一眼:“爸现在不能吃油腻的。”
“我知道,我买了一条鲈鱼,清蒸的,还买了点青菜,清淡得很。”
建平看着姐夫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姐夫也想通了。一家人嘛,吵吵闹闹很正常,但关键时候,还是会站在一起的。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建平扶着爸慢慢上楼。老小区的楼梯有些陡,周茂林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没有抱怨,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周茂林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老式电视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家了。”
建平把行李放下,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小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房还是那些楼房,但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城市变了,而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他学会了在面对恐惧时不逃避,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做决定,学会了在困难面前不放弃。
而这些,都是他爸用一场病教会他的。
晚饭是姐夫做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
周茂林吃了大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的时候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建芸笑着说:“那当然了,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姐夫在旁边接话:“爸,以后你想吃啥就跟我说,我给你做。”
周茂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饭后,建平帮爸洗了脚,扶他到床上躺下。周茂林躺下来,盖好被子,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建平。”
“嗯?”
“这些天,辛苦你了。”
建平坐在床边,看着他爸:“不辛苦。”
“咋不辛苦?你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周茂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小时候生病,我守着你。现在我生病,你守着我。这就是养儿子的好处。”
建平握住他爸的手:“那你以后可得好好保养,别让我再守第二次了。”
“放心,不会了。”周茂林笑了笑,“我还没抱孙子呢,得好好活着。”
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我抓紧。”
周茂林也笑了,笑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建平坐在床边,听着他爸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地安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这个普通的夜晚。
而在这个普通的夜晚里,一个普通的家庭,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普通的考验,并且安然度过了。
第九章 日常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周茂林严格按照医嘱过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小区里慢慢走二十分钟。回来吃早餐,一个水煮蛋、一碗小米粥、一小碟清炒蔬菜。中午和晚上也都是清淡的家常菜,姐夫变着花样给他做鱼和鸡胸肉,偶尔炖个排骨汤。
建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陪着,每天监督爸吃药、量血压、记录体温。他发现爸的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后背也不疼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恢复。
“叔,你今天走了多少步?”建平拿着手机问。
“不知道,没数。”
“我给你下了个计步器,你看看。”建平把手机递过去。
周茂林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千多步,够不够?”
“够了,医生说了循序渐进,别贪多。”
周茂林把手机还给建平,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在唱京剧《空城计》,他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建平坐在旁边,看着爸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们还坐在江海的医院里,面对着未知的命运。而现在,他们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事情确实改变了。
比如周茂林不再拒绝体检了。建平跟他商量三个月后去江海复查的事,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让他去做个体检,比登天还难。
比如他开始注意饮食了。以前他爱吃咸菜、爱吃肥肉、爱吃油炸的东西,现在不用人提醒,自己就会主动避开这些。
比如他开始按时作息了。以前在门房上班的时候,经常熬夜看门,作息乱七八糟。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半起床,规律得像钟表。
建平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很欣慰。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变,但一场大病往往能让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第二个星期,建平回厂里上班了。
巫主任看到他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也黑了。你爸咋样?”
“手术很成功,在家养着呢。”
“那就好。”巫主任点了点头,“你的岗位我给你留着,但这段时间的绩效确实没法补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谢谢主任。”
回到熟悉的车间,听到机器的轰鸣声,闻到机油的味道,建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着那些熟悉的表格和排班计划,觉得一切都既陌生又亲切。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建芸打了个电话:“爸今天咋样?”
“挺好的,上午去菜市场逛了一圈,买了条鲫鱼回来,说晚上要喝鱼汤。”
“他一个人去的?”
“对啊,我说陪他去,他不让,说自己能走。”
“伤口没事吧?”
“没事,回来还跟我炫耀说走了四千步。”
建平笑了:“行,那就让他走,只要别累着就行。”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厂区的景色。秋天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他忽然觉得,这种平常,就是一种幸福。
第三个星期,周茂林开始自己找事情做了。
他闲不住,在家里待了十几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一天,他趁建芸上班去了,自己跑到楼下的车棚里,把积了一层灰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擦洗干净,打了气,骑着去了城南的河边。
建平下班回家没看到人,吓了一跳,打电话过去才知道他去钓鱼了。
“叔,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啥?”
“在家待着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你放心,我带着水呢,也带了帽子,晒不着。”
建平哭笑不得,但又不好说什么。他知道爸的性格,让他整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比杀了他还难受。
从那以后,周茂林每天下午都会骑着自行车去河边待两个小时。有时候钓鱼,有时候就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发呆。他认识了几个同样喜欢钓鱼的老头,几个人凑在一起,聊聊天,比比谁钓的鱼大,倒也其乐融融。
建平看着爸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心里很高兴。人不能只靠“活着”活着,还得有点念想,有点盼头。钓鱼就是他爸现在的念想。
第四个星期,周茂林去医院拆线了。
拆线的过程很简单,社区医院的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说愈合得很好,然后用镊子把缝线一根根抽了出来。周茂林全程面无表情,就跟没事人一样。
“伤口长得不错,以后洗澡没问题了,但还是别搓。”医生交代。
“知道了。”周茂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道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用手摸了摸,硬硬的,还有点麻木。
“叔,疼不?”建平问。
“不疼,就是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肉。”
回家的路上,周茂林忽然说:“建平,我想去看看你妈。”
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周末我陪你去。”
周末,建平开车带着爸去了郊外的公墓。
母亲的墓在半山腰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树,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但母亲的笑容依然清晰。
周茂林蹲在墓前,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放在墓碑前。
“秀兰,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去江海做了个手术,挺大的,但做完了,好了。你放心吧,儿子闺女都长大了,能撑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等我再过几年,下去找你的时候,再好好跟你说说这些年的事。”
建平站在旁边,听着爸说的这些话,鼻子有些发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在墓前,又点燃了三炷香。
风把香烟吹散,飘向远方。
回去的路上,周茂林一直沉默着。建平也没有说话,专心开着车。
快到市区的时候,周茂林忽然开口:“建平,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再见吗?”
建平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能。”
周茂林点了点头:“我也愿意相信。”
车子驶过临榆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但这个冬天,对于周茂林来说,注定是一个温暖的冬天。
第十章 复查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个月里,周茂林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他胖回来五六斤,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劲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河边钓鱼,偶尔还会跟那几个老头一起去附近的农家乐吃顿饭,日子过得比生病前还滋润。
建平看着他爸的状态,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没有忘记怀安的叮嘱——三个月后一定要回去复查。
复查的日子定在一月中旬,正好是农历腊月,临近春节。
建平提前请好了假,订好了高铁票。这一次,建芸没有跟着去,她说家里要准备年货,走不开。实际上建平知道,她是想把路费和住宿费省下来,毕竟上次去江海花了不少钱。
“我一个人陪爸去就行,你在家把年货准备好,等我们回来过年。”建平说。
建芸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茂林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又把渔具包拿了出来。
“叔,你带渔具干啥?”建平问。
“复查完要是没事,我想去江海边上的公园转转,听说那儿能钓鱼。”
建平哭笑不得:“咱是去看病的,不是去旅游的。”
“复查不就是抽个血、拍个片子嘛,半天就搞定了,剩下半天干啥?总不能干坐着吧。”
建平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行吧,你带着,但要是不让钓,你可别硬来。”
“放心吧,我有分寸。”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再次踏上了前往江海的旅程。
这一次的心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建平的心里装满了恐惧和不安,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这一次,他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看到一个好的结果,期待医生告诉他们“一切正常”。
高铁上,周茂林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很不错。他甚至哼起了小曲,是那首《空城计》里的唱段。
“叔,你心情不错啊。”
“那当然,这次是去拿‘毕业证’的,能不开心吗?”
建平笑了:“行,那就祝你顺利毕业。”
到了江海,他们还是住在上次那家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居然还记得他们,笑着问:“大叔,又来复查啊?”
“对,复查。”周茂林笑着说,“这次要是没事,以后就不来了。”
“那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姑娘。”
第二天一早,建平带着爸去了医院。
三个月的时间,医院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这一次,建平不再感到迷茫和无助了。他熟门熟路地挂号、缴费、带爸去抽血、做增强CT。
抽血的时候,周茂林主动挽起袖子,把胳膊伸给护士:“姑娘,轻点啊。”
护士笑了:“大叔,您这血管挺好的,一针准。”
果然一针见血。
CT也比上次顺利得多。周茂林已经知道流程了,不用技师交代,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憋气。做完出来,他甚至还跟技师开了个玩笑:“这次没打错位置吧?”
“没错,标准得很。”
下午,结果出来了。
建平拿着报告,去找怀安。怀安正在门诊,看到他们来了,示意他们在旁边等一下。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关上电脑,接过报告仔细看了起来。
建平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虽然他对爸的恢复情况有信心,但没看到最终的检查结果之前,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
怀安看得很仔细,前后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全部正常。增强CT显示胰腺吻合口通畅,没有复发迹象,没有转移灶。简单来说——一切正常。”
建平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感,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那……以后还需要复查吗?”
“需要,但频率可以放宽了。下次半年后再来,如果还是正常,以后就一年一次。”怀安把报告递给建平,“恭喜你,叔这关过得漂亮。”
建平接过报告,手指有些颤抖。他转头看向坐在候诊区椅子上的爸,周茂林正紧张地看着这边,不知道结果如何。
建平走过去,把报告递给他:“叔,怀安说了,一切正常。”
周茂林接过报告,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请你吃饭。”周茂林站起来,拍了拍建平的肩膀,“想吃啥,爸请客。”
“你请客?你有钱吗?”
“有,我退休金攒了点,够咱俩吃顿好的。”
建平笑了:“行,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去了医院对面的一家餐馆,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清炒时蔬、一碗排骨汤。周茂林破例吃了两块水煮鱼,辣得直吸溜嘴,但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好吃。”他说,“在临榆吃不到这个味儿。”
“那以后常来?”
“算了,还是少来。来一次花那么多钱,不值当。”
建平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爸说的是真心话——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记忆,能不来,还是不来的好。
吃完饭,建平陪着爸去了江海边上的公园。
冬天的江海,气温比临榆高一些,但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冷。公园里的人不多,几个老人正在湖边钓鱼,安静而悠闲。
周茂林在湖边找了个位置,拿出自己的渔具,熟练地挂饵、抛竿。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睛看着水面,神情恬淡。
建平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爸的背影。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高楼大厦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曳。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爸钓鱼的照片,发给了建芸,附了一句话:“复查结果一切正常,爸在钓鱼呢。”
建芸很快回了:“太好了!我这就去买鞭炮,等你们回来过年!”
建平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江海的风吹在脸上。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尾声 年夜饭除夕那天,临榆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行人的肩头,给这座北方小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纱衣。
周茂林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建芸给他买的新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棉袄是枣红色的,喜庆,过年穿正合适。
“爸,你今天真精神。”建芸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
“那当然,过年嘛。”周茂林理了理衣领,“你哥呢?”
“去菜市场了,说买条大黄鱼回来,晚上清蒸。”
“买啥黄鱼,贵得要命。”周茂林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中午的时候,建平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除了黄鱼,还买了排骨、虾、青菜、水果,还有一箱啤酒。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周茂林说。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过年嘛,就得丰盛点。”建平把东西拎进厨房,撸起袖子开始帮忙。
下午三点,建芸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她手艺好,炸丸子、炖排骨、蒸鱼、炒菜,一个人在厨房里转得游刃有余。建平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洗菜、摆盘。姐夫负责收拾餐桌和摆碗筷。
周茂林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喝茶,时不时朝厨房的方向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这是他生病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晚上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黄鱼、红烧排骨、炸藕盒、蒜蓉粉丝蒸虾、香菇油菜、凉拌木耳、酱牛肉、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建平开了一瓶啤酒,给爸倒了一杯:“叔,少喝点,意思意思。”
周茂林端起酒杯,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周围的儿女和女婿,眼眶有些湿润。
“这一年,不容易。”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差点以为自己过不了这个年了。但老天爷开眼,让我挺过来了。这杯酒,我敬你们三个——建平、建芸、还有小赵(姐夫),要不是你们,我这条老命可能就交代了。”
“爸,你说啥呢,大过年的。”建芸连忙打断他,“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对对对,不说丧气话。”周茂林举起酒杯,“那就祝咱们一家,明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临榆装点成一个银白色的世界。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笑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飘出窗外,融入夜色之中。
建平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爸在跟姐夫划拳,建芸在给每个人都夹菜,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乐响着。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江海的那间病房里,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场景很遥远,遥远到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现在,它就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啤酒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就像这一年。
年夜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建芸和姐夫收拾碗筷,建平扶着爸到沙发上坐下,给他泡了一杯茶。
“叔,累不累?要不早点休息?”
“不累,今晚守岁,我要看到十二点。”周茂林靠在沙发上,精神头十足。
建平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春晚正在演一个小品,观众席上传来阵阵笑声。周茂林也跟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建平。”
“嗯?”
“明年,咱们还这样过年。”
建平转过头,看着他爸:“好,年年都这样过。”
窗外的雪停了。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而在这个北方小城的一间普通民居里,一个普通的家庭,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庆祝着生命中最珍贵的胜利。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也是最圆满的结局。
第十一章 开春春节过后,临榆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正月十五那天,周茂林站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发现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芽。他盯着那些米粒大小的绿色芽苞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建平,你过来看。”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建平正在客厅里看手机,听到喊声走到阳台:“咋了?”
“你看,树发芽了。”
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光秃秃的枝丫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嫩绿的芽苞,在阳光下透着生命的颜色。
“是啊,春天要来了。”
“嗯。”周茂林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今年这个春天,格外好。”
建平明白他爸的意思。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身体里藏着一个定时炸弹。而今年的春天,炸弹已经拆除了,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迎接春暖花开。
正月十六,建平正式回厂里上班了。
春节前积压了一批订单,厂里加班加点地赶工。建平作为调度,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经历过那段在医院的日子,他现在觉得工作中的忙碌也是一种幸福——至少说明生活还在正轨上运转。
巫主任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私下跟他说:“年底评先进,我提名你。”
建平笑了笑:“谢主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巫主任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脸,“你爸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现在每天去河边钓鱼,比我活得还滋润。”
“那就好,老年人身体好,就是儿女的福气。”
建平点头,深以为然。
建芸那边也有了变化。春节过后,姐夫主动跟她谈了一次,说之前她请假去江海照顾爸的时候,他态度不好,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我当时就是觉得家里没人管,心里急,说话没轻重。”姐夫挠了挠头,“你别往心里去。”
建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也累,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但那是我爸,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以后我不拦你。你爸就是我爸,有啥事咱一起扛。”
建芸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行,记住你说的话。”
从那以后,姐夫对周茂林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逢年过节主动买东西送过去,平时有空也会去看看,陪老爷子喝两杯茶、下两盘棋。周茂林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高兴的——女婿懂事了,女儿的日子就好过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安稳,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
二月底的一天,建平接到了怀安的电话。
“建平,最近咋样?”
“挺好的,你呢?”
“还是老样子,天天手术、门诊、写论文,忙得脚打后脑勺。”怀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叔最近咋样?”
“好得很,胖了八斤,每天去河边钓鱼,比生病前还精神。”
“那就好。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三月份我要去省城开一个学术会议,路线刚好经过临榆,我想顺道去看看叔,顺便给你们带点东西。”
建平愣了一下:“你要回临榆?”
“对,会议是周六,我周五下午能到,周日一早走。方便不?”
“方便!咋不方便!”建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建平兴奋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周茂林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奇怪地问:“咋了?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怀安说下周五要回临榆,来看你。”
周茂林也愣住了,随即露出了笑容:“小安子要回来?那敢情好!我得准备准备,给他做顿好吃的。”
“叔,你可别累着。”
“累啥累,做个饭还能累着?你瞧不起谁呢?”
建平笑了,没有反驳。他知道爸是真心高兴。怀安在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这份恩情,爸一直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茂林比过年还积极。他提前去菜市场踩了点,打听好了哪家的排骨新鲜、哪家的鱼是野生的、哪家的豆腐是自己磨的。他甚至专门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瓶好酒——虽然他自己不能喝,但怀安可以喝。
建平看着爸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对爸来说,怀安的这次来访,就是这个春天最大的盼头。
周五下午,建平请了半天假,开车去火车站接怀安。
临榆火车站不大,出站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建平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出站口等着。不一会儿,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消息,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动。
建平踮起脚尖,在人流中搜寻着怀安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怀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正随着人流往外走。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步伐稳健。
“怀安!”建平朝他挥手。
怀安也看到了他,笑着走过来:“等久了吧?”
“没多久,刚到。”建平接过他手里的手提袋,“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怀安靠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小城市舒服,空气都是新鲜的。”
“大城市待腻了?”
“也不是腻了,就是累。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闭上眼还是工作,连轴转。”怀安揉了揉太阳穴,“这次出来开会,也算是喘口气。”
建平发动车子:“那这次回来,就好好歇歇。我爸说了,要给你做顿好的。”
“叔太客气了。”怀安笑了,“对了,我给叔带了一些保健品,还有几盒我们医院自制的营养粉,术后恢复期喝这个挺好的。”
“你人来就行了,还带东西。”
“应该的。”
车子驶过临榆的街道,怀安看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临榆变化不大。那条老街还在,那家卖烧饼的店也还在。”
“是啊,小地方就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建平说,“不像你们江海,一年一个样。”
“各有各的好。”怀安收回目光,“大城市机会多,但压力也大。小城市安逸,但发展空间有限。没有哪个是完美的,就看自己想要什么。”
建平点了点头。他知道怀安说的是真心话。作为一个从小城市走出去的顶尖医生,怀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种生活的利弊。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建平刚熄火,就看到周茂林已经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小安子!”周茂林快步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
“叔!”怀安下车,快步走上前,握住周茂林的手,“您气色真好,比上次见您胖了一圈。”
“那可不,天天吃好喝好,能不胖吗?”周茂林拉着怀安的手不放,“走,上楼,饭都做好了。”
建平在后面拎着东西,看着爸和怀安并肩走上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饭桌上,周茂林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葱爆羊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小安子,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烂糊得很。”周茂林不停地给怀安夹菜。
怀安连连点头:“好吃,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好吃就多吃点,你在江海肯定吃不到这个味儿。”
“确实吃不到。江海的饭店多,但都是快餐式的,没有家里的味道。”
建平在旁边给两人倒了酒:“来,怀安,我敬你一杯。上次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怀安端起酒杯:“说啥谢不谢的,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叔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长辈,应该的。”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周茂林在旁边看着,眼睛有些湿润。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小安子,叔也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叔这条命可能就没了。”
“叔,您别这么说。”怀安连忙端起酒杯,“您能恢复得这么好,首先是您自己底子好,其次是建平和建芸照顾得好,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救了叔的命。”周茂林认真地说,“这份情,叔记一辈子。”
怀安看着周茂林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叔,您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等我下次回来,还能吃到您做的红烧排骨。”
周茂林笑了:“那必须的。”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三个人从家长里短聊到医疗行业,从过去的回忆聊到未来的打算。周茂林讲起了怀安小时候在他家蹭饭的糗事,怀安也不甘示弱,爆料建平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子被抓的往事。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声从窗户飘出去,回荡在小区的夜空里。
饭后,建平送怀安去酒店。路上,怀安忽然说:“建平,你有没有想过,让叔搬到江海去住?”
建平愣了一下:“搬到江海?”
“我不是说现在,是说以后。”怀安斟酌着措辞,“叔的病情虽然稳定了,但毕竟是做过大手术的人,需要定期复查。你们在临榆,每次复查都要跑那么远,来回奔波,对老人家的身体也是个负担。如果他住在江海,复查就方便多了,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处理。”
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但叔在临榆住了一辈子,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习惯都在那里。让他搬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未必适应。”
“也是。”怀安点了点头,“那就折中一下,每年复查的时候,你们提前过来住几天,就当是旅游。反正叔现在身体允许,走走看看也挺好。”
“这个主意不错。”建平笑了,“等天暖和了,我带他去江海转转,顺便复查。”
“行,到时候提前跟我说,我帮你们安排好。”
到了酒店门口,怀安下车,拎起行李:“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上我自己去车站就行。”
“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别耽误正事。”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叔,也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
两人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转身。
最后还是怀安先开口:“走了。”
“嗯,走了。”
怀安转身走进酒店大堂,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才转身上车。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店明亮的灯光,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怀安这次回来,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成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聚少离多。但好在,真正的朋友不需要天天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就够了。
建平深吸一口气,挂上档,开车回家。
第十二章 意外春天过得很快。
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四月就已经暖意融融了。临榆城里的桃花开了又谢,柳絮飘了满天,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周茂林的身体状况一直很稳定。他每天坚持散步,偶尔去钓钓鱼,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建平每隔两周带他去社区医院查一次血常规和肿瘤标志物,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那天下午,建平正在车间里盯着生产线,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建芸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建芸急促的声音:“哥,你快回来!爸摔了一跤!”
建平脑子嗡的一声:“摔哪儿了?严不严重?”
“在河边摔的,腿动不了了,我已经打了120,现在在去市三院的路上。”
“我马上到!”
建平挂了电话,跟巫主任说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开车赶到市三院急诊科的时候,建芸正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
“爸呢?”
“在里面拍片子。”建芸的声音有些发抖,“医生说可能是骨折。”
“怎么摔的?”
“他在河边钓鱼,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没站稳,摔到石头上去了。”
建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爸躺在检查床上,右腿肿得老高,脸色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谁是家属?”
“我是。”建平迎上去。
“右腿胫腓骨骨折,需要手术。”
建平的心一沉:“严重吗?”
“闭合性骨折,没有开放性伤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位置不太好,靠近踝关节,需要做内固定手术。”医生顿了顿,“另外,我们注意到病人的病史,他去年做过胰腺手术。我们需要跟他的主刀医生沟通一下,确认麻醉和手术方案的安全性。”
建平立刻想到了怀安:“我联系他的主刀医生。”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怀安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建平?怎么了?”
“怀安,我爸摔了一跤,右腿骨折,现在在市三院,医生说需要手术。但他们考虑到我爸的病史,想跟你沟通一下麻醉和手术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把电话给急诊医生。”
建平把手机递给医生。医生接过电话,走到一边,跟怀安交流了几分钟。挂断电话后,医生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宋主任已经把病人的情况跟我们说了,包括手术史、目前的恢复状况、以及用药情况。我们会据此调整麻醉方案,手术风险是可控的。”
建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宋主任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转院到江海去做手术。毕竟那里的骨科实力更强,而且可以同时兼顾胰腺术后的随访。”
建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转院太折腾了,我爸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奔波。就在这里做吧,我相信你们的水平。”
医生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尽快安排手术。”
周茂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建平站在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
建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别担心,医生说了,就是个常规手术。”建平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建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觉得爸太倒霉了。好不容易熬过大病,现在又摔断了腿。”
“倒霉啥?骨折而已,养几个月就好了。比起去年那个病,这都不算事。”
建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当医生走出手术室,告诉建平“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建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周茂林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他半睁着眼睛,看到建平,含糊地说了一句:“鱼竿……还在河边……”
建平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鱼竿。”
“新买的……一百多块……”
“我明天去给你找回来,放心吧。”
周茂林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术后第二天,怀安打来电话问情况。建平把手术的过程和结果告诉了他,怀安听完说:“那就好。不过叔这次摔跤,可能跟体位性低血压有关。大手术后,有些人会出现血压调节功能下降的情况,站起来太快就容易头晕。”
“那怎么办?”
“一个是让叔起床的时候慢一点,先在床边坐几分钟再站起来。另一个是多喝水,适当增加盐分摄入,有助于维持血压稳定。还有就是,等他腿好了,可以做一些下肢力量训练,增强肌肉泵功能。”
建平一一记下:“好,我记住了。”
“还有,骨折恢复期间,要注意营养。蛋白质要充足,钙质也要补充。可以多吃点鱼虾、牛奶、豆制品。”
“好。”
挂了电话,建平走到病床边。周茂林已经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叔,感觉咋样?”
“腿疼。”
“疼是正常的,说明在长骨头。”建平在床边坐下,“怀安打电话来了,说你这次摔跤可能是体位性低血压,以后起床的时候慢一点。”
周茂林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你去年那么大的手术都挺过来了,摔个跤算什么。”
“那不一样。手术是别人帮我扛,摔跤是自己不小心。”周茂林的眼神有些黯淡,“建平,你说我是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
建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叔,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你是我爸,不是什么累赘。你生病了、摔跤了,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将来我老了,我的孩子也会照顾我。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
周茂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建平的手。
那只手依然粗糙,依然有力。
“行了,不说这个了。”周茂林松开手,“我的鱼竿你找回来没有?”
“找了,在河边草丛里,完好无损。”
“那就好。”周茂林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等腿好了,我还要去钓鱼。”
“行,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周茂林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拆线那天,医生看了X光片,说复位良好,内固定位置理想,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那天,建平去办手续,建芸在病房里帮爸收拾东西。周茂林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伸得直直的。
“爸,回去以后可得老实点,别乱动。”建芸叮嘱道。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不让人省心。”建芸叹了口气,“去年大病,今年骨折,明年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明年?明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待着。”
建平办完手续回来,推着轮椅往外走。路过医院大厅的时候,周茂林忽然指了指墙上的标语:“你看那上面写的啥?”
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上面写着:“健康是金,平安是福。”
“说得对。”周茂林点了点头,“健康是金,平安是福。以前不觉得,现在算是明白了。”
建平推着轮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春风拂面,带着花香。
“叔,春天了。”
“是啊,春天了。”
“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好。”
轮椅碾过地上的花瓣,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十三章 漫长的夏天骨折的恢复期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周茂林这次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头一个月,他几乎完全不能下地,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或者轮椅上解决。这对于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建平,我啥时候能拆石膏?”他每天都要问一遍。
“医生说了,六到八周。”
“那不是还要等一个月?”
“对。”
“唉。”周茂林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建平知道爸心里苦,但也没有办法。骨折的愈合需要时间,急不得。他只能尽量想办法让爸的日子过得充实一些——买了几本小说给他看,下载了一些戏曲视频给他看,还把收音机放在他床头,让他可以听听新闻和评书。
但周茂林最喜欢的,还是跟人聊天。
每天下午,那几个一起钓鱼的老头都会轮流来看他。他们坐在床边,聊钓鱼的技巧、聊最近的天气、聊菜市场的物价,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周茂林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老周,等你腿好了,咱们去水库钓鱼,听说那儿有大鱼。”一个老头说。
“真的?多大?”
“有人说看到过十来斤的草鱼。”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一定要去会会它。”
建平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暖暖的。人活着,需要朋友,需要社交,需要有盼头。这些老伙计,就是爸现在的盼头。
五月底,周茂林终于拆了石膏。
拆石膏那天,建平陪着他去医院。医生用电动锯把石膏切开的时候,周茂林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当石膏被取下,露出那条瘦了一圈、皮肤有些脱皮的腿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自由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疼了。
“接下来要进行康复训练。”医生说,“每天做一些踝关节和膝关节的活动,慢慢增加负重。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要坚持。如果不坚持,关节会僵硬,肌肉会萎缩,以后走路就会受影响。”
“我坚持,我一定坚持。”周茂林连连点头。
回到家以后,周茂林开始了艰苦的康复训练。
每天早晚各一次,他坐在床边,按照医生教的方法,活动脚踝、弯曲膝盖、抬腿。刚开始的时候,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吃力,关节像生锈了一样,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咔咔的响声。
“疼不?”建平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忍心。
“疼。”周茂林咬着牙,“但医生说了,要坚持。”
他坚持下来了。
一个星期后,他可以扶着墙慢慢走路了。两个星期后,他可以不用扶墙,在屋子里走几个来回了。三个星期后,他已经可以下楼,在小区里慢慢散步了。
“恢复得不错。”建平看着爸在小区里走路的背影,由衷地高兴。
“还行。”周茂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去钓鱼了。”
“行,到时候我陪你去。”
六月下旬,周茂林终于重新拿起了他的鱼竿。
那天下午,建平开车带他去了河边。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岸边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枝条,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周茂林坐在他熟悉的位置上,熟练地挂饵、抛竿。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眯着眼睛看着水面,神情恬淡而满足。
建平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爸的背影。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清凉气息和青草的香味。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建平。”
“嗯?”
“你说,人能活几次?”
建平愣了一下,不明白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周茂林没有回头,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人就活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去年那次手术,让我觉得,我好像是活了两回。一回是手术前,一回是手术后。”
建平静静地听着。
“手术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不着急。抽烟、喝酒、熬夜,怎么舒服怎么来。但手术后,我发现日子其实没那么长,说不定哪天就到头了。所以,得珍惜。”
他转过头,看着建平:“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当成赚来的。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
建平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智慧,还有一种豁达。
“叔,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啥?我本来就想得开。”周茂林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行了,别在这儿陪我了,你该上班就去上班,我自己待会儿。”
“行,那我走了,你小心点。”
“知道了,去吧。”
建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爸坐在河边,背挺得很直,鱼竿握在手里,姿势标准而从容。
那个画面,他记了很久。
第十四章 第二次复查七月中旬,建平带着爸再次踏上了前往江海的高铁。
这一次,周茂林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太多。他不仅胖了,气色也红润了,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上车的时候,他还主动帮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把行李放上了行李架。
“叔,你小心点,别闪着腰。”建平提醒道。
“没事,我有分寸。”周茂林拍了拍手,坐回座位上,“这次去江海,除了复查,我还想去看看小安子。”
“怀安说了,他明天下午有台手术,但上午可以陪咱们吃顿饭。”
“那敢情好。”
到了江海,他们还是住在那家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说:“大叔,又来复查了?这次气色比上次好太多了。”
“那当然,身体好了嘛。”周茂林笑着回答。
第二天一早,建平带着爸去医院做检查。抽血、CT、肿瘤标志物,一套流程走下来,周茂林已经驾轻就熟,不用建平提醒,自己就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叔,你现在比我还熟了。”建平笑着说。
“那当然,熟能生巧嘛。”周茂林得意地说。
下午,结果出来了。
建平拿着报告去找怀安。怀安看完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全部正常。CT显示胰腺吻合口光滑,没有复发迹象,没有转移灶。比上次的结果还要好。”
建平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有力:“那是不是说……”
“可以说,叔的病情已经完全稳定了。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可以了。”怀安把报告递给他,“恭喜你,叔这关过得非常漂亮。”
建平接过报告,手有些发抖。虽然他知道爸恢复得很好,但亲耳听到怀安说出“完全稳定”这几个字,还是让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出怀安的办公室,看到爸正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紧张地看着他。
建平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叔,怀安说了,一切正常,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了。”
周茂林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深深的庆幸。
“走,请你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建平的肩膀,“这次是真的请你,不吃食堂,不吃路边摊,去吃好的。”
“行,那我不客气了。”
他们去了一家江海本地的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周茂林破例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建平,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活不过这个年了。”
“我知道。”
“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要是能再看到一次春天,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周茂林笑了笑,“现在我想看到更多的春天。”
建平端起酒杯:“那就一起看。”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上午,怀安抽空过来跟他们吃了顿饭。
三个人坐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个家常菜。怀安穿着便装,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叔,这次复查结果很好,但我还是要叮嘱几句。”怀安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第一,继续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清淡饮食,适量运动。第二,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比如腹痛、黄疸、体重不明原因下降,要及时就医,不要硬扛。第三,定期复查,一年一次,不要中断。”
“记住了。”周茂林点头,“你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
“那就好。”怀安笑了,“对了,我下个月要出国进修半年,去德国。到时候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我科室里的同事,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
建平愣了一下:“去这么久?”
“对,学习一些新技术,回来好更好地服务病人。”怀安笑了笑,“放心,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那你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国。”
吃完饭,怀安送他们到地铁站。临别的时候,他握了握周茂林的手:“叔,保重身体。等我回来,再去临榆看您。”
“好,我等你。”周茂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小安子,在国外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工作。”
“知道了,叔。”
怀安又转向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叔,也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彼此都懂。
怀安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走吧。”周茂林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安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也有咱们的路。”
建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吧。”
父子俩并肩走向地铁站,汇入了江海的人潮之中。
第十五章 秋天来了从江海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周茂林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后在小区里走半个小时;回来吃早饭,然后去河边钓鱼;中午回来午睡一小时;下午要么继续去钓鱼,要么跟老伙计们下棋聊天;晚上看看电视,九点半准时上床。
他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走路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建平看着他爸在小区里健步如飞的样子,很难想象几个月前他还坐在轮椅上。
“叔,你现在走路比我还快。”建平有一次感慨道。
“那当然,我天天锻炼,你呢?天天坐着,迟早要坐出毛病来。”
建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讪讪地笑了笑。
八月下旬的一天,建平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成员——一只橘猫,正蜷缩在沙发上打盹。
“叔,这猫哪来的?”
“捡的。”周茂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河边捡的,小小一只,饿得喵喵叫,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建平看着那只猫,胖乎乎的,毛色油亮,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浪猫。
“叔,你确定它是流浪猫?”
“当然是流浪猫,不然还能是谁家的?”周茂林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带它去宠物店洗过澡、打过疫苗了,以后它就住咱们家了。”
建平哭笑不得:“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那只橘猫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它性格温顺,喜欢黏人,尤其喜欢趴在周茂林的腿上打呼噜。周茂林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黄”,因为它一身橘黄色的毛。
“大黄,过来。”周茂林一拍大腿,大黄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跳到他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眯起眼睛开始打呼噜。
建平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有了大黄的陪伴,爸的日子更有滋味了。
九月,临榆的秋天如约而至。
城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街道和人行道。周茂林每天下午都会带着大黄去河边散步,一人一猫,沿着河岸慢慢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看风景,发发呆。
建平有时候会陪他们一起散步。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加一只猫——走在落满银杏叶的小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叔,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建平有一次问。
“挺好的。”周茂林想了想,认真地说,“比以前好。”
“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好,但没现在好。”周茂林看着前方的路,“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觉得每一天都挺珍贵的。”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脚边的大黄:“你看这只猫,它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吃饱了睡、睡饱了玩。人要是能像它一样,其实也挺好。”
建平笑了:“那你下辈子投胎当猫算了。”
“那不行,当猫活不了几年,我还是想多活几年。”周茂林也笑了,“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建平看着他爸的笑脸,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是啊,这辈子还没活够呢。
那就好好活着吧。
第十六章 怀安的消息十月,建平收到了怀安从德国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怀安站在一座古老的欧洲建筑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哥特式的尖顶。他看起来比在国内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照片下面附了一段文字:“建平,我到德国已经一个月了。这边的医院设备很先进,手术理念也很前沿,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叔的身体怎么样?替我向他问好。等我回去,一定去临榆看你们。”
建平把照片拿给周茂林看。周茂林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小安子瘦了,但在国外看起来挺精神的。”
“是啊,他说每天都在学新东西。”
“那就好。”周茂林点了点头,“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学多看。等他回来,肯定能治更多的病人。”
建平把照片保存下来,设为聊天背景。他看着照片里怀安自信的笑容,心里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十月中旬,建平带着爸去社区医院做了一次常规体检。结果显示,周茂林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血压、血糖、血脂都比去年好了不少。
“周师傅,您这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社区医生笑着说。
“那当然,我可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周茂林得意地说。
从医院出来,建平提议去新开的那家羊肉汤馆喝碗汤。周茂林欣然同意。
两个人坐在小馆子里,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漂浮着翠绿的香菜和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周茂林喝了一口汤,满意地咂了咂嘴:“好喝,正宗。”
“叔,你说,明年咱们去哪复查?”
“还去江海呗,熟门熟路了。”
“那复查完了,要不要顺便在江海玩两天?看看江滩,逛逛博物馆什么的。”
周茂林想了想:“也行,反正去了,就顺便转转。”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低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十七章 跨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临榆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都被皑皑白雪覆盖了。屋顶上、树枝上、路灯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建平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爸正在阳台上堆雪人。大黄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主人把雪捏成一个个圆球。
“叔,你堆雪人呢?”
“对啊,过年嘛,应个景。”周茂林头也不回,继续手上的活儿,“你看,像不像?”
建平看了看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都快掉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像,很像。”
“敷衍。”周茂林白了他一眼,继续修整雪人的形状。
晚上,建芸和姐夫带着孩子过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火锅,看着电视里的跨年晚会。窗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屋内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和欢声笑语。
“爸,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建芸问。
周茂林想了想:“愿望啊……第一,身体健康,别再进医院了。第二,你们也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第三……”他顿了顿,笑了,“第三,等小安子从国外回来,请他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
“简单点好。”周茂林端起茶杯,“人这一辈子,求的就是个平安。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建平也端起了酒杯:“那就祝咱们全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干杯!”
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了。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雪地映得五彩斑斓。
新的一年,来了。
第十八章 尾声第二年春天,建平带着爸再次去了江海。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奔医院,而是在江海待了三天。第一天复查,结果一如既往地好。第二天,他们去了江滩公园,看了长江,看了江上的船,看了两岸的高楼。第三天,他们去了博物馆,看了很多历史文物,周茂林看得津津有味。
“江海这地方,确实不错。”回去的高铁上,周茂林感慨道,“有江有河,有历史有现代,难怪那么多人想留在这里。”
“那你要不要搬过来住?”建平试探着问。
周茂林摇了摇头:“算了,再好也不是家。临榆虽然小,但那是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的老朋友在那里,你的工作在那里,建芸也在那里。我离不开那个地方。”
建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他知道,对爸来说,临榆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他全部的回忆和牵挂。那里有妈的墓地,有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有他每天去钓鱼的河,有他下棋聊天的老伙计。
这些东西,是任何大城市都给不了的。
“行,那咱们就每年过来复查一次,顺便旅旅游。”
“这个主意好。”周茂林笑了,“就当是每年一次的旅行。”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麦苗在春风中摇曳。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电线杆上一排麻雀正在梳理羽毛。
周茂林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建平。”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建平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周茂林品味着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对,就是心安。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心里踏实,晚上能睡个好觉。”
他转过头,看着建平:“我现在就很心安。”
建平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有经历过风雨之后的淡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爸的手。
“那就好。”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载着这对父子,驶向那个叫做“家”的方向。
窗外,春天的大地一片生机勃勃。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作品声明:本文章含故事成分,虚构演绎内容,请勿当真